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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旁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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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盘的响动逐渐消失, 欣赏过恢宏的海上落日,吃过烛光晚餐,算算时间, 今天的教学只有三个小时,庄淳月有些遗憾,还拿不到照片。

她起身去收拾起教学材料,轻快地说道:“那就明天见。”

阿摩利斯用华语回答:“再见。”

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在阿摩利斯说请进之后, 来客推门。

“原谅我来得不是时候。”贝杜纳脱帽。

他在楼下就看到了阳台上的两个人,也听说卡佩阁下突发奇想学习华语的事,可阳台上怎么看都像一对热恋中在吃烛光晚餐的情侣。

他相信, 阿摩利斯整个人生中绝没有和哪个女性说过那么多的话。

见到来人,庄淳月一言不发, 当没看见这个人,绕过他要打开门。

“你知道艾洛蒂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贝杜纳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应该知道吗?”庄淳月后退一步,将教案横在胸前。

“你们是好朋友,或许你能帮我问问她, 她最近对我爱答不理。”

庄淳月猜测到艾洛蒂并未和贝杜纳说她已经怀孕的事,至于不说的原因, 大概是她对这位花花公子没有什么信心。

庄淳月的遭遇正证明艾洛蒂的担心是对的。

“我和艾洛蒂并未成为朋友, 你有什么话应该自己问她。”

贝杜纳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太介意, 庄淳月的反应在他看来像是女孩之间的同仇敌忾。

阿摩利斯对庄淳月何以针对他的事心知肚明,冷眼目睹这场小风波以庄淳月离去告终。

“没想到您会对学习一门新语言产生兴趣。”贝杜纳看向阿摩利斯。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对你确实如此,但我不明白,卡佩阁下,你不觉得你对她太过认真了吗?不必像个乞儿趴在橱窗上, 也不用玩这些女教师和学生的游戏,哦……或许,是我想得少了,您很喜欢这种扮演爱情的玩法。”

“如果你认为这就叫认真,那大概是你的能力还不够。”

贝杜纳仍旧不信他能逃过男人的劣根性,摆摆手不屑一顾:“这些话你准备带到忏悔室去说吗?”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视线不轻不重。

贝杜纳立即改口:“当然,你没必要对自己撒谎,我只是习惯于在男女之间做些下流的猜测。”

“华语很有趣,你知道吗,方块字竟然有两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小篆、汉书、楷书……那么多的变化,字形充满艺术感;

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后羿射日这些也毫不逊色于希腊罗马神话,两千多年前华国人就总结出了‘三十六计’这种东西,战争、商业、辩论等领域都用得上……

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的围魏救赵、马陵之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庄淳月所说的故事都在投他所好。

她在讲故事时一定仔细观察过他的表情,判断过哪些是他感兴趣的。

想到里面的用心,阿摩利斯整个人像一支被轻轻摇过的香槟,瓶塞紧压,但气泡已在深处欢腾。

“您,当真是对华国的知识感兴趣?”

“有值得继续了解的价值。”

贝杜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几天前的晚上,你们不是在卧室里共度了一晚上吗,难道只是在谈论东方艺术?”

“我与洛尔小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那一晚是艾洛蒂小姐犯了错误,才让她滞留在楼里。”

“我想不出您为什么要拒绝那些身体的快乐。”贝杜纳耸起肩膀,“而且睡一个亚裔女人,还是个囚犯,无人会有负担,

就算你将来会娶了一位贵族女郎,若对她还未失去兴趣,大可以将她收藏在一间公寓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在你的猜测里,男人和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会自动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去贴紧另一个人的皮肉?”

“这座岛上,恐怕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再说了,前天您还急切地将她从凌乱的办公室带去弄乱了卧室……”

“那是洛尔小姐插花的时候被腐蚀性果实沾到皮肤,我将她带去冲水。”

“没有上床?”

“从来没有。”

贝杜纳嘴角翘起:“那看来真是我误会了。”

“虽然我没有那种想法,但你也不必动那种念头,贝杜纳先生,我不想周遭出现的女性都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摩利斯语气已经带上警告。

“先处置好你和艾洛蒂的事吧,你们的办公室恋情已经耽误到了工作。”

就这一句,前面所有的话在贝杜纳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是过来人,年轻时的真心足够炽热,糊多少层纸盖起来都会被烧穿,一句话,就泄漏了所有的心思。

阿摩利斯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他还不善掩藏。

“是我的错,”贝杜纳笑吟吟的,也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艾洛蒂的事。”

……

第二日,庄淳月继续为阿摩利斯上课。

她发现昨天被阿摩利斯拒绝的两个纸折小人被挪到了办公桌上。

看来虽被嫌弃,但也和她一样被“征用”了。

在上课之前,庄淳月需要将昨天教过的知识和阿摩利斯复习一遍。

“你好,我叫庄淳月。”

“你好,我叫阿摩利斯。”

“早上好。”

“早上好。”

固定音调之后,再怎么复习,阿摩利斯都没有念错过,单字的辨认他也通过了,甚至在庄淳月额外教了笔顺之后,他竟然将字也写了下来。

“你在想,到底有什么能难住我。”阿摩利斯微抬下巴,是再好的教养也压不住的骄矜。

“我说过,你可以增加课程,不然我何必为你空出这些时间。”

庄淳月一面觉得他自大得像孔雀,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学生省心得不可思议。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设想过,要是这位长官总是怎么也教不会,学到发飙的时候她该怎么应付。

结果完全不必为此忧虑。

更高兴的是,加上今天的课时,庄淳月终于攒够了五个小时。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阿摩利斯拉开抽屉,向她展示里面的照片:“告诉我,你想要哪一张?”

庄淳月选了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阿摩利斯还算满意,将抽屉重新合上。

如果她选了那张和丈夫的合照,阿摩利斯只能遗憾地告诉她,那张照片忘了放回抽屉,被女佣打扫时丢了。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很钟情于那位亚裔男士。

“你很讨厌贝杜纳?”阿摩利斯明知故问,“昨天你对他的态度并不好。”

庄淳月拿到照片的开心立刻淡下:“他是位花花公子,一切和他靠近的女人都会被传出绯闻。”

“只是这样吗?”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如果她知道医院那件事是他做的,那些厌恶会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不然还有什么?”

“如果你在乎绯闻,那为什么要主动和男人传绯闻?”阿摩利斯撑头看她,那些阴雨也下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只是自保的手段,”庄淳月还是不肯直面问题,“我并没有真正玷辱哪位男士的贞洁,典狱长先生,您的贞洁不就好好的吗?”

阿摩利斯这几天给她好脸,让庄淳月的胆子涨了不少。

“不要把我说得像一个在乎贞操的女人。”

庄淳月胸中自藏了万千雄辩,但看长官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趣,又住了嘴。

她只剩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阿摩利斯不软不硬噎了她一句:“你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你的脾气顽固得像一只牛皮靴子。”

道歉也要挑挑拣拣,真是伴君如伴虎……庄淳月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庄淳月暗自在心里腹诽,她认错不是一直挺快的嘛。

这话只能放心里,说出来他一定又得追究,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晚上,庄淳月将家人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贴在心口睡下。

她做了一个好梦,回到了苏州。

快步跑过屋前一大片绿荷塘,穿过祖先传下来的状元及第牌坊,跑回家去。

爸爸瞧着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看《点石斋画报》,妈妈在旁边拨弄琵琶,眉间没有半点愁绪。

看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爸爸关心地问:“怎么跑这么急,是打哪儿玩回来的?”

梦醒之后,庄淳月还喟叹了好久。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庄淳月拼劲儿更足了。

第三天,庄淳月高兴地将上色的纸折小屋子拿了出来。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询问。

“学完一课,就会得到一个小部件,”庄淳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小人,“等他们凑够了房子、桌子、花园、小狗……我们的第一个学期就学完了。”

她知道这个“奖励”有点幼稚,不过能让学习进度直观展现,才更能激励学习。

阿摩利斯优雅地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卷儿闪着丝丝金光,“看来为了让他们拥有一座庄园,我得继续努力。”

“我对阿摩利斯先生很有信心!”

庄淳月不得不说,除开第一次见面,她和阿摩利斯在交流上意外地融洽。

他本身就是个迷人的家伙,这种迷人不只来自长相,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有现下和她的谈笑风生。

二人偶尔也会谈论一下索邦大学里校园生活,谈论音乐,谈论历史,从今天聊到明天,阿摩利斯见识广博,说话克制却有见地。

聪慧的谈吐,配上那堪称梦幻的容貌和地位,极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在他刻意讨人喜欢之下,没有人能对他保持冷脸。

何况庄淳月已当他是雇主,拿出无条件拍领导马屁的架势,二人无意间互相迎合,成日里没有一句重话。

在讲课的时候,发现阿摩利斯喜欢听战争策略,庄淳月就常引申到这上面,简直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不过他从不打断。

在某个不经意抬头之间,发现阿摩利斯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那些话会戛然而止。

那不是心动,而是对一个人能长成这个模样而感觉到神奇。

而学生长久盯着老师也不奇怪,那是好学的本分。

所以她看他,他也看她。

“淳小姐。”

阿摩利斯眼底带点笑,在金发映衬下更加熠熠生辉。

这个人的人生一定平顺到不可思议。庄淳月这样想。

在长久承受典狱长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目之后,庄淳月已经有了逐渐习惯的趋势。

叫“淳小姐”是他的要求,阿摩利斯觉得既然教华语,那就该有个华语称呼。

只是在音调不对时,庄淳月总觉得在听“蠢”字,好在纠正两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喊错过。

阿摩利斯还请她给他取了个华文名字。

庄淳月本想取得奇形怪状,但阿摩利斯学习的进度突飞猛进,早晚有一天会懂自己名字的意思,她只能规规矩矩地问他:“你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我期望我能……每一觉都睡得安稳。”

庄淳月抱臂分析起来:“Capet翻译过来就是“卡佩”,可以用裴作为姓氏,睡得安稳,那名字就叫夙长吧,你人也长长的,裴夙长。”

啧啧啧——庄淳月自得点头,她果然还是太会取名字了,这位典狱长真不值得这么好的,但名字取出来了,总不能扔进大海里去。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化成粼粼的湖,“你不觉得睡好觉这个愿望很无聊吗?”

庄淳月耸耸肩,“我爸也有这个愿望,上年纪了就会这样,很难睡得着。”

那双眼睛骤然冻住。

她低头忍笑,这几天下来,她发觉阿摩利斯是可以开开玩笑的。

阿摩利斯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和她计算起自己的年纪:“我没有上年纪,我十五岁上战场,战争结束那一年十九岁,到今天也才二十五岁。”

庄淳月觉得,他说起自己十五岁上战场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隐藏不住的骄傲。

她微微歪头:“是啊,大概五六年后,我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阿摩利斯知道,他看过她的护照,知道她还不满二十岁,大学学业还差一年才完成,像一株枝干柔软的小树,被强行移栽到了这里,根系再努力生长,寻求存活的机会。

“原来我有一个这么年轻的老师。”他放弃靠近她的年纪,拿出对待孩子的口气,“小老师给我取的名字我有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我记得你说‘夙’是白天的意思,”阿摩利斯记忆力绝佳,“夙长,难道我要经历很长的白天?这不是恰好反过来了。”

“取名都要反着来,小孩好养活叫狗剩,你想睡得好就叫夙长,不然就枕安,你选一个。”

“奇怪的东方文化,请你将它们写给我看。”

庄淳月将“裴夙长”和“裴枕安”两个名字写在了纸上。

她的字迹力透纸背,钢笔也能写出筋骨。

“喏——”

“这个吧。”

阿摩利斯点了点第一个名字。

他记得庄淳月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藏不住的自得,“枕安”只是脱口而出的随意。

“好,让我们继续上课吧,裴夙长先生。”

“好的,淳小姐。”

不得不说,和眼前这个人用华语交流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而且庄淳月发现,除开第一次相见时被恶意吓唬了几次,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在某次课间休息时,阿摩利斯打开了厨房的小冰箱,取出两瓶可乐。

“呲——”

冰凉刺激的气泡甜味和即将降雨的水汽一起扑到舌尖,庄淳月抱着教材退回室内,将阳台门关上。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树枝和旗帜一刻不停在朝天际的乌云打招呼。

庄淳月喝下最爽快的第一口可乐时,雨滴如约降临整个世界。

蓝绿色调一齐在画家的洗笔桶晕染融合,被人泼在玻璃窗上,分成无数道溪流,冲刷过两张贴着玻璃的脸。

阿摩利斯长腿交错,可乐瓶和她轻碰,欣赏起将天与海相连的雾青阴雨。

“听说你们东方没有恋爱,只有结婚?”阿摩利斯似不经意问起。

他是听贝杜纳说的。

“结婚之前,你们彼此都没有见过,一个中间人介绍,父母看过家世,就可以筹备结婚,结婚那个晚上,新婚的人才会见第一眼。”

阿摩利斯想问的是:你和你丈夫是不是也是成亲当晚认识的?

你对你丈夫是不是没有感情?

庄淳月没想到他一个法国人对华国的婚俗有兴趣。

她叹了口气:“直到现在,绝大多数还是这样,华国鲜少自由恋爱,多经媒人介绍,双方父母觉得可以,儿女再互相看一眼,若是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就能结婚了,不过,阿摩利斯先生,我记得英法国不也是这样?”

摩登如巴黎,人们玩乐够了之后,也会在家庭的安排之下,去会见适合结婚的人。

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提亲,而是男方如果感到满意,就会求婚。

阿摩利斯点头:“确实是这样……”

“只要教育能推行开来,这样的情况就能改善,自由恋爱会越来越多。”庄淳月还是很有信心的。

阿摩利斯没有心思听教育、社会发展之类的话题。

“你和你的丈夫也是这样成亲的吗,相亲、看一眼,然后结婚?”他还是问了出来。

在庄淳月回答之前,他又补充一句支撑自己的论点:“连在国外这种陌生的地方都宁愿分开居住,看来你们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不是询问,而是在下定论。

手握着玻璃瓶子,像紧钳着女性腰部柔美的线条,外壁的水珠催发着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发芽。

庄淳月听他提及丈夫,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梅晟,登时有些警觉,疑心他又要试探出什么来。

阿摩利斯却密切关注着她,要隔着眼睛望进她心里,找到最真挚的那句话。

那一瞬间的呆愣被他捕捉,紧随着一丝丝不被承认的期待。

东方人大多是“相敬如宾”的陌生人夫妻,或许他们就是其中一对。

可庄淳月摇头:“不,我和我丈夫是自由恋爱,我们灵魂契合,有相同的抱负,是能相伴到老的存在。”

这话像烧红的铁钳浸入冰水,脑子里一切沸腾的念头在烟熏火燎之后,期待消散,躁动之后无力地归于平静。

“你爱你的丈夫?”

碳酸饮料在阿摩利斯舌面不停刺激,他直接问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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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和你丈夫一点感情也没有,对吧。

庄淳月:我们感情很好。

阿摩利斯:我们?我觉得我们感情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庄淳月:……你是在装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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