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庄淳月才走回房间, 扶着墙壁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啪——”
没有拿衣服或毛巾,也不脱掉衣服,她就这么打开了浴室的花洒, 冷水像雨打在脸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庄淳月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
萨提尔的声音从未这么紧张过。
分不清是冷水和泪水在脸上滑落,庄淳月的双目一丝神采也没有。
“我想回家,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 从弗朗西斯到刚刚在病房的经历,从满怀希望,到看着它一点点湮灭, 人格被逐渐摧残,再活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
“淳月, 梅晟说过什么话你忘了吗,你不想爸爸妈妈吗,你爸爸生病了,他还在等你回去。”
萨提尔不想提起梅晟, 但此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求死的意志。
“我回不去了, 我想回去……”她喃喃着, 刀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萨提尔绝不要做一把刺死她的匕首。
匕首剧烈颤动着,可庄淳月就是死死握住, 要往她的喉管上切。
“别怕,我陪着你,我绝不会背叛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 去找梅晟,去找你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淳月,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
萨提尔甚至模仿起她记忆里梅晟的语调,慢慢地哄她放下刀。
同时他也在努力,将她那些绝望的情绪全部吞吃掉。
痛苦在慢慢消散,庄淳月绝望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茫然,仰头,水滴不断敲打着眼帘,
她看着手里的匕首,
“我到底该怎么办……”
庄淳月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走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被泪水浸泡过的脸,即使冷静下来仍不时抽噎出声音。
慢慢地,她看到背后出现一个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不存在的。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就是他没错……
同一天里,庄淳月确定了两个真相,两个足够将她击倒的真相。
她原本在这座岛上所依赖、信任的一切全都轰然坍塌,希望像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将她推进了无垠的黑暗里。
“嗵嗵——”
“嗵嗵——”
庄淳月赶紧低下头,握紧拳头,想捶打不争气的心脏,叫它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抽泣声在低头那一瞬间还是泄露了出来。
已经没有什么能再令她失望了。
是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假装若无其事,忽视掉那道灼热的视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你还好吗?”萨提尔试图关心她。
为了阻止她耗费了太多力气,他太疲倦了,声音有气无力,甚至担心自己再次暴露。
庄淳月好像没有听见,转身走了出去,却不回房间换下湿衣服,而是朝楼梯口走去。
“你真的要去吗?”
萨提尔希望她能接受阿摩利斯,但她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再承受那种事情发生。
站在楼梯口,庄淳月望向楼道尽头的暗处。
要上去吗?
这次不是赌博,如果上去,迎接她的是一件她无法接受的事。
她不愿意去。
阿摩利斯比弗朗西斯更加令她感到恶心百倍!
有种就杀了她!
庄淳月目光喷射出怒火,转身狂奔出办公楼,
不管被阿摩利斯抓到后会经受怎样的惩罚,她都战胜不了此刻的害怕。
那就再赌一把!
—
贝杜纳午睡醒来,正对着窗户打哈欠,刚起就听到了敲门声。
将门打开,贝杜纳意外地看到上司站在外面。
他探出脖子左右看了看,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了,看来是私事。
“您和洛尔小姐吵架了?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有透露任何事情,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有,你竟然把那种事推到我头上,我说她怎么对我那个态度……”
阿摩利斯摇头。
“那您为什么事找我?”
他仍旧没有开口。
阿摩利斯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似乎陷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窠臼,既狠不下心对待她,又放不开手。
那双怨恨的眼睛烙在他心里,令他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埋首工作。
一个人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能求助一个有经验的人。
贝杜纳叹了口气,请他先进来。
身为副典狱长,贝杜纳住的当然不是单间,而是一室一厅的套房,他把迷茫的长官请到了客厅,将自己珍藏的雪茄给他点上,自己则煮起了咖啡。
阿摩利斯只是抽着雪茄,久久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没组织好语言。
“所以你秒了?”
“没有。”
阿摩利斯答得很快,并附送一个冷冽的眼神。
“那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能只是想换个地方发呆。
阿摩利斯原本并不担心秒不秒的事,或者说想不到去担心,贝杜纳一提起,他忍不住问:“男人很容易秒吗?”
“如果你以前没做过,那就是正常……不过我记得问过卡佩阁下是不是喜欢洛尔小姐,当时您的回答真是令我在你的光辉之下渺小得像蛾子,现在你还打算这么说吗?”
长官对他的嘲讽不置一词。
贝杜纳饶有兴致地问:“那么告诉我,你第一次坚持了多长时间?”他还存了拿来跟自己第一次比较的意思。
“我和她并没有做。”
对面一口咖啡喷了出来,难以置信:“你们怎么耽误到现在?”
“她不喜欢我。”甚至是恨。
“我以为女人都会喜欢你呢,所以你在为什么苦恼,不喜欢难道会影响你的快感吗?”
阿摩利斯只是自顾自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扭转她对我的讨厌?”
“让我算一算,首先她是个亚裔,还有丈夫,能到法国留学看来是不缺钱,你哄了她那么久,也没喜欢你,如此忠贞的女人,现在还知道了你做过的坏事,你想继续扮演一个绅士是不可能了,我认为,您不该再向她乞求什么爱情。”
阿摩利斯吐出一口浓雾,烟雾里淡蓝色的星子黯淡。
“但你只要狠下心一次,把她睡一次,她慢慢就会服从您,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一条远路。”贝杜纳还在为他们没有上床而吃惊。
“她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始终不敢相信你能为她拖拉到这个地步。”
在贝杜纳眼里,阿摩利斯每一次决策都果断决绝,他的骄傲从不表现在脸上,而是在对自己行动和洞见的绝对自信之上。
此刻的优柔态度太不像他。
“与其在这里痛苦,不如下定决心和她睡一觉,或许会发现她没那么令你着迷,又或许,她也会喜欢你,就算没有,等你睡腻了,热情消退,看她就像看到我一样了。”
“这是解决你烦恼的唯一办法。”
接着贝杜纳又说起自己在多尔多涅度假那段时光,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泼辣的乡下女孩,两个人有些误会,她甚至泼过他两次红酒,看到他就收起了自己的蜂蜜摊子。
某次贝杜纳在酒馆的后巷亲吻了她,女孩起先捶打他,然后就慢慢地回吻,之后贝杜纳扯着她的手回到公寓,又在她几个拳头之下,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很快他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反而是女孩主动来敲响他的房门。
在准备离开多尔多涅时,女孩红着脸颊,想要跟着贝杜纳一起回巴黎去。
至于他口头答应,又在第二天太阳未升起的清晨启动汽车不告而别,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阿摩利斯听来觉得神奇:“女人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上一个原本厌恶的男人?”
“当然,不过你需要技巧,在感觉到舒服之后,她们会比男人更加主动,你知道曾有多少女人主动敲响我的房门吗?”贝杜纳自得地跷起二郎腿。
“需要什么技巧?”
“这就要看洛尔小姐喜欢温柔的还是强势的,这就要你去探索,如果你想要一个美好的初体验,让女方也觉得舒服的话,应该好好读一点书。”
贝杜纳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这本……勉强可以,初夜应该够用了。”
“有没有更好的?”
贝杜纳看了他一眼,将书交出去:“你只要看第一 章就行,记住,不要荒废前戏,多亲吻抚摸她,感觉到她在你怀里变成一只柔软的水貂,你再进行下一步。”
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说起如何照顾女人的床上的感受,阿摩利斯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也逐渐认同贝杜纳的说法,或许睡一觉,就能破解眼前令他郁闷的死局。
离开之前,他额外多问了一句:“怎么避免秒了?”
“别让自己太激动,多想点无关紧要的事。”
阿摩利斯还未告别,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就找了过来,带来了庄淳月逃跑的消息。
贝杜纳乐见长官又一次吃瘪,笑问:“您觉得,这么大的岛,她会躲到哪里去呢?”
“躲到哪里都没有用。”阿摩利斯沉着脸离开。
—
庄淳月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更知道有人会盯着她,她跑出去并不是为了跳海,而是为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并未往码头或者丛林里跑,而是来到了教堂。
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庄淳月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好像她生来就是信这个的。
罗珊娜提着防风的马蹄灯正在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上了。
勃鲁姆为她争取到了这份工作,罗珊娜十分珍惜,更珍惜每一次能看到典狱长,即使现在还没有见到。
离开了户外的风吹日晒和苦役,罗珊娜尽力呵护起自己的肌肤,坚持不懈地涂抹起勃鲁姆送的旁氏冷霜,期待着自己重新恢复光彩,争取在第一面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或许……还能跟他说几句话,倾听他的祷告。
带着这份开心,罗珊娜检查到了教堂主厅的蜡烛,就看到了长椅中坐着一个女人。
“怎么这么晚了您还在——”
她以为是某个女职员,等看清庄淳月的脸,后半句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看到罗珊娜,庄淳月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我刚刚跟上帝祷告,永远不要和阿摩利斯·德·卡佩发生关系,你觉得上帝会答应我吗?”她看向罗珊娜,认真地问。
罗珊娜霎时变了脸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见到庄淳月,她的手腕就钻心地痛。
现在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她真想把握住机会,把她杀了。
但听她刚说的话,只怕待会儿卡佩先生就要来了,杀人简单,就是不好撇清自己的嫌疑。
罗珊娜心脏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骤起的杀心,还是对卡佩先生即将莅临的紧张。
自己现在看起来,待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呢。
庄淳月又问:“你知道哪里能躲起来吗,他在找我,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罗珊娜正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没有说话。
庄淳月不再理会她,径直往礼拜堂里走,找了一个柜子躲了进去。
罗珊娜弄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结果扭头看到门口抵达的人,更加忘了思考。
高大的身影由正门走近,到了面前,正是那张无数次在她梦里出现的脸。
“卡佩先生!”她控制不住自己骤然高亢的声音。
阿摩利斯对教堂里出现的陌生修女并没有任何反应,只问:“你有看到她吗?”
“谁?”
那就是没看到。
阿摩利斯不再多问,绕过她往里边的小礼拜堂和仓库走。
庄淳月才刚躲进柜子里,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靠近。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心脏狂跳,赶紧摸出维生素C,将几十片的维生素C都吞了下去。
阿摩利斯轻叩柜门:“躲在里面也没用,出来吧。”
庄淳月没有理会,用力把药片咽了下去。
刚将药瓶丢在角落,柜子就被打开了,阿摩利斯俯身。
那一刻对庄淳月来说,宛如被海啸卷起的黑色海浪朝自己卷来,令她连呼吸都忘了。
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阿摩利斯将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径直走出礼拜堂。
“今天没有下雨,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全身都湿了?”
庄淳月本以为自己跑出来,他会大发雷霆,可阿摩利斯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是温柔。
尽管情绪稳定了很多,她还是不愿意说话。
在穿过教堂主厅的时候,罗珊娜还站在那里。
庄淳月越过阿摩利斯的肩头,看了罗珊娜一眼,又收回视线。
罗珊娜不能想象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黄人被卡佩阁下抱在怀里,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远去的身影格外刺目,在人彻底看不见后,罗珊娜狠狠地把马蹄灯掷在地上。
玻璃碎裂,蜡烛熄灭。
—
回到房间,阿摩利斯刚把人放下,庄淳月就缩到角落去。
“过来。”他似乎很有耐心,“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会尽力照顾你的感受。”
过量的维生素C还没有产生药效,令庄淳月有点焦急。
“做完之后,你真的能让我回到巴黎,”她试图拖延时间。
“当然。”
他终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现在,你还有拒绝我的理由吗?”阿摩利斯带着庞大黑色的阴影靠近,“我其实可以直接脱了你的衣服,而不许诺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仁慈过。”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暗示自己适可而止。
她忍住鄙夷,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我已经结婚了,是个有丈夫的女人……”
阿摩利斯不想再和她掰扯,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坐着,翻开了贝杜纳给的书。
庄淳月没有预料之中挣扎得那么厉害,两个人都像想通了一般,没有了白天的剑拔弩张。
“很快你就能对比出来,你丈夫就是个废物。”
“我倒是想听听看,你要怎么让我……舒服。”她话音才落,便像三春竹林里解手的人一般,让笋顶了屁股。
“不要刺激我。”他呼吸比热风还烫。
说错话的庄淳月赶紧当缩头鹌鹑,看向眼前翻看的书。
这更像一本画册,在大量的插画里出现了少量的文字。
才看到第一页,庄淳月就扭开了脸不看了。
阿摩利斯听到她努力控制的呼吸,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这么害羞。
“别像个处女一样,那会让我为难,选一个喜欢的姿势吧。”既然要照顾她,就照顾到底。
庄淳月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我不选!”
“都试一次?”
“!”
把要跳出怀里的人抱住,他将画册翻过一页:“开玩笑而已,第一次,果然应该用传教士式。”
庄淳月扫了一眼,又挪开眼睛,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吐出来。
“你需要洗澡吗?”
“……”
“不要,那好。”
“洗!洗!我要洗!”
已经晚了,阿摩利斯把书放下,从她衣领的扣子开始慢慢往下解。
庄淳月忍住颤抖,小声坚持自己想去浴室。
“你刚刚不是在浴室待了好久吗,做完再洗吧。”
她见洗澡落空,气恼地问道:“典狱长先生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会跑去教堂吗?”
“其实,我喜欢听你喊我裴夙长。”皮质的手套在她下巴上抚摸,懒得理会她的问题。
她忍不住讽刺:“这样能让您陷入一种东方风情的偷情狂想里面吗?”
“很伶俐的一张嘴,告诉我,你喜欢蒸汽室吗?”
庄淳月很识趣地不再挑衅他。
阿摩利斯并不想吓唬她,但这个牛皮靴子总是不愿意跟他低头。幸好海岛无聊,让他尚有耐心慢慢陪她玩游戏。
他将散开的衣摆从裙腰里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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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不能太专注,想点别的,不能秒,不能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