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推, 找到机会就出去吧。”
阿摩利斯撑着墙壁站起来,以他的身高来说真称得上拔地而起。
在庄淳月的注视下,他握着M1911, 摇摇晃晃将桌子推开,开门出去了。
这种德行出去不是送菜吗?
算了,爱死不死,庄淳月也顾不得管他了,外面枪声响起, 她更加龇牙咧嘴地推书柜。
一道缝,只要一道缝她就能钻出去!
“你觉得他会不会死掉?”萨提尔突然发问。
“希、望、在、我、跑、出、去、再、死……”
“他舍命去帮你挡人,给你争取逃走的时间, 你不觉得感动吗?”
“我、出、去、再、感、动。”
不行了,她推不开!庄淳月躺倒在地上。
阿摩利斯如果没有杀光外面的人, 她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只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
不不不,远远还没到绝路。
庄淳月去摸匕首,甩动酸麻的胳膊,听声音阿摩利斯已经将人引走, 自己重新趁着黑暗回到偏廊,跑出去大有希望!
她屏息听着, 枪声已经消失, 门外也没有一丝声响。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庄淳月慢慢走回中殿,那里的动静并没有结束。
烛光没有完全熄灭,得以让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在子弹耗尽之后,阿摩利斯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将最后一个海盗封喉。
那个海盗刚好在她到来时倒下。
“那是最后一个海盗。”萨提尔说道。
长袍沾血, 天光爆闪,那双兽类一样的眼睛没有任何搜寻的过程,立刻锁定了她。
庄淳月要往偏廊跑的脚步僵滞在原地。
阿摩利斯站在血腥弥漫的教堂里回头看她,金发蓝眼上黏稠的暗红交织,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就是用这副尊容把这些海盗全杀死的?
庄淳月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庆幸自己想杀了他的念头没有成行,她真是对在一战的战场活下来的人一无所知。
两人隔着昏暗对视,庄淳月没有走过去。
“萨提尔,告诉我,他现在枪匣里的子弹是不是打完了,我现在跑出去是不是不会有子弹追上来?”
她还惦记着那艘停在某个野港的船。
如果能回家,庄淳月一刻也不想多等。
萨提尔:“就算他枪里没有一颗子弹,你也别想当着他的面逃跑,一旦你没有及时找到船,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惩罚。”
跑不掉了……
庄淳月只能压住强烈的失望,抬腿朝阿摩利斯走去。
望着她朝自己靠近,阿摩利斯眼瞳里的寒冰泻成流光。
顺着她抬起头,看到她背后的天主雕像面容慈和,那双俯瞰的眼中盛着比夜色更深沉的悲悯,愿意将一切幸福播撒给他的信徒。
溅到眼下的血珠滑下,宛若一滴血泪,他的身躯极端疲惫,目光却愉悦而有力。
她很美,对不对?
阿摩利斯向他的圣主发问。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在庄淳月靠近时,阿摩利斯终于脱力,放任自己朝她倒去。
庄淳月把倾倒下来的沉沉玉山接住,脚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还是没有推开门……”
血腥味和热腾腾的气息扑来,庄淳月抗拒,又不得不靠近。
“我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门,书架是焊死在地上的。”
“……”
庄淳月抽搐的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明知这是阿摩利斯骗她留在那里的戏码,她还要努力演好一个笨蛋,假装天真:“那你为什么让我推?”
“你跑出来会耽误我的事。”
庄淳月看着一路的尸体,对这话也反驳不了。
“现在,带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好……”她满肚子苦水。
扛着他的胳膊,庄淳月扭头悲愤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将逃跑的欲望暂时压在心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阿摩利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凉。
他睁开眼,庄淳月正掬着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珠。
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长官的容貌重新与日月比辉,面对长官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庄淳月讨好地笑了笑。
她要沾圣水,不好对一脸血污的长官视而不见。
假装要洗掉阿摩利斯脸上的血腥,终于也让自己沾到圣水。
宣告萨提尔对她无处不在的骚扰结束。
—
阿摩利斯很快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里。
庄淳月擦着身上的水,低头不去回应护士的打量,她也想走,但手腕还被病床上的人抓在手里。
护士想把典狱长换下淋湿弄脏的衣服,被他抓住了手。
庄淳月赶紧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在典狱长的凝视下,护士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用换衣服,出去!”
雀跃的心碎成齑粉,护士只能赶快退出去关上门。
庄淳月看着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心道真护士就在这里,别真把她当代餐了。
“您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仍旧困意深沉,眼睛眨动得宛如蝴蝶停驻缓慢,小嘴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凉:“你想去找海盗留下的船?”
庄淳月睁大眼睛:“他们有船?”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不能走。”阿摩利斯取出手铐,将她的手铐在床头。
“……”
“今晚就劳烦你睡在这里。”
她真想趁他睡着给他放血……
—
因为药物过量,睡过去的阿摩利斯并不安稳。
庄淳月累了一晚上早就困了,幸好这间高级病房里还配了沙发,请护士将沙发推到床边,她才不至于趴着睡。
温暖的壁炉被点燃,庄淳月很快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安稳睡去。
睡到太阳晒到眼皮时,她尝试睁了睁眼睛都没有成功。
手上触到一团柔软,庄淳月忍不住抓了抓,极为丝滑柔软,又带着蓬松感。
不对——
她努力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湛湛两口深潭。
庄淳月吓得整个人迅速后退,紧贴着沙发背,手铐咣当一声将她手臂留在原地,顺带扯掉了几根灿金的发丝。
“好摸吗?”他问。
“长官发质很好。”庄淳月讨好地笑笑。
“看来你精神不错。”阿摩利斯称赞一句,将她的手铐打开了。
“您也是……”
见他没跟自己计较,庄淳月揉揉可怜的手腕,发直的眼睛开始为昨夜失去的自由遗憾。
阿摩利斯将手铐丢在桌上,垂目想了一会儿,“昨天……我有没有对淳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原来都不记得了,庄淳月勾起嘴唇:“你说要把艾洛蒂的介绍信给我,还说要送我回巴黎去。”
“后面半句是假的。”
这不记得很清楚嘛!她又笑得讨好:“我应该算典狱长的救命恩人吧?”
阿摩利斯躺得端正:“我记得我也救了你。”
要不是你,我会有危险?
这话庄淳月不敢说,她只想赶紧离开,哀悼泡汤的宝贵机会。
这时病房走进来一个人。
庄淳月勃然变色,整个人朝阿摩利斯的床头缩去。
在医院这个地方看到贝杜纳,令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些恶心的记忆,即使知道有典狱长在,他不会做些什么,但脑中形成的防御体系立刻就发作了。
她抱着脑袋,看也不敢看贝杜纳。
阿摩利斯见她反应激烈,立刻伸出手臂搭在她背上护住她,眼神凌厉看向来人,随即意识到什么,蓝瞳闪过一丝茫然。
贝杜纳看着两个对他一脸戒备的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要吃人的东西吗?还有,秀骑士精神给谁看?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正事:“神父怎么样?”
“他手臂中了一枪滚下山坡,幸好还活着,只是得养一阵伤了。”
“他们的船找到了吗?”
“昨晚就找到了,海盗的尸体也已经收拾干净。”
真正干起活来,贝杜纳还是很利索的。
“只有这些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华工已经招募完毕,明天就会乘船抵达这里。”
庄淳月抬起头,贝杜纳的话再次证明萨提尔的情报都是正确的,华工果然要来了。
“嗯,你先去工作吧。”
等贝杜纳走了,庄淳月这才慢慢坐正,带着歉意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阿摩利斯心知肚明,心情复杂。
一开始没说是想看她反应,现在知道她对那件事抵触如此之大,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看来我们的课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庄淳月状似遗憾地说。
“嗯。”阿摩利斯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
“嗯?”
“你既然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现下的逃避如此显眼,庄淳月不由暗自揣度。
这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不是因为打了镇静剂之后把她当护士姐姐求抱,觉得自己冷峻的长官形象一败涂地,才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毁了自己一次宝贵的逃脱机会,但共历一回生死,庄淳月也摸透了这个人。
对待敌人手段残酷利落,但若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绝对算靠得住,她这个囚犯的命不就被他护住了吗。
和阿摩利斯搞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庄淳月还想继续保持他的好感:“那咱们打个赌吧,等半个月后,我们来一次小考试。”
阿摩利斯这才来了一点兴趣:“赌注是什么?”
庄淳月这一认真思索,就“我只是一个囚犯,并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想尝一尝华国的食物。”
她眉头舒展:“好,要是你考试通过,我就给你做苏州菜,你要是没背出来,你就……多给我几张相片!”
“好。”
这对他构不成半点压力。
庄淳月:“期待赌局揭开那一天。”
阿摩利斯:“我和你一样。”
庄淳月却知道这个赌永远不会有揭开的一天了。
这半个月的某一天里,她会飞离这个海岛,飞回祖国!
至于照片,只要能回到家,她要多少有多少!
—
华工来的这天,庄淳月早早起身,眺望空旷的海平面。
站在办公楼外用水龙头刷完牙,将一套和一楼工作人员相同的制服穿上,她继续在广场上眺望着海平面。
跟在阿摩利斯身后时,她仍在翘首长望海平面。
身侧高居上位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执着于听到乡音呢,明明他也会说华语了……
直到那面白帆在海上出现,阿摩利斯才开口:“去吧。”
“嗯,我先走了!”
庄淳月从斜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出笼的快乐鸟儿。
她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一群陌生的华国人,为什么高兴得像奔赴心爱之人?
阿摩利斯视线始终望着那个雀跃的身影,她却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并未同行,庄淳月并非为他做翻译。
若非法属圭亚那的总督来,典狱长没有露面的必要,一群干活的华人劳工,和泥水匠差不多,连贝杜纳都不必出现。
负责接待的人只是办公室一位负责基础设施排查的雇员——勃鲁姆先生。
勃鲁姆先生个子矮小,脸上戴着夹鼻眼镜,浑身沉闷的文员气质,话很少,夹着文件在前面走,庄淳月只能看到他掺杂大量白发的后脑勺。
今天的码头很热闹,贝杜纳先生也在,因为运输船又来了。
他摇晃着笔头敲打着硬纸板上的文件,似乎颇为苦恼,“法国的犯罪率也太高了点,守规矩难道会被人嘲笑吗?”
若是能提高法庭的公正性,也不至于那么多人被送到南美洲来。庄淳月在心里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靠岸的船吸引了。
华工的船已经靠岸,那些因为工作晒得黄到泛黑的脸一个个踩着船板登上码头,个个都是熟悉的轮廓,轻易就让庄淳月能想到家乡的某个人。
每下来一个人,庄淳月就笑着道一声:“欢迎。”
“这小岛漂亮嘿!”
“哇——还有华国人在这儿工作呢!”
他们还稀奇地看着一串串被带下来的苦役犯。
“这么多洋老爷也被关在笼子里了,真新鲜!不做人上人了?”
“洋人不在咱那显威风,在自己国家也是做狗最多啊,这要拿回老家去说,他们怕是还不信呢!”
庄淳月听着先下船的人用带口音张望闲聊,那些熟悉的语调令她不自觉就扬起嘴角,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熠熠生辉。
贝杜纳不期然瞥见,远望了悬崖上的办公楼一眼,才重新回到庄淳月脸上。
他拿出那副和女人调笑的语调:“为了这份笑容,懦夫也敢献祭出他的生命。”
庄淳月不笑了。
自从确定贝杜纳就是那个“凶手”之后,她没事就开始琢磨要怎么复仇,此刻听到他搭讪的话,心里恶心至极。
她冷淡道:“我记得贝杜纳先生和艾洛蒂小姐关系亲密,她应该不想听您夸赞别的女人。”
贝杜纳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辆杜森伯格从远处驶来的,引擎的轰鸣声仿若野马奔腾,码头上的人都张望了过去。
车是敞篷的,庄淳月得以看到正在驾车的典狱长。
阳光、沙滩、豪车和金发的俊美军官,若绘成广告牌贴在大街小巷,一定会让贵妇成为这件商品的拥趸。
车径直停在码头上,倨傲的长官并未给码头上的人或事一个眼神,登船之后将手里的钥匙丢了出来。
车钥匙在庄淳月眼前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贝杜纳手中。
贝杜纳亲了一下,“感谢您。”
阿摩利斯转身消失在船舱里,那辆豪华敞篷车被留在了码头上,华工们哪看过这么敞亮的车,伸长了脖子,啧啧声不断。
庄淳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来今天阿摩利斯有事要去一趟大陆。
他离岛之后,她的机会就来了。
庄淳月又忍不住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车头的老鹰车标告诉她这是一辆杜森伯格。
没见过的车型,大概是今年新产。
狼狗一样长长的前嘴筒,凶悍体型下不乏美学的流畅线条,漆黑霸气的车身将日光反射成一道绚烂腰线,极致工艺与个性化定制的典范,犹如一个身着三件式定制西装的顶级特工,不愧是“汽车王冠上的明珠”。
从M1911到杜森伯格,她不得不承认典狱长在挑选武器和座驾的眼光都不错。
贝杜纳站在她身后:“你看车的视线,似乎比看男人火热。”
庄淳月确实喜欢这辆美丽而充满力量的艺术品,她扭过头,太阳晒着的眼珠呈现出剔透单纯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漂亮,这是什么车?”她由衷赞叹。
“今年最新产的美国车杜森伯格,绝对的惊艳之作,顶置凸轮轴直列八缸发动机,动力强劲,放在赛车场上也是毫无疑问的王者,卡佩阁下喜欢这款车型。”
她又问:“那贝杜纳先生开什么车?”
贝杜纳说道:“我喜欢劳斯莱斯,无与伦比的工业杰作,女性能够坐在车里能安然保持优雅。”
庄淳月并没有在办公楼或住宿区见过任何劳斯莱斯,“您常常驾驶那辆车吗?”
“我在卡宴才会开。”
在这座岛上,贝杜纳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也就典狱长任性,天价的杜森伯格当越野车一样开。
“刚刚典狱长先生把车钥匙给了您,待会儿是由您开回去吗?”
贝杜纳以为她感兴趣:“你想在岛上兜一圈吗?”
“我应该没这个荣幸,”庄淳月要确认的已经确认完了,才不要与他多扯,“看来人已经接完了,那我先走了,贝杜纳先生,再会。”
贝杜纳点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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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明天就回来,别太想我。
庄淳月:能别回得太早吗,或者坠海也行。
阿摩利斯:……
某汪:一个开头提过的人物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