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有着香肠一样的丰满嘴唇, 胡子沿着他上唇翻出的沟壑生长,他的瞳孔上下都不挨着,有种时刻都在瞪人的感觉。
一登岛, 他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我的小猫咪有好好地养在这座岛上吗?”他挺着肚子,让西装里的马甲扣子凸显了出来。
贝杜纳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大前天长官得到弗朗西斯已经回到卡宴的消息,特意前去邀请他登岛参加舞会。
是真的打算把洛尔小姐送出去,还是打算彻底解决这件事?
想不明白, 他便跟着静观其变。
阿摩利斯像是没有听到弗朗西斯的话,只是交代贝杜纳:“知会所有人,明晚的舞会, 提前到今天。”
贝杜纳点头领命。
弗朗西斯只当他在想工作的事,没有听清, 所以并未介意。
他只在乎那个惦记很久,被他留在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巴黎弄到这里,偏偏刚抵达圭亚那的他需要立刻在总督身边站稳脚跟,才一直忙于公事, 没有立刻出现将庄淳月带走。
没想到这事情越做越多,连个空闲时间都找不到。
大前天阿摩利斯去了卡宴, 出手奇迹般地为他要来了三天的假期, 弗朗西斯不胜感谢,待办完手头工作之后, 立刻就乘船过来了。
弗朗西斯笑道:“还要感谢卡佩先生,帮我解决了卡宴的杂事,让我能早先抵达。”
“不必客气,希望今晚的舞会能让弗朗西斯先生满意。”
阿摩利斯也只是想早点解决这件事罢了。
“只要能和我的小猫咪跳舞,我没有不满意的。”弗朗西斯跟着二人坐上了汽车。
小猫咪?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长官的笑是很恐怖的事, 贝杜纳看到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更加摸不清楚他的打算。
弗朗西斯坐在汽车后排,拍打着大腿:“我想见她一面,等了两三个月,现在不想等了。”
自从巴黎一别,那股心驰神荡的感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等得心焦了。
阿摩利斯说道:“那就去我的办公室里见吧。”
带着检视自己宝贝的心情,弗朗西斯跟着阿摩利斯抵达了办公室。
坡上的庄淳月看着那辆汽车回到办公楼。
但她没能看太久,就被召唤到了办公室去。
庄淳月心里很不安,她抓着裙角,问萨提尔:“你觉得阿摩利斯因为什么事找我呢?”
萨提尔:“现在天色还早,不管什么事,都不耽误我们离开。”
“好……”
毕竟不管什么原因,庄淳月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正坐的典狱长,小沙发上是贝杜纳。
贝杜纳一手撑着脸颊,悠闲地像在剧场里等待的观众。
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穿着质感上好的条纹西装,肚子像塞了月亮。
那陌生面孔正在低头用怀表看时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庄淳月注意力立刻就被他的嘴唇吸引去了,像是某种光滑到没有褶皱的粉紫色海参。
这就是让两位正副典狱长迎接的大人物吧。
看这架势,可不像要上课,难道和她的案子有关?
莫非有变化,证明她被误判了?
庄淳月按捺住一切疑问,立在门后边,礼貌地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位是圭亚那总督秘书,弗朗西斯先生。”阿摩利斯为她介绍。
弗朗西斯看到她就站起来了,走到她面前,“我来,是带你到卡宴去的。”
陌生人直接的靠近令庄淳月感到不安,她缩起肩膀后退,不想被他碰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卡宴,卡佩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离开撒旦岛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人的态度让她觉得不妙。
阿摩利斯一句话就揭开了残酷的真相:“这位弗朗西斯先生对你一见钟情,他想要带你回卡宴去,你想去吗?”
一见钟情?
庄淳月更加迷惑,她再次看向弗朗西斯,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今天一见钟情?不对,她是被单独召唤来的,看起来这位秘书想提前就知道的有她这个人。
所以,他是在巴黎见过她?
这是一位地位很高的人,级别看起来在阿摩利斯之上。
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在巴黎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她在监狱里被照顾的原因吗?
他正好也在圭亚那任职……
在一个荒谬的真相离揭开越来越近的时候,弗朗西斯忽然抓住庄淳月的手,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顾庄淳月的挣扎,他带着款款深情说道:“洛尔小姐,我来帮助你摆脱囚犯的身份,你愿意跟我回到卡宴吗?”
脱离囚犯身份?这句话让庄淳月心中微微一动。
去卡宴的意思是——她能轻易乘船越过这片海抵达大陆。
但她对卡宴还有这个弗朗西斯周遭的守卫都不甚清楚,她能顺利从他手中逃走吗?
“那我不是囚犯了?”庄淳月提纲挈领起来。
“是的。”
在弗朗西斯说完这句话之后,阿摩利斯离开了他的办公椅。
他走到了桌前,似乎要听清楚一点他们在说什么,眼睛也要看清楚,她到底会不会为了所谓的“自由”,出卖自己。
阿摩利斯仍旧习惯半靠在办公桌沿,修长但极具力量感的身躯衬托得正常身高的弗朗西斯也像个摆件,微微躬身的姿势以备着随时再站起来。
弗朗西斯仍旧抓着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是还在考虑,还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长指已经在桌子边缘轻敲了起来,计数着自己的忍耐时间。
庄淳月忽视他此刻的强大压迫感,看向弗朗西斯继续问:“那我既然恢复自由身了,能否借您的船离开这里,回我的国家去?我可以付钱,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发言天真得引弗朗西斯发笑。
庄淳月则在他的笑声里慢慢淡下期待,接着就听到他说:“你不再是圭亚那的囚徒,但是,你会变成我一个人的奴隶。”
这话立刻让庄淳月厌恶得要吐出来。
一见钟情?一个人的奴隶?
可别告诉她自己去卡宴是任凭这个大磨盘子糟蹋的。
庄淳月强撑着冷静:“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当奴隶使用,我会带你回卡宴,你会有美丽的裙子,美味的食物和柔软的床铺,陪我进出的都是好地方。”
这些当然无法打动庄淳月,唯一吸引她的始终是能到卡宴去这件事。
她暂时的沉默看在三个男人眼里,各有想法。
贝杜纳抽空看了卡佩先生一眼,往后坐了一点,他怀疑下一秒那把M1911就要从枪套里抽出来了。
这血可别溅到他身上才好。
弗朗西斯则认定一个囚犯不可能会拒绝他,他将这份沉默当成了东方女人含蓄的默认。
“卡佩先生,等参加完舞会,你一定要带我游览一下这座岛,我想我们能找到很多有趣的地方。”
“或许你也该挑选些漂亮的裙子,今晚就陪在我身边……”他很乐意为新爱宠买些礼物。
办公桌前的阿摩利斯没有说一个字。
庄淳月仍在斟酌措辞。
“不过这些都不着急,这里有没有房间,我想休息一下,就我,和洛尔小姐。”他转身看向阿摩利斯。
!
这话一出,所有人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双淫邪的眼睛已经把一切话都说尽了,一切已不再容庄淳月思考。
若说还有机会拖延时间,为避免打草惊蛇,庄淳月会选择和他周旋,但是这个恶心的家伙显然是忍不到回卡宴,就对她动手动脚,她绝对不能答应!
她实在没办法出卖自己,换取跨过那道海湾的机会。
而且她分明今晚就可以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弗朗西斯的话,似乎在因什么事情发呆,抱臂看着地上的某处。
只有贝杜纳感觉到,这间屋子正在缓慢上冻。
洛尔小姐若是还犹豫,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我拒绝!”
这一声分外清晰。
阿摩利斯抬头,第一个对这句话有所反应:“你不愿意,为什么?”
弗朗西斯迅速沉下脸,腮帮轻抖,他也问出同样的话。
“没有为什么,谁乐意当妓女就谁去当,我绝不当!”
庄淳月宁愿被关在漆黑的笼子里三个月,出来之后再找机会逃跑,也不要跟这个恶心的大磨盘子走。
“哼哼……”
弗朗西斯冷笑了两声,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受他照顾太过,才这么天真愚蠢。
“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照拂,你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如果住在这里是受弗朗西斯先生的关照,那就请卡佩先生把我送回囚室去吧!”
弗朗西斯可不会放过她:“好啊,不如我把你都到男囚室里去。”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他总算满意了些。
难得她知道轻重。
被一群野兽撕咬至死,或者和一个绅士过好日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又放柔了声音:“或者你乖乖和我回卡宴去,选一个吧。”
办公室里又恢复沉默。
对付一个女囚实在太简单了,弗朗西斯的神情是已经胜券在握。
庄淳月当然一个也不想选,可是这由得了她吗?
她懊恼不已,为什么不能晚一天,要是晚一天,她逃出岛去,这群人休想在这里羞辱她!
命运对她的戏弄也太过频繁了些……
心里怨愤着,她看向仍旧没有说话的阿摩利斯,而他恰好也在看着自己,她并未从这一眼对视里看出什么,所以又看了一眼贝杜纳。
这段时间以来,这两个人其实是受弗朗西斯所托才关照她吗?
那他们和这个弗朗西斯不就是一丘之貉,求助他们只怕也没用吧。
就算说出贝杜纳曾经伤害她的事,挑拨二人争执,只怕也救不了自己。
萨提尔:“求他试试吧,这里只有他能帮你……”
庄淳月一时分不清这是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她的心声。
她再次看向了阿摩利斯。
“你想好了?”弗朗西斯靠近的脸令庄淳月厌恶无比。
不管了,有枣没枣总要敲一竿子。
她开口:“卡佩先生,求您帮帮我,除了待着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终于说了——
仿佛细线吊起的重物终于平稳落地,阿摩利斯站直了身躯,影子落在二人身上。
可他却只是开口:“为什么要拒绝,跟这位深受总督器重的人物走,对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摩利斯仍旧不满足,想要她在更动人的条件下,继续开口选择他。
再选他一次,拿出坚定、绝不会改变的态度。
庄淳月却因他这句话,看到周遭已坍塌成孤岛。
她果然不能向屋里的任何人求助。
贝杜纳一直旁观着,也终于明白了阿摩利斯的目的。
看来上司已经忍不住了,要先解决掉另一个同样位高权重的男人觊觎她这件事。
他忍耐到这个地步,就是要洛尔小姐在绝境里明白,他是她在这座岛上唯一能依靠求助的人。
不过贝杜纳很好奇,要是洛尔小姐愿意跟弗朗西斯先生走,卡佩先生又会怎么阻止呢?
可惜这份好奇已不能验证,洛尔小姐已经拒绝了弗朗西斯。
“你看,典狱长也这么说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弗朗西斯再次伸出手,却只她眼睫毛上轻扫而过。
因为他的肩膀被走上前的阿摩利斯按住,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回答我。”他坚持要一个答案。
庄淳月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原本以为阿摩利斯那句问话是劝告她抓住这个“贵人”,但看他这个举动,刚刚或许只是单纯向她陈明利害而已。
难道她要是真不愿意,他就会帮她?
“就算他是圭亚那的总督,是法国总统,我也不想跟他走!”庄淳月大声说完这句话,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
不错,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阿摩利斯赞许地看着她,却用近似警告的声音说:“那么,按照巴黎法庭的判决,没有在圭亚那服完苦役之前,你就哪里也不能去了。”
庄淳月竟头一次觉得这话令人高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弗朗西斯却不以为然,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
他在卡宴时就对这位典狱长的做事风格略有耳闻,便揣测这是暗示他,不能直说要带走一个囚犯,而要在明面上过得去。
他从善如流改了说辞:“对,洛尔需要在圭亚那服完自己的苦役,但是我会把你转移到卡宴的苦役营去,这是合法的。”
因为她原本就是从陆地的苦役营挪到岛上来的。
说完又看向庄淳月,“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我的额外嘱托之下,你并没有体会苦役犯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被照顾得很好,不然怎么还会有这么柔嫩丰盈的肌肤,这么明亮动人的眼睛。
“在卡宴你会和待在巴黎一样,不,比在巴黎还要好,进出音乐厅、酒吧、我们还能去夏威夷度假,你会过上别的囚徒梦寐以求的好生活。”弗朗西斯再次引诱她。
“我不想去什么卡宴,也不想做你的什么奴隶,我不要跟你发生任何一点关系!”
庄淳月要不是今晚就要离开了,绝对会找机会打碎这张恶心的脸!
弗朗西斯试图绕过阿摩利斯再次走到庄淳月面前去,“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我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阿摩利斯却像堵墙一样挡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