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会, 我知道您只是好心出手帮助我而已,我不会误会,也真心把卡佩先生当成朋友, 请您放心。”
阿摩利斯的心一寸寸上冻,寒气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说说看,为什么不会乱想,难道我不是男人?”他手指尖端是麻木的,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这句话犹如夜里无意吹起一丝凉风, 咫尺的庄淳月却未发觉什么。
“我确实没把卡佩先生当男人看,不不不!我是说,您当然是位真正的男子汉, 岛上的女郎都仰慕您的风采,
但我已经结婚了, 只是敬佩您的品德和能力,也纯粹当那是一场身体检查,甚至感谢您一再伸出援手,不敢生出异性的恋慕。”
如果庄淳月不划一道这么清晰的界限, 阿摩利斯还不会那么生气。
那么仔细地触摸过她最为柔软潮湿的地方,两个人算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了, 这个人怎么能生不出一点别的念头来呢?
不把他当男人, 那当什么?
一根进去随便搅和进去的棍子吗?
阿摩利斯站在原地,四肢僵冻得抬不起来一点。
音乐未停, 庄淳月疑惑地看着他。
他只说:“我累了。”
“哦……”
庄淳月赶紧从他鞋面上下来,找到自己鞋子穿上,阿摩利斯转身离开了舞池,她赶紧跟上。
舞会不是结束,而是一剂催化剂, 那些有意寻欢的人已经离开了舞厅,弗朗西斯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我们也走吧。”
阿摩利斯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吹去舞厅里的闷热和臊意,两个人并排走回办公楼,阿摩利斯一句话也没有说。
庄淳月忍不住懊恼,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怎么能说长官不是男人呢?
“卡佩先生,我刚刚说的不是那个……”
“我知道。”阿摩利斯打算她要说的话。
在回房之前,庄淳月将珍珠项链取下来要还给他,阿摩利斯却拒绝了,“就当是一份安抚你情绪的礼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一条珍珠项链而已。”
他似乎有些疲倦,并不想在这种事上费神,庄淳月吞下客套的话:“那就多谢您了,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你也是。”
阿摩利斯说完就上楼去了。
庄淳月朝自己房间走,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肌肉虬结的保镖。
保镖也看到了她,朝她走来。
庄淳月扭头就跑。
阿摩利斯才迈上了几节楼梯,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回头看来。
“还有事?”
阿摩利斯此刻在庄淳月眼里就跟救世主一般,她揪着他的袖子再一次求助:“有人在房门口等我……”
她说着回头看。
弗朗西斯的保镖已经出现在楼底,看来已经在庄淳月房门口等了很久。
阿摩利斯看着被她扯住的袖子,一时没有回答。
“卡佩先生……”
庄淳月害怕自己频繁的求救会让阿摩利斯感到厌倦,但这种时候,只有厚着脸皮才有可能活下去。
袖子带着手臂晃动,阿摩利斯视线上移到她脸上。
什么爱情,实在是无聊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将庄淳月拉上两步台阶,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以占据的姿态无声告诉来人,她现在已经有主了。
那个保镖看着这场面,一个字也没说,退下了楼梯,却没有走出办公楼。
看起来不肯轻易离开。
庄淳月的心被重物坠得下沉——今晚弗朗西斯是不准备放过她了,被人盯着,她还怎么去码头?
今晚要是不能走,下一个时机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事到如今,只能先保住自己。
“卡佩先生……您,能收留我的一晚吗?”
庄淳月求助地看向阿摩利斯,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但现在除了他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待在哪里是安全的。
“跟我来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庄淳月又一次被带到了三楼——他的卧室里。
一路上,庄淳月想挣脱他的手,但走在前面的人太快,总像藏着什么怒气,她被这态度弄得惴惴不安,怀疑他不耐烦了,更不敢甩开手,怕他疑心自己找事。
插空,庄淳月还是问了一句:“弗朗西斯什么时候会走,明天,还是后天?”
“或许明天就走,或许待够三天。”
“长官您知道他买通陪审员陷害我的事?”她暗示。
他依旧答得简短:“他只关照了贝杜纳照顾你,其余的我并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表达对她冤案的冷漠,庄纯月失望至极,想要洗脱冤屈就这么难吗?
不过听起来卡佩先生对自己的关照和那个恶心的白猪无关,这稍微让她感到一点安慰。
“卡佩先生觉得他会放弃吗?”
“不清楚。”
大好的逃跑机会流失,庄淳月甚是郁悴。
二人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阿摩利斯将灯按亮,可是那灯忽闪几下就灭掉了。
“是停电了吗?”
“应该是电灯的线路出问题了,明天再找人修吧。”阿摩利斯并未在意,去将烛台点亮。
烛光将他照出一层光晕,整个房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今晚就劳烦你待在这里了。”
庄淳月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没了第一次来的紧张局促,在这间卧室里的回忆虽然不太好,但大体上是安全的。
“你还没有洗澡,”阿摩利斯声音格外冷静,“又跳了一夜的舞,是不是更难受了?”
那一丝丝硌着砂砾的痛感还存在,庄淳月确实难受,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没有啊,卡佩先生被我踩了一整晚。”
刚说完,一套崭新的睡衣被放在她手上。
到现在还把他当好人呢。阿摩利斯觉得她真是可怜,即使自己是致使她可怜的凶手之一。
但自己又何尝不可笑。
忙来忙去,原来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一个男人。
阿摩利斯今晚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清楚,但她既然自己主动送上来,那还有什么忍耐的道理。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该被好好安抚,就当是自己收留她的小小报答。
“先去洗澡吧,别做一个脏兮兮的小朋友。”
庄淳月为这个称呼诧异了一瞬。
在法语里,朋友和恋人的单词总是被混淆,所以法国人,用“小朋友”称呼恋人,划清了爱情和友谊的界限,赋予了恋人专属的浪漫和宠溺。
应该是喊错了,阿摩利斯大概是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这样亲切的态度令庄淳月紧绷和不安松缓下来,他应该没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洗完澡之后,庄淳月穿着对她来说过分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袖子和裤管都挽了两层,领口歪向一侧时能看到半边锁骨,让她看上去稚嫩又弱小。
庄纯月正要睡在地毯上,阿摩利斯却将她拉起来,安顿在沙发上。
她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放了一张沙发。
那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让她睡在这儿?
阿摩利斯领会了她无声的询问,说道:“那晚我还没说话你就先躺下了,我只能随你。”
“……”
沉默之后两个人又相视一笑,气氛格外融洽。
阿摩利斯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撑着额头,已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其实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一张床,如果你睡相好的话。”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我睡这儿就好了。”庄淳月拍了拍沙发。
“我总怕把你弄疼了,作为赔罪,你该睡在床上,这里就出让给我吧。”
“不疼。”她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
“不疼?”他追问。
庄淳月躲开视线,真想求他再也不要提了,“真的没那么严重……”
“那我去洗澡了。”
他说了一句,眼睛却没挪动。
庄淳月有些莫名其妙,点头说:“去、去吧。”
他还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不够明亮,在他眉骨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份注视变了味道,庄淳月心里逐渐有点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阿摩利斯已经进了浴室。
“呼——”她小心多吐出了一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阿摩利斯怎么可能对她暗示些什么,一定又在吓唬她。
房间暂时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雨季一如既往的猝不及防,风把窗帘吹成了一潮接一潮的海浪,烛火危险,庄淳月赶紧去把被风拍响的窗户和阳台门都关上。
安静的屋子很快就被嘈杂的雨声填满,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说话声。
这是上天留给人类思考的时刻。
对于白天的幻觉,庄淳月还有一些搞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阿摩利斯。
是她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匕首还留在了房间里,所以萨提尔也不在身边,不然还能问一问它。
这岛上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门被打开。
庄淳月正襟危坐,眼睛刻意不去看他,但余光时刻注意着这个人在房间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虽然说值得信任,但谁和一个体型大出自己许多的生物独处真会一点都不紧张呢。
阿摩利斯擦拭过身体,带着馥郁的气息从面前走出来,穿的仍是那套睡衣,细腻的布料垂泻似水银。
他似乎不打算立即就寝,而是在高大的橡木柜子里随手挑选了一盘电影胶片,安进了放映机里。
庄淳月顺势打破沉默:“我今天一直给您添麻烦……”
“不用担心,我可以一直是你的依靠。”
这是交到真朋友了,庄淳月窃喜,“真的吗?翻译工作结束之后,我能不要去关禁闭吗?”
“当然,你只是破坏了我的私人财产,我不追究你就不会有事。”
说着,阿摩利斯还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庄淳月缩了一下脑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从那句“小朋友”开始,她就觉得阿摩利斯今晚的话过分暧昧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谁都有可能对她产生企图,阿摩利斯绝对不会。
或许他只是认可了她这个朋友,或许法国人本来就热情,刚刚他在舞会上才嫌弃过她呢。
“开始了,我还没看这部电影呢。”她转移话题。
阿摩利斯也不再说话。
“咔嚓咔嚓”,随着胶片转动,幕布上慢慢显现出晃动的影像。
今晚放映的不再是关于东方的电影,毕竟讲述华人故事的电影本就凤毛麟角,哪里还能找出第二部来。
幕布上跳动出《淘金记》的英文单词,是一部美国喜剧电影。
庄淳月知道这部戏剧,去年正在戏院里热播,她想约梅晟一起去看,遗憾时间对不上,未能成行,没想到在这个偏僻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岛上看到了。
命运俨然很擅长开玩笑。
“过来这里。”
阿摩利斯拍打着身侧的位置,热情邀请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电影。
她乖乖走了过去,和阿摩利斯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看电影。
阿摩利斯长腿一条舒展,一条半屈,在靠近的时候庄淳月嗅到一阵淡淡的橙花香。
是他身上常带的味道,也是这间卧室的味道,黑水仙的气味经久不散,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但庄淳月无知无觉,一次次疏忽大意。
她的注意力逐渐被幕布上的表演吸引。
沉默的雨夜令小岛好像被抛离出宇宙,整个世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迅速坍缩,一直缩小到这间卧室那么小。
在他们看电影的时候,世界又坍缩到只有幕布到床边那么大。
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在专心地看着电影。
全世界只剩荧幕上这点光,也仅剩床沿的两个人,枕头和毯子环绕在周围,淡淡光亮在脸上忽闪。
庄淳月逐渐专注,这是一部默片,她不必在雨声里寻找台词,靠着柔软的床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专注得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社戏。
旁边肩靠着肩的,好像也不再是一位异国男人,而是和她那些童年玩伴差不多,可以打打闹闹,没有男女之分。
喜剧大师卓别林幽默滑稽的表演不时引起她会心一笑。
阿摩利斯却不看电影,他侧过脸,观察起庄淳月这份专注,只在她笑的时候才跟着笑一下。
看着看着,阿摩利斯确信,他心里一定恰好有一块长成这样的缺口。
她出现了,就能严丝合缝地从缺口按进去。
断续的光让庄淳月的轮廓失去真实感,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囫囵的梦。
她为什么还在看电影?
她的眼睛应该用来看着他,不需要太久,几十年就好了。
等他死去,就放这双眼睛自由。
阿摩利斯想拥抱她,而不需要什么借口。
他等得太久了,不应该再等下去。
她的态度证明,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这么想,阿摩利斯也这么做了。
手臂伸出,把柔软纤柳一样的身躯环住,往自己身边带。
庄淳月原本专注在幕布上,为卓别林滑稽的表演哈哈大笑,在察觉到肩头的重量,转头就看到了环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只修长美丽的手落到了手臂上,收拢力道,随后她垂在地毯上的手也被大掌包住。
被揽着,被牵着,庄淳月已经实际意义上到了阿摩利斯怀里,甚至还有要被拖到他腿上去的架势。
“阿摩利斯先生……”
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下意识要拉开距离。
庄淳月要站起来,他已经率先将她压在了地毯上。
后脑磕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眼前的脸在放大,以不可反应的时间略去和她的所有距离。
唇温水一样覆盖着唇,胸膛紧紧熨着她。
庄淳月思绪完全滞住。
阿摩利斯见过那么多人曾这样亲吻,现在他也这样了。
在他的预想里,微薄的嘴唇相碰,不过是另一种肌肤相贴,不会有什么出奇,然而感受是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种身躯忍不住绷直、微微战栗,控制不住向她柔软的身体碾下去的力量。
是一颗石子投入心底,漾开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他怎么现在才亲她呢?
怪不得上帝会禁止这种事。
若是早早明白,他将奉献出残余的生命,和她每天交换无数漫长个吻的念头,无心再想别的事,注定一事无成。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瞬间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在无限放大——贪婪,瞬间胀大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他眼眸亮了亮,指腹按着庄淳月的下巴,让她抬高,稍转脸颊,再次将唇张开,含吮。
庄淳月在沉默,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嘴唇被一下一下啃咬,现在另一个人温热潮湿的唇里。
身上的人行动明确,庄纯月怎么都替他解释不了。
她在迷惘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愚蠢得可怕。
心脏咚咚作响,伸出阻止的一只手被他牵住,按在地毯上,她另一只手立即扯上那一头漂亮的金发,要把阿摩利斯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阿摩利斯稍抬脑袋,离开了她的唇。
亲得湿腻的唇分开时,“嗞啵”一声,带着戛然而止的遗憾和依依不舍。
他抓下那只犯错的手,看到上面缠绕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把这只犯事的手握紧压在嘴唇上,他质问:“这是你对我感谢?”
温热的唇在指节上碾磨,庄淳月咬着下唇,实在有些无法弄清楚眼前的情况。
谁都可能侵犯她,但是阿摩利斯怎么会?
他明明对和她的肢体接触难以忍受,难道之前那些都是演戏?
可她一个囚犯值得他演这么久吗?
庄淳月忍不了一点:“你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