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要来了小剪刀, 想到外面去剪花枝,阿摩利斯却说不用,就在这里剪。
“可是这会弄脏您的办公室。”
“它们都很干净。”
“好。”
办公室里不再有交谈, 萨提尔被教训之后,也不再说话了。
“咔嚓、咔嚓……”
裁剪枝叶的声音并不扰人,阿摩利斯今天本该有许多文书要看,但读过每一行文字,却失去了理解文字意思的能力, “咔嚓”声剪断的不只是花枝,还有他的思绪。
窗边的胡桃木高背角椅上,庄淳月正垂眸修剪一株莲玉蕊。
此刻的光是柔淡的, 就像稀释过的牛乳,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半边身子。
女人乌黑的长发被一根木头削的簪子规整完满地别在后脑, 但她耳边仍有绒绒的碎发,每一根都被细心描成了暖金色。
碎发下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从立领上端显现出来,那弧度温婉和她桌上那樽华国瓷瓶如出一辙。
阿摩利斯还发现她和那花瓶相似的地方——她的肌肤也像陶瓷一样,白藏在底下, 盖着一层透明糖衣,随着日升日落, 会幻化成橘色、奶色、白色……
这令他想到母亲, 或是大多数白人,他们的肌肤如同白陶, 或是煞白的墙皮,在光下不会有什么变化,若敷了粉,漆上粉色、红色,笑起来会夹出颧骨上的纹路, 扑的粉会簌簌落下。
“典狱长先生?”
长久的凝视引起了庄淳月的注意,她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剪刀。
阿摩利斯索性起身,问道:“你需要喝杯咖啡吗?”
庄淳月肩膀稍稍松泛下:“我很乐意,谢谢您。”
在阿摩利斯走进小厨房后,庄淳月立刻有了行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阿摩利斯背对着门,研磨咖啡豆的时候,她将匕首从花瓶里取出,塞在了书柜和墙壁的夹缝里。
这里一万年也难有人注意,比放在一个时时要添水更换的花瓶里要安全不少。
等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出来,放在她桌边,庄淳月放下剪子,进入短暂的茶歇时光。
小任务完成,让她很有成就感,这杯香醇的咖啡像是一份奖励。
瞧瞧,瞧瞧现在体面端着咖啡的她,哪里还有一个囚犯的样子。
为了活出个人样,她一定要再接再厉,和圭亚那,和南美洲永别,再也不回那些破铁皮屋子里去了。
“你在笑什么?”
庄淳月对上长官幽邃的蓝眼睛,立刻端坐收敛:“只是觉得自己很好运,能在这样美好的清晨享受一杯咖啡,真的很感谢您。”
“不用谢。”
屋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阿摩利斯也暂且休息了一会儿,端着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
庄淳月喝完咖啡之后,拿起剪刀重新投入工作。
这时典狱长的视线飘了过来,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桌上未插好的花。
虽然视线平淡,随意得只是刚好停驻在她附近,仍让庄淳月感到不自在。
剪断一株花枝的尾端,为了打破安静,她开启的话题:“典狱长先生喜欢东方文化?”
“只是有些好奇。”
“卡佩先生好奇什么,或许我能解答一二。”
阿摩利斯没有立即出声,想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选这些花?华国也有这些花材吗?”
“华国没有这些花材,至于为什么选这些,是在古人《瓶史月表》里有记载,一年十二个月,应季的花材各有不同,”她娓娓道来:“三月的盟主是牡丹、滇茶、兰花、碧桃,客卿为川鹃、梨花、木香、紫荆,使令则有木笔、蔷薇、谢豹、丁香、郁礼、长春……”
“盟主?客卿?使令?都是什么?”
疑惑的双眼让阿摩利斯看起来像一头金毛小狗。
“就是花瓶占据主要比重、次要比重和压低或衬托画面的花材,也是学画画时老师会教的画面的结构。”
“你用的花,和电影里不太一样。”阿摩利斯认真评价道,“我一个都听不明白。”
“欧美人自娱自乐拍的电影,怎么会真跟华国人美学一样呢。”庄淳月也不嫌麻烦,一一为他讲解着那些花名的来历,华国插花和西式插花的区别。
“若说西式插花追求构图、色彩,表达情绪,像是一曲华丽和谐的交响曲,那华国便是侧重线条,顺应花木的自然天性,擅长留白,似一阙长短相宜的词……”
等话说完了,她将花瓶朝着办公桌后的阿摩利斯。
桌子上,青瓶滴翠,淡粉白色莲玉蕊占据了瓶口的位置,稍高的小球合生木花枝和石榴枝一样吐艳燃红,而剩下的,如她说的使令位置,除了深绿淡绿的蕨类,最让人意外的,是两根细细的枯枝,朝着一个方向,错落着伸长了手臂。
庄淳月将在仓库里发现的绿色华国屏风也摆在了桌上,至此,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华国古画。
美,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而且很安静,适当的留白,没了从前大团大团的色块堆在一起的热闹,适合人长久凝视,发呆。
温婉垂首的东方美人、屏风,和她的花。
“小瓶雪水无多子,只篸横斜一两枝。”庄淳月抚摸着花叶,念了一句诗。
在异国的土地上,用陌生的花材华国的气韵,高兴之余剩下无尽惆怅,这些也只能聊表慰籍罢了。
阿摩利斯听着那完全陌生的语调,抑扬顿挫,再看她落寞的神情,像个隔着冰面看一尾游鱼,想要伸手触摸,那鱼儿已经遁走,只摸到一手冰凉。
语言是一道桥梁,但此刻他走不过去,那是一方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微敛下眸色,显得有些冷淡:“很好看,虽然仍旧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些。”
见他兴致寥寥,庄淳月有点失望,“不明白是正常的,我方才说那些对你来说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空中楼阁?”
“这是一个古老的华国故事,说的是一个古人想建造房屋,但他的银钱不够,所以和建房子的人说‘我只要第二层,不要第一层’,
建房子的人和他解释,建房子没有第一层,是建不成第二层的,可他坚持说我不要第一层,我只要第二层,修房子的人不搭理他,走了。
你听不明白那些花事,是你没有接受过华国的教育,还没有第一层,所以难以领会些什么。”
阿摩利斯问:“那我该如何建造我的地基?”
“学华文,从听说读写开始,慢慢了解华国的历史,领会每个字独特的意蕴,久而久之,就能领会到一些诗词的美,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阿摩利斯说出一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话。
“啊?”庄淳月没想到他会应声,“典狱长先生,您在说什么?”
“他说,他想和你学华文。”萨提尔终于说了一句话。
废话,她当然听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不怪她疑惑,当今的白人,特别是精英阶层,在自我介绍时除了名讳家乡,也多会强调自己会几国语言。
他们多擅长英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鲜少有人在意华语,更遑论特意去学。
若向往东方文化,阿拉伯语或日语都更受他们青睐。
“卡佩先生为什么突然想学华语?”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在同我撒谎,那些文书我该自己一一看过。”阿摩利斯看向窗外,扯了一个理由。
原来他一直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向你怀疑的人学习语言,这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如果你足够坦荡,就不会拒绝这件事,而且,我确实对你口中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
庄淳月又不是内鬼,自然问心无愧,插花和翻译都是临时工,教书可有得教。
而且教他华语,就能时常来这间办公室,回收萨提尔的机会就变多了,还有咖啡喝,何乐而不为。
“如果您看得起我,我荣幸为您效劳。”
阿摩利斯很认真地问道:“如果我向你学华语,该如何支付你报酬?”
庄淳月知道典狱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说会付报酬就一定会付。
这又是一个好机会。
若说报酬……
她又想提自己的案子,但两次之后,典狱长的态度已经令她失望至极,为了不浪费机会,只能考虑其他的。
庄淳月搓搓手:“每教一天,典狱长先生就给我一张……我家人的照片,可以吗?”
家人……阿摩利斯原以为她最在意的会是那张结婚照。
或者说,结了婚的丈夫也包括在家人之中吗?
阿摩利斯想了想,将时间修改得更为精确:“每教五个小时,我就给你一张照片。”
“一言为定!”
就这样,庄淳月在翻译工作之外,又多了一份教学工作。
这对她无疑是有好处的,半个月后就算没逃出去,她也可以继续依靠这份教学工作过得好好的,说不定都不用被赶回监狱里去。
庄淳月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爱上东方文化,最好是狂热。
今天的目标都达到了,她心满意足,“典狱长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能为你换瓶中的花。”
“不必每天都换,至于上课,空闲的时候我会让人找你过来。”
“好。”
说话时,一个响盒子树的果实成熟了,突然在庄淳月的怀里炸开。
爆炸声不大,也不具什么杀伤力。
庄淳月及时扭过脸避开,但还是免不了溅了些果汁,脖子也被沾上,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外套还挂在门口衣架上,果汁浸透衬衫沾在了她胸口上。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看到阿摩利斯突然上前。
这样高大的生物突然靠近,带来的是极强的压迫感。
然后庄淳月就被揪住了衣领,抱着的剩花残枝全都落在了地毯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快速拉开了门,她被扯着往门外带。
腿又因跟不上而踉跄,衣领被抓着也很不舒服,可阿摩利斯为了避免她抵抗,直接将她两只手臂圈住,把整个人夹在胳膊下。
眼前的路在摇晃,箍着自己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喘不上气。
“先生、典狱长先生!”
他没有任何回答,只是一味大步走路,沉默令庄淳月心底惶惶。
不该是那个意思吧,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吗,不是厌恶那种事吗?
大概只是有什么别的事?
可什么事这么急?庄纯月实在不敢赌。
门外的艾洛蒂看着两个人一闪而过,朝三楼奔去的身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刚刚那是——卡佩阁下?
她从没见他有过这么着急的样子,但看清了被他扛走的女人。
等人火烧火燎地消失在楼道,艾洛蒂喃喃自语:“真的有这么饥渴吗?”
“难道那个女人真的会东方邪术?”
—
庄淳月被夹带着,一路上了楼,台阶颠得她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先……先生……”
不得了,她的舌头已经开始麻了,那是什么东西!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猜测典狱长可能是在帮助她,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变小。
浴室门被粗暴的力量推开,两扇门不断在身后晃动着。
然后庄淳月就被丢进了浴缸里,灼烧感已经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我可……”她想说她可以自己来,典狱长可以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花洒兜头将她淋透,一开口就喝了不少水。
阿摩利斯一言不发,手指伸进她的口中撑开,不让她闭上嘴,花洒的水流冲洗着她的口腔,将溅到嘴里的果浆冲去。
“啊哈——咕噜咕噜咕噜——”
庄淳月被他粗暴地清洗,此刻比起中毒或灼烧,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种无力反抗的情况
眼前是花洒,更像一场暴雨。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淋多久。
浴缸里的水慢慢累积,那原本勾着金边的碎发全被打湿,黏在了脸上,白色的衬衫浮起,她的腿在水里扑腾。
阿摩利斯看着水将彻白的肌肤浸得更白,将花洒毫不留情地冲下。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恶意,那夹杂在伟大的救人举动之下邪恶的私心。
手按在她肌肤之上,水流和游弋的衣料穿过指隙,轻啄手指,也无法让他的手从那方寸肌肤之间离开,手掌压得更重,腰上陷落的弧度像发酵过又遭揉压的面团。
可怜的女人在冲洗之下逐渐认命,或许还有反抗,但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将口腔冲洗干净,阿摩利斯的手指从她嘴巴里退开,庄淳月还没松口气,他就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我可、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着急,水呛进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让本要说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淳月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面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手臂,五指按出小圆坑,关节泛白,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
解扣子的动作还在继续,水已经浸没了一半,在解开过程中,庄淳月改抓他的手腕,扯不开,扭身要躲开。
“撕拉——”
不只是衬衫,连同她的背心也扯裂开了。
这一声将一切争斗按了暂停键。
并不是阿摩利斯刻意撕坏,而是这座岛上并没有合适的内衣,所以她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有些薄了,本来就不该再穿。
现在,那块碎布的一部分就挂在他长指上。
庄淳月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她尴尬得想死,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怨恼都凝在了眼尾的泪珠上。
被这样瞪上一眼,阿摩利斯像吃了辣椒一样,五脏六腑热辣辣的,莫名觉得有些痛快。
握着花洒的手用力,手背淡青的血管凸显。
“我会赔你新的。”
水又再次淋在身上。
庄淳月失去了衣衫,只能手臂环抱着自己,水反复冲洗在锁骨上,阿摩利斯来拉她的手腕。
“松手,下面也有。”
他看得很清楚,刚刚沾到果实汁液的可不止锁骨。
庄淳月懊恼至极,不肯松开手,甚至还想咬他的小臂,“唔、守、诶!”(无所谓)
阿摩利斯听不懂也猜得到,他严肃地问:“你想要烂掉吗?”
烂掉就烂掉!
“你在监狱里不是习惯了在公开场合展露自己的身体,现在不过是在一个人面前,何必介意?”
难道别人可以看,他就不能看吗?
这一句话又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庄淳月不由恍神,似在权衡。
在她警惕下降的时候,阿摩利斯放下花洒,将她的手拉开,反剪在背后,待一手握住她交叠的手腕后,才重新拾起花洒。
失去了手臂遮挡,一览无余之下,阿摩利斯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