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说道:“洛尔小姐昨晚来找您,到现在都没有回房间,我们还需要盯着那个空房间吗?”
“找——”
出事了。
阿摩利斯刚从楼上下来, 这两层楼都不可能有人,要是她不在一楼自己的房间,那就只是跑出去了。
昨晚就跑出去了。
脑子里梳理着千万条思绪时,预想到无数种可能时,阿摩利斯的脚步已经抵达一楼。
小房间被踹开, 里面空空如也,他又去了浴室,也没有人。
“她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6点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人赶紧回答, 后背已经贴靠上墙,离长官尽量远的距离。
6点到现在, 足够她越过海岸,跑出卡宴,甚至深入到广阔的雨林……
之后再无人说话,走廊里是可怖的寂静。
贝杜纳就要走进办公楼的时候, 就看见阿摩利斯迎面走来,还没看清就路过了他, 带起了一阵风。
“发生了什么事?”
贝杜纳为了跟上他的脚步, 已经不自觉小跑了起来。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上了一辆汽车, 贝杜纳几乎是在汽车飚出去前一秒乘上了车,赶紧把车门关上。
主驾驶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视前方,把油门踩到了底。
贝杜纳后背拍上椅背,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是这座岛上的人都死光了, 或是整个法属圭亚那都沦陷了也不值得阿摩利斯多
这架势,难道是……
贝杜纳问:“法国又要打仗了?”卡佩这是赶着回去参战?
“不是。”
不是,那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着急。
“洛尔小姐呢?”他又问。
阿摩利斯握紧方向盘,汽车已经没有再加速的可能。
贝杜纳看着他杀人的眼神,又不见他身上溅血,心道洛尔小姐不会是跑了吧?
“跑了?”
他还是不说话,
竟然真的跑了。贝杜纳想笑,又赶紧忍住,“你说她这是怎么跑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弄明白。
汽车直接冲上码头,一个甩尾堪堪停在码头最尽头,贝杜纳看着车门一线之外就是海水,心里暗骂了上司一句“活该”。
阿摩利斯推门下车,要求昨晚值班的警卫
“昨晚6点之后,有人来过码头吗?”
警卫摇头,“我是9点交班值守的,整夜都没有来过,但是9点之前有没有,我并不清楚。”
“艾略特呢?”
“这……可能在宿舍睡觉吧。”警卫显然也不知道。
阿摩利斯将这件事暂且放下,走上华工的运输船,指着船舷问:“这里原本有几艘救生船?”
警卫赶紧回答:“这里原来有两条,现在……有一条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乘船走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阿摩利斯一颗心直直往冰湖底沉。
人只能是9点之前走的。
“把昨晚所有值守的警卫都找来,特别是艾略特。”
然而艾略特的宿舍空空如也。
还是站在灯塔上的警卫提供了消息:“昨晚一位检查员小姐来码头,把艾略特拉上了这条船……”
在灯塔上站岗的警卫越说声音越低,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昨晚码头换班的警卫没有看到交班的艾略特,还高声喊他的名字,担心他是掉进了水里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自己在灯塔上大声告诉换班的那个警卫艾略特在享受艳福,才没有继续找他,不然昨天晚上就能发现人跑了……
“去把所有检查员都找来。”
阿摩利斯刚说完,客舱里就传出了声音。
“唔——”
甲板上脚步的震动声让里面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阿摩利斯脚步站住,让人打开客舱门。
一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人滚了出来,正是失踪的艾略特。
他还有些昏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脖子上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谁割的。
“把他丢下去,好好清醒一下,还有其他两个。”
艾略特还没适应腾空的感觉,就立刻下坠,惊醒过来时已经砸出一朵浪花。
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嘴巴鼻孔里,他赶紧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
下海涮了几遍,三个人才被提了上来,
“醒了吗?”
艾略特胡乱地点头。
阿摩利斯伸出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抓住艾略特的头发提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艾略特断断续续,又不敢停下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他说话的间隙,几位检查员来到码头列队。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不一样的制服。
阿摩利斯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人。
克拉丽很紧张,她昨晚兴奋到半夜没有睡着,今天迷迷糊糊起身穿上制服去上班,经过同事提醒才发现自己的制服莫名其妙变了样式,胸口的徽章也不见了。
等长官下令让所有检查员集中时,她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很显然,自己的衣服被别人偷换了,至于是谁,很显然是那个唯一来找过她,给她钥匙的人。
阿摩利斯松开手,艾略特摔在船板上。
“关他三个月禁闭。”
艾略特被拖走,阿摩利斯走在克拉丽面前,问道:“你的制服呢?”
克拉丽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
“她做了什么?”
“那位洛尔小、小姐,她找到我,送我一条裙子,还有钥匙……她、她说卡佩先生您有兴趣……三、三人行,让我今晚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屋……可能我换裙子的时候,她就偷了我的衣服。”
她被长官盯着,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完,一边抖一边把钥匙拿出来。
三人行……她还真敢想。
阿摩利斯接过那枚钥匙,握在手里,再松开时,钥匙已经从中间弯折,被他丢进了水里。
贝杜纳庆幸自己坐上了车,不然上哪看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
洛尔小姐果然有趣,那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从卡佩手里逃了呢。
接下来可以下个盘子,看在她逃回华国之前,卡佩先生能不能抓到她。
在上司看过来时,贝杜纳迅速说道:“我不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跟你去一趟,下午再回来。”
阿摩利斯便直接下令:“去卡宴。”
在离开码头之前,他看着码头上两排低着头的人,说道:“要是岛上再有一个人跑出去,你们都去禁闭室待三个月。”
“是!”
震动码头的声响里都是求生欲。
轮船驶离码头,向卡宴而去。
“长官,西南方向有情况!”不久之后,拿着望远镜的警卫大声报告。
阿摩利斯接过望远镜,看到了卡在礁石群里的救生船,和华工船上剩的那条一模一样,不远处,漂浮的橙红色救生衣显眼夺目。
这样的现场似乎明晃晃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握紧了镜筒。
压抑多时的怒火越涨越盛。
船驶到那片礁石附近,贝杜纳一看,说道:“看来人已经坠海了。”
刚说完就被拍过来的望远镜杵了一下胸膛,闷哼了一声,揉搓着痛处从始作俑者背后瞪了一眼。
砸他有什么用,又改不了人已经跑掉的事实。
阿摩利斯手撑着栏杆,只说了一个字:“找。”
他不信她真的坠海死了。
她连逃跑都那么多鬼主意,营造这种假象不过是想拖延找到她的时间而已。
为了不耽误时间,阿摩利斯还放下仅剩的救生船,让两个人提前去卡宴做好准备。
潜水员开始潜到海底,反复几次深潜,冒出水面时都在摇头。
太阳悬挂在正头顶,贝杜纳热得将帽子摘下,甲板上没有人说话,阿摩利斯一直站在船上,周身仿若置身零下,森寒没有淡去半分。
潜水员面临力竭,无奈报告:“以船为圆心的三十米范围内,都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这片海床并不深,而且礁石很多,人要是沉下去,也不会漂多远,基本就在这个范围之中。
“连骨头都没有?”贝杜纳多问了一句。
不过要是被鱼吃了,一个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干净。
“她还活着。”阿摩利斯下了结论。
贝杜纳不明白:“那您说她是怎么弃船逃走的呢,游泳?”
阿摩利斯知道庄淳月不会游泳,不,应该说,她那点力气不可能跟海浪搏击。
“难道有人在接应她?可她是怎么跟岛外的人联系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不通,所以他一直沉默着。
搜索结束,潜水员爬上了船,躺在甲板上休息。
同事帮他拉开潜水服的时候,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这是哪里来的?”同事捡起匕首。
潜水员呼哧喘着气,说道“在水里捡到了一把匕首,就带上来了。”
他觉得这只怕是哪艘海盗船遗失的古董也说不定,就带了上来。
他们的话也听在了阿摩利斯耳朵里。
阿摩利斯看过去,那把熟悉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拿过来。”
警卫立刻将匕首送到阿摩利斯手上。
是教堂失踪的那把匕首,也是庄淳月随身带着的那把。
贝杜纳没见过这把匕首,但也能猜到这可能和庄淳月有关。
的匕首都掉进海里了,人不会也是……贝杜纳只能在心里猜测,没敢继续说,刚刚他就察觉到了上司想把自己扔进海里去。
现在,整艘运输船都在等着阿摩利斯下达命令,他却只是握着那把匕首发呆。
过了一会儿,阿摩利斯反而笑了起来。
“走吧,去卡宴吧。”
贝杜纳看着长官面上雨过天晴,想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高兴。
—
徒步去苏里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庄淳月和安贵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
安贵嫌弃她太白乎,还教她用某种植物的叶子捣出的汁液涂在身上,干透之后就是黄中带绿的肌肤,和本地的妇女差不多,她仍旧用一块破布蒙着头。
有了这一身伪装,庄淳月安心许多,至少和她护照上的照片像了一点。
两个人不敢在大路上走,只能拣雨林的边缘,但是这里也不乏危险,不只是危险的猛兽蛇虫,还有潜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
法属圭亚那大大小小十几个苦役营,不乏逃跑的囚犯,政府不会耗费过多精力去抓他们,而世代生活在雨林里的印第安人,则成了法国政府的“猎手”,他们会把逃跑的苦役犯捉住或杀掉,去跟政府领钱。
庄淳月和安贵要避开的就是这样的“印第安猎手”,还有那些并不友好,有吃人传统的族群。
“在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走到我之前住的地方,那里有不少华工老乡呢,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一下,顺道打听点事。”
庄淳月担心追捕的人会专门搜查华人聚居地,便说道:“到时候你去露面就行了,我躲远一点。”
一路走来,安贵已经领教过二小姐的谨慎,点点头:“那也行。”
“站住!”
雨林里传出一声高喝,打断二人的谈话。
庄淳月和安贵谁也听不懂印第安语,但听出了话里的威胁意味,对视一眼,一时没有默契,不知道要走还是要留。
丛林里很快跃出了几个皮肤黝黑、只穿着皮革下裙,脸上身上画着几何的图腾,最旁边的一个少年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头颅。
印第安人果然还是来了。
看到他们手里的单发猎枪,还有提头,摒弃身躯的行为,很显然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猎手,而不是吃人的族群。
庄淳月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
“冷静。”
她摸上了怀里的左轮手枪,跟在安贵身后,一言不发地扮成他安分守己的妻子。
“你们是谁?”他们走上前来。
庄淳月听不懂,安贵也不懂,和这伙印第安人说不上什么话,他只是举了举手示意“借过”
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让。
提着头颅那个少年问:“法语会吗?”
“你会说法语?”庄淳月开口。
黑黄皮肤的印第安少年走到她面前,挺了挺胸膛,骄傲地说:“我有一半的法国血统。”
白人是这个国家主宰,在某些部落自然也格外受追捧,部落里要是来了白人,会安排部落的女人陪伴,白人就这么播撒下自己的种子。
庄淳月不关心他的血统,只问:“你们叫我们停下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谁,要去哪里?”
庄淳月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丈夫是当局雇佣的华工,我是一位法语家庭教师,受马纳的米达特先生邀请去为他女儿教授法语和文学,我丈夫负责送我过去,这是他给我们写的信——”
说着把一封信递给他们。
庄淳月为了跑路早就做好了一切完善的准备,撒这个谎是为了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有靠山,让这伙人不敢轻易劫道杀了他们。
说完她捅了捅安贵,切换回华文:“把护照给他看。”
安贵“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华工证件,和殖民当局出具的雇佣合同。
他是有证件的,就是他本人。
少年没看信,看过安贵的护照,问她:“你的呢?”
“我不是华工,我是家庭教师,还没有开具雇佣合同。”
“我问的是你的护照呢?”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庄淳月假装恍然大悟,随即从包裹里取出了自己的护照。
护照上赫然是她的照片。
那一寸照片是她忍痛从家中拍的照片里剪下来的,在黄泥水坑里洗过做旧,才贴到护照上。
少年看着照片看看她,说道:“你晒得可真黑。”
她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阳光太厉害了。”
有护照就不是逃犯,抓这两个人换不了钱。少年不想白跑一趟,问道:“你们有钱吗?”
“我们只有一点点路费。”
“规矩你知道吗?”
庄淳月当然知道这群人不可能白跑一趟,正想讨价还价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在雨林上方响起。
所有人仰头往天上看,一架德瓦蒂纳螺旋桨战斗机在头顶轰鸣着飞过。
几个印第安人忘了还价的事,仰头看去。
庄淳月警惕性颇高,虽然不敢肯定这直升机是来抓她的,但还是不声不响挪到大树底下去,避免被飞机上的人看见。
尽管这种飞机只能供一位飞行员驾驶,飞行员也不可能边开飞机边观察地面上的人。
这不可能是来抓自己的。庄淳月心里刚冒出这个猜测,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纷纷扬扬雪花一样洒了下来。
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掉下来的纸。
这伙印第安人不识字,看够了战斗机,准备继续讨价还价的时候,才发现庄淳月和安贵已经不见了。
可惜了……
印第安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少年突然说道:“抓住他们!”
“那个女人赏金是一万法郎,抓住他们!必须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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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战斗机!这么大阵仗?
阿摩利斯:跑得过飞机你就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