这几个月的等待里, 庄淳月不是没有想过动手。
她曾试图将变质米饭养出的霉菌投入阿摩利斯的咖啡豆里,之后每一天她都回去数一数,结果豆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阿摩利斯不喝,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庄淳月培养这点“毒药”不容易,她还是决定找机会试一试。
便在晚上煮了一壶咖啡,让办公室里的阿摩利斯能看到她,自己靠在橱柜边假装在喝。
咖啡的香味飘了出去。
她眼珠时不时往外瞟,阿摩利斯果然起身走了出来, 庄淳月不得不后退,将手臂撑在她两边。
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庄淳月将咖啡杯举起来, 问道:“咖啡,喝吗?”
“好喝吗?”
“嗯。”
“再喝一口我看看。”
听到这句话庄淳月就意识到不对了, 但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只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有事的……
在嘴唇要接触到杯沿的时候,阿摩利斯将咖啡杯取过,扔出了窗外, 随便将一整罐咖啡豆丢进垃圾桶。
“我前几天发现咖啡已经变质了,忘了告诉你。”
庄淳月手心冒汗, 结结巴巴:“是吗, 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喝下去了, 我不会出事吧?”
“所以你宁愿自己有危险,也要带上我?”
“你明知是毒咖啡还看我喝下去,坏的不是你吗?”
阿摩利斯不听她诡辩:“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我算来算去,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被你讨厌的人?”
庄淳月无话可说, 脸上全是“随便你把我怎么的吧”的意思。
“那就是了……”
阿摩利斯慢慢掐着她的腰,把她推坐到橱柜上,就像每天早上让她坐在浴室的盥洗盆边一样。
这个场面太熟悉,庄淳月下意识就搭上了他的肩。
阿摩利斯靠近,捧着她的腰,浅浅地啄吻她的唇,然后舌尖轻勾,奶油一样划在唇间,亲得脑袋不时上仰又下点,时钟一样交错着辗转。
吻到呼吸杂乱,阿摩利斯才分开。
两个人睁开眼睛,庄淳月嘴唇黏红,眼里都是疑惑——他不该生气发火吗?
阿摩利斯捏着她的脸,让她的唇嘟了起来。
“告诉我,和一个全世界你最讨厌的人接吻,感觉怎么样?”
“……”
庄淳月还是不说话。
手掌在她腰侧慢慢摩挲,他说道:“都知道为我摆开腿了,我怎么还舍得责怪你。”
一句话,气得她跳下橱柜去。
阿摩利斯把人接住,继续气她:“真的毒死我,谁能让你享受这些,嗯?”
说完将她抱到了卧室去。
庄淳月在晃动的视线中逐渐明白——萨提尔和阿摩利斯只怕并没有完全决裂,虽然再没见过他,但庄淳月总觉得萨提尔一定藏在很近的地方。
他成了新的狱警,替阿摩利斯监视着她的一言一行。
在和阿摩利斯厮混的时候,庄淳月不得不担心,“萨提尔真的看不到吗?”
她不想被人旁观。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看见,专心一点,看着我。”
看来萨提尔被放在了办公室里,在那之后阿摩利斯就没在办公室同她厮混过。
思绪到这里就断了。
从贝杜纳那里顺来的东西被一个个拆开,又打结丢了出去。
“你……”庄淳月已经有些脱水的预感,“这样不会死吗?”
“不是正好合乎你的心意?”
从厨房到卧房,落下海平面的太阳扯上了黑色的幕布。
阿摩利斯已经学会了怎么让愉快延续下去,庄淳月眼前白光晃过几回,他都未曾离开过。
鎏金黄铜钟敲过12点。
阿摩利斯起身,将脊背和胸膛的汗拭去。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下一次再被发现,我会把你留在圭亚那,自己回去。”
“回去?”她脑子还不会思考。
“巴黎,你忘了吗,我们会在年底抵达巴黎。”这是阿摩利斯曾经对她承诺过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圣埃尔-密克隆群岛处理一点事情,然后,我们就回巴黎。”
庄淳月睡意一扫而空。
她有时候都忘了时间,因为每一天过得都一样。
没想到已经是9月了,距离她来到圭亚那已经半年了。
走的时候巴黎寒风凛冽,这时候再回去,还是冬天。
“那我的案子……”
“放心,回去之后我会处理好,你的案子会彻底消失。”
让案子彻底消失。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庄淳月咬着嘴唇,百味杂陈。
“回到巴黎之后,我能继续读书吗?”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不愿意庄淳月和太多人接触,去读书会让她有更多机会逃跑,虽然他不知道现在逃跑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知道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时刻蠢动着。
庄淳月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可能了,眼眸黯淡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他越发了解她,也知道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我会修补好一切,你只是耽误了半年而已,你才二十岁。”
“你说得没错,只是耽误半年而已……”
只要阿摩利斯快点结婚,二十岁的她,仍旧可以有灿烂光明的未来。
那天之后,庄淳月休养了半个月,阿摩利斯也不准她再沾手任何食物。
下毒计划只能作废。
她也想过在卧房里设计一个传动装置,让机械代替自己杀了阿摩利斯。
但是这种死法太明显,他一死,自己也得跟着死。
熬到这一步,跟他同归于尽等于前功尽弃。
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就这么来到了九月。
—
在前一天阿摩利斯通知即将启程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来卧房收拾行李。
庄淳月坐在卧房的窗沿,看着整间屋子被慢慢搬空,原木的地板和家具露出了本来的模样,显得空荡荡的。
绝大多数物品会先乘邮轮运回巴黎去,而行李的主人还要去一趟圣皮埃尔群岛。
真的要彻底地离开这里了,庄淳月恍惚。
这短短的半年竟然这么漫长,把人熬得心都老了。
“我们会先乘飞机去往圣皮埃尔—密克隆群岛,会在那里待大概一个月,之后从加拿大乘坐邮轮前往法国马赛,之后乘转乘飞机抵达巴黎……”阿摩利斯过来揽着她。
“那安贵呢。”她仍旧记挂着这个人。
“他会在卡宴搭船抵达巴西的港口,经转几次回苏州去。”
“嗯。”
所有能活着离开圭亚那的人都是幸运的,庄淳月已无法要求更多。
在卡宴登上飞机之前,庄淳月目送着安贵登上了回家的船。
“替我向淳小姐的父母问好,我会照顾好她。”这句话,阿摩利斯是用华文说的。
经过五个月的华文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试着将华文纳入日常用语的行列。
安贵看到洋人嘴里跑出家乡话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怔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点头:“是是,我肯定跟老爷夫人说。”
庄淳月却认真地更正:“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曾在圭亚那的事,我一直在巴黎读书,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摩利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
安贵见洋人军官没有异议,又应了:“那我听二小姐的,我们在这儿就没有见过,二小姐你放心,我嘴最牢靠。”
“嗯,回巴黎之后我会发一封电报回家,让人送安家费给你。”
“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我先走了。”
轮船起航,安贵回头朝着她用力地挥着手:“二小姐,你要好好地!”
庄淳月只是笑着挥了挥。
“他会平安回到故乡吗?”
“会的。”
“那我呢。”
“你也会。”
阿摩利斯不确定那个日子,但他能确定自己将来绝不会为难她,就算和别人结婚了,她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会出手帮忙。
“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爸爸还在吗?”
“如果你担心,可以请他们到法国来治病。”
庄淳月摇头:“长途跋涉……只怕他们是不愿意的。”
“对了,有一封从苏州来的电报。”阿摩利斯似乎是才想起来,将电报交给了她。
庄淳月立刻拆开了信封,看到信中内容,她更加确定这确实是爸妈的来信。
电报里询问是否需要联系了一位同专业,如今在铁路局任职的学长为她解决学业上问题,好助她尽快归家。
日期离现在并不远。
庄淳月掐得纸张发皱,爸妈的意思是想请那位已在上海的学长联络如今可能在校的学生帮她,据她所知,本专业只有她一个华侨学生,她获罪流放的事应该不会被发现。
学长应该帮不了她这么“忙”。
这么想着,庄淳月送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想自己的真实情况被爸妈知晓。
任何一个旧识知道她曾被流放,又给人当情妇,都会令她无地自容。
可惜她没有时间在卡宴的电报局多留,水上飞机已经在港口等候。
她立意回巴黎的第一时间就给父母发一封电报,拒绝他们的提议。
“走吧。”阿摩利斯带着她钻进水上飞机的客舱。
客人只有他们两个,行李也甚是精简,飞机只有一个狭窄的客舱,客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一边是面对面的单人沙发,一边是不足一米二的小床。
他们会在水上飞机里过夜。
随着螺旋桨响起轰鸣声,飞机起飞,庄淳月从天空看到了夕阳滑入大海的壮丽瞬间。
入夜之后,一切的灯都黑了。
“睡吧,睡醒就到圣皮埃尔了。”阿摩利斯在狭窄的床上将她抱紧。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睡到半夜就被颠簸晃醒,客舱外的驾驶员说了几句“气流颠簸”的话并安抚乘客继续休息。
客舱里响起他的耳语。
“别怕,颠簸很正常。”阿摩利斯边说着,边用皮带将两个人捆在一起。
庄淳月往后让了让,带得阿摩利斯向前,她在黑暗中皱眉:“这样我睡不着。”
“那就先别睡,我们说说话。”
她不高兴,故意问:“你说如果飞机失事,我们会坠落在岛屿还是大海?”
如果她妈妈在的话,肯定要“呸呸呸”不准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阿摩利斯想了想:“这条航线上没有那么多岛屿,这个时间我们应该会掉进大西洋的西侧,飘在海面上被冻死。”
“听起来也不错。”
“嗯。”阿摩利斯抬着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在她臀上轻拍了拍,“我带了枪,如果冻得太难受了,也可以很快解脱。”
“呵——”
庄淳月埋住的脸发出假笑声。
那只手上移,轻捏了捏她的脖子。
最终飞机没有“如愿”坠落,穿过乱流之后继续平稳地飞行。
皮带也没有松开,庄淳月又睡了过去。
梦还没有做到一半,圣皮埃尔就到了。
这是在美国的东边,和加拿大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他们在晨雾中下了飞机,驻守在此地的警察向阿摩利斯脱帽致意,庄淳月戴着钟形帽子,裹着高领的羊毛外套,毫无存在感地跟在阿摩利斯身边,警察连她的脸都没看到。
至于阿摩利斯,他来圣皮埃尔的任务很简单,美国的禁酒令和加拿大酒类禁止出口之后,这里就成了私酒的中转站,紧接着社会治安也混乱了许多,□□在此地滋生,他需要将一些行事过分的□□贩酒人员处理掉。
之后人就忙碌得没了影子,但庄淳月的日子也并不平静,有两次她能听到窗外的枪声,玻璃也碎了好几块。
阿摩利斯不得不限制她的出行,并加快了对圣皮埃尔的清理速度。
二人也在圣皮埃尔待的一个多月,阿摩利斯才基本肃清了流窜到此地的私酒贩子。
之后他们去往加拿大乘坐邮轮,因为大西洋风暴的影响,在历经两周多之后,他们才抵达马赛,汽车将二人送去搭乘飞机。
在11月16日下午,庄淳月走下了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的飞机。
和圭亚那相比,巴黎的气温骤降,是浸入骨髓的冷,迎面吹来的寒风令人瞬间精神无比,天暗沉沉的,随时有下雪的意思。
她看着远方熟悉统一的奥斯曼建筑,恍如隔世。
终于回来了,在这里逃离,显然比在法属圭亚那容易得多。
可她不知道梅晟是否还在巴黎,即使清楚自己不该去找他。
而且当务之急,应该先和苏州的父母联系上。
来接机的管家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八字胡子梳得整齐,穿着笔挺的燕尾服,长着所有贵族管家该有的样子。
管家佩里特上前送上了黑色的披风,披风很快被阿摩利斯裹在了庄淳月身上。
看到主人身旁出现的东方面孔,佩里特愣了一下,但他除了“欢迎”并做好接待,绝不会询问主人的任何事情。
两人一路没有停留就被送上了汽车。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庄淳月将手搭在阿摩利斯腿上,“我能不能给去一趟电报局?我想给家人发一封电报。”
阿摩利斯看了一眼怀表,不确定现在从机场去电报局是否来得及,而且送庄淳月回公寓之后,他还有一场会面。
纤柔的手伸进眼帘,抚上了他的脸颊。
庄淳月轻含着阿摩利斯的下唇,浸润之后的嘴唇鲜艳,锁骨也在轻轻起伏着。
阿摩利斯蓝眼睛微眯,抱住让她整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把这个吻变得更具激情。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故意挡住纠缠得紧密的唇,眼睛不安地朝前座看。
没有人回头,因为亲吻在巴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佩里特坐在副驾上,映在后视镜上的脸并没有卡佩先生沉迷于东方风情的担忧。
汽车里开始变得温暖,就连冰凉的小腿也被阿摩利斯拉到座椅上搁着,盖了外套,大手从膝盖搓到脚踝。
吻着吻着,薄雾已经爬上了窗户,在朦胧的街景中,有飘飘摇摇的雪花夹着雨水。
路灯、街道、屋顶连绵着湿漉漉的白色,街头的人或脚步匆匆推开某个商店的门,或拥抱在一起,庆贺此刻浪漫的初雪。
庄淳月停住了回吻,仍旧贴着阿摩利斯的脸颊,看向窗外。
“巴黎真冷啊。”她喃喃说道。
阿摩利斯离开外套将她裹住:“等回到家就好了。”
回家……
她坚持:“我想先去一趟电报局。”
“马修,去电报局。”
阿摩利斯说完这句,勾着她的脖子,继续把身躯的温暖传递给她。
负责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了吻得火辣的两人,眉毛一挑,原本毫无计划的下班时光,变成了约一位动人的女郎喝杯咖啡的计划。
这么冷的天确实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方向盘一转,朝嘉布遣大道的方向而去。
汽车在歌剧院广场附近停下。
这里靠近巴黎的商业和交通中心,人流稠密,阿摩利斯让佩里特待在车里,自己牵着庄淳月从黑色汽车上下来。
一个高大的法国年轻男人和亚裔女人手拉着手,这是少见的组合。
巴黎人的目光直接且不加掩饰,在走路的时候脖子会随着目标转动,庄淳月手在阿摩利斯掌中挣扎了一下,想要抽出来。
阿摩利斯将手套戴在了她的手上,雪天让他的手覆着霜泛着红,说话会冒起白汽:“你在看什么?”
“我是在为你考虑。”
“不需要。”阿摩利斯的脸也很冷,白汽氤氲。
庄淳月无话可说。
进入曾经多次造访的电报局,庄淳月飞速地扫了一眼,心里期望着在电报局能见到梅晟,又害怕见到他。
最终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她松了一口气,认真填写起了电报单。
斟酌来斟酌去,她只写了一句:“我的论文已经有了进展,不必再托人帮忙,另:关于爸爸的病,医生如何说?”
阿摩利斯按住那张纸:“不如请你爸妈来巴黎治病,我可以为他们安排最好的医生。”
庄淳月当然希望爸爸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境遇,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道:“我担心我爸爸的病不能坐太久的飞机或轮船,既然知道病因,或许我该先去医院里咨询一下医生,再决定要不要把他接过来吧。”
“如果法国的医生真的能治呢,你舍得他们耽误吗?”
如果法国真能治疗爸爸的病……
那庄淳月就放弃逃跑的事,等阿摩利斯什么时候腻了,顺其自然分开就是。
至于做情妇这件事,请他帮忙保密应该不难。
“那就问过再说吧。”
“嗯……”
阿摩利斯将写好的电报单递给柜员小姐,低声询问:“需要多少钱?”
柜员小姐撑着脸笑,在推回的纸片里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阿摩利斯扫了一眼,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牵着庄淳月的手走出了电报局,柜员小姐探长脖子,神色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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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回到巴黎,跑路就变得简单多了。
阿摩利斯:回到巴黎,买套就方便多了,不过,不太像戴了。
尽快安排梅晟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