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利斯愿意相信这句话, 没有人会在忏悔室说谎。
这确实是个忏悔室,在蒸汽室外,用来给即将受刑的罪犯忏悔。
这时, 蒸汽室里传来震破耳膜的嚎叫,刺破寂静天际。
阿摩利斯能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人颤缩了一下身子,还有她苍白汗湿的面庞,汗滴让人担心那小巧的下巴会从他掌中滑脱。
庄淳月在尖叫中皱紧眼睛,高达100°的蒸汽,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她真怕这位个性恶劣的典狱长会草草将她定罪成同谋,将她也推到蒸汽室里一并烫死了事。
紧贴着下巴的手有收紧的趋势,大有就这么把她掐死的意思。
回想他刚刚打人的力道, 庄淳月毫不怀疑他的握力。
可是一晚上经历几次死亡威胁,她免不了有些麻木, 连求饶都不会了。
“关于雷吉尔的死,你并不是同谋。”
典狱长的话如同仙乐,宣判了她无罪,庄淳月甚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等发现自己又不用死了, 她竟也乐观,虽然被恐吓了那么一遭, 但好歹有惊无险不是吗。
“其实我在巴黎也没有杀人, 我是被冤枉到这里的。”
她甚至见缝插针提起自己蒙受的其他不白之冤。
“是吗。”
“典狱长先生,我说我是被冤枉的……”
“或许吧。”
典狱长冷淡的反应令庄淳月无比失望, 他果然不是什么包青天,不能指望他给自己平反。
自己唯一的路就是逃跑,然后放弃巴黎的学业,再也不去欧洲。
“走吧。”
阿摩利斯将她手臂上的锁打开,庄淳月又一次跟在典狱长身后。
离开了刑讯室, 这次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地方,典狱长不说,她也不敢问。
—
结果是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办公楼。
庄淳月本以为秘书艾洛蒂已经下班了,但她还在走廊尽头的办公桌后边,而贝杜纳则不见踪影。
“在这里等着。”
庄淳月不得不站在楼梯口。
阿摩利斯和艾洛蒂小姐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就听到艾洛蒂小姐拔高的声调,似乎有几分激动。
随即秘书小姐探头朝她看了几眼,庄淳月不明所以,只是拘谨地点了点头。
又是几句交谈之后,典狱长走进办公室,艾洛蒂小姐则朝她走来。
“跟我来吧。”
庄淳月跟着艾洛蒂小姐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这栋建筑的顶层,和二楼是一样的格局,只是办公室古朴的绿心木门在这里换成了白色的双开房门,金线勾勒,设计雕花和巴黎富人区里的高级公寓并无二致。
走廊上还摆着一尾巨骨舌鱼标本,庞大的身躯被保持着仍在深海中游弋的动态。
穿过走廊,艾洛蒂拧开金色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别踩到地毯。”
屋子里很漆黑,庄淳月没来得及细看,只嗅到一阵淡淡醛香,稍纵即逝。
艾洛蒂没有开灯,在打开房中又一扇门之后,电灯才亮起,这是一间浴室。
她转身,手腕搭在窈窕的腰肢上:“你需要把自己洗干净。”
“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
庄淳月心中升起戒备,这显然是个好地方,她甚至想大胆猜测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居所和浴室。
艾洛蒂摊手:“我也不知道,这是卡佩阁下吩咐的。”
典狱长的吩咐?单纯好心让她洗干净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可不是一个好人。
“典狱长先生不会……是有什么打算吧?”庄淳月隐晦地提问。
“打算?”
她只好说得更明白些:“他今晚需要女人陪伴吗?”
“当然不!”艾洛蒂刷了睫毛膏的眼睛又上下在庄淳月身上刷了刷,摇头,“你想多了,卡佩阁下连我都看不上,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心思的。”
庄淳月细想那张冷面,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杞人忧天。
“放心吧,卡佩阁下是最虔诚的信徒,不会在婚前和女性发生关系,而且你现在的模样实在……太糟糕了,引不起男人任何兴趣,他只是难得见到一个这么可怜女囚,才为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请不要想太多。”
艾洛蒂将浴缸放满了水,就走了出去。
关门之前,庄淳月还听到了她打哈欠的声音。
现在浴室里只剩下庄淳月一个人了。
她环顾了一圈,浴室陈设很简单,只有洗漱台、花洒、浴缸,和置物架上简单的一套法铂马赛皂、欧莱雅Ocap洗头水,以及瓷瓶里不知牌子的须后水和刮胡刀,墙上拼贴的小花砖一尘不染。
庄淳月将沾满泥点的囚服脱下,若是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只怕能立起来。
可是没有换洗衣服,难道她洗干净自己之后还要穿这身脏衣服?
若是将衣裳洗干净,她可不敢赌泥浆会不会将地漏堵了。
还没做好打算,门被敲响,艾洛蒂将一条叠好的裙子递了进来,“不用还给我了。”她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庄淳月再三表示感谢。
门关上,急跑之后紊乱的呼吸还未平复下来,艾洛蒂翻了个白眼,卡佩阁下何时这么贴心,还知道女人洗了澡要换衣服。
“一定是他自己讲究,才能注意到这些小事。”艾洛蒂自言自语,打定主意现在一定要下班了。
浴室里,庄淳月先用花洒冲干净自己身上的泥浆,在看到泥沙安然经过所有地漏之后,她才放心将自己洗干净,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迈进浴缸里,坐下静静享受着热水的抚慰。
浑身开始慢慢放松,如同被温暖的云朵抱在怀里摇晃。
她心里对这一刻充满了感恩,幸福得只想和浴缸化为一体。
眯眼枕在浴缸边缘,她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门传来“嘎吱——”的声音,庄淳月惊醒,扭头就和来人四目相对。
阿摩利斯压低的眉眼锐利而带着威慑,冰雪一样把庄淳月淋清醒了,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就退了出去,关门的声音格外响亮。
门外,阿摩利斯在黑暗中撑着额头,蓝眼睛里流出懊恼。
艾洛蒂似乎搞错了他的交代,他只是让她带人去洗干净,本意是让她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去,结果这位办事马虎的秘书竟然直接将人带回了他的浴室之中。
更令他皱眉的,是自己方才不够从容的反应。
何必着急退出去,浴室里的女人已经习惯暴露在人前洗澡,他尽可以安然靠在门边,好好欣赏她浸泡在浴缸里的身体,如同大家都欣赏过那样。
女人在浴缸里的样子好像熨烫在了视网膜上,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复现……
思绪纷乱时,身后的浴室门被敲响。
“先生,我是不是不能待在这里,我需要走吗?”女声柔弱而忐忑。
“……”
“不用,你继续洗。”
阿摩利斯离开了房间。
浴室里,庄淳月看到他明显猝不及防的反应后放下了心来。
那证明典狱长对自己出现在这儿并不知情,立刻退出去的举动证明了他确实没有那种龌龊的打算。
自己最多只是被看了几眼而已,她又不是没被看过。
不过……这一出到底是艾洛蒂小姐听错了交代,还是故意设计她惹怒典狱长,让她受惩罚?
庄淳月暂时不清楚原因,眼下还是平息典狱长怒气为上,于是她冷静地敲门询问,得到了可以继续洗澡的回答。
听到脚步声远去,庄淳月放下心,转身继续拥抱那缸珍贵的热水,待在这儿的每一刻都很珍贵。
但是睡已经是睡不着了,她将这一夜的事情想过一遍,明白了他放自己独自回监狱,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心里登时对那位典狱长一点感恩都生不出。
现在前路很明朗,就是逃跑,不顾一切地跑。
思及此,她伸长手臂,从囚服里找出那把匕首,用水泼洗干净,仔细打量起来。
这大概是一件古董,长二十到三十厘米,银质刀鞘雕刻着宗教,刀柄则被银蛇缠绕。
将匕首拔出,单边开刃的剑锋笔直锐利,足以伤人,刀背上同样勾勒了具有宗教意义的图案。
庄淳月对这些宗教典故知之甚少,也懒得去探究。
她没有那些信仰,也是无神论者,这把匕首对她来说只是又一把趁手的武器,没准还能在跑路的时候换点钱。
收了。
澡也泡够了,庄淳月依依不舍地离开浴缸,将自己的脏衣服冲洗过,拧干,用比较干净的上衣包住了其他衣物,才去拿起艾洛蒂送来的衣服。
是一件蕾丝睡裙,应该是艾洛蒂自己的衣服。
睡裙质感良好,没有半点问题,看来艾洛蒂小姐并没有针对她的心思,庄淳月穿上睡裙,将从教堂拾到的匕首卷在囚服里,才从浴室走出来。
她本以为外面没有人,没想到典狱长先生还在屋里。
“您怎么在……”
她问到一半就不问了,方才一片漆黑,现在借着光,看清了这间屋子的陈设,这显然是一间卧房,而且很可能就是属于他的卧室。
阿摩利斯正在看电影。
20年代电影还算一件小众而奢侈的事情,何况是能拥有一架电影放映机,还要与之相配的是电影胶卷,更是天价。
黑暗中看不清这间卧室的边界,但大概和凡尔赛宫里的卧室差不多,才能放下这台电影放映机,并在合适的距离投影。
一位海岛上的监狱长官能捞到的油水可支撑不起这样的生活,庄淳月猜测这位典狱长大概来自一个过分殷实的家族。
闪动的黑白光影让他的侧脸更加立体,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她换了一句:“先生,感谢您出借浴室,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头来。
庄淳月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虽然擦过头发,她还是小心把湿头发攥住,避免水珠滴在地毯上。
刚要开口,眼前白光炽目。
那是漆黑的天际忽然裂出一道长长的闪电,高至天花板的拱形窗户并未拉起窗帘,强烈的光照得屋里白晃晃一片。
庄淳月就背对着窗户,闪电像给她加诸了一层圣光。
阿摩利斯在那一刹那看见了照透的白色蕾丝裙下,那具线条柔和的躯体。
庄淳月并未意识到自己走光了,闪电之后,一切回归昏暗,唯一的光源仍旧是那台电影放映机。
“典狱长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古董挂钟摆过几个数,阿摩利斯才开口:“监狱的大门已经关了,你今晚回不去。”
庄淳月怔住,那她该怎么办?难道不能请门卫起床为她开一下门吗?
“你可以留下,睡在这里。”
在她出来之前阿摩利斯已经打算送她回去,闪电之后,那个打算就消失了。
洗干净之后……她像一束静静盛开的百合,可以摆放在屋里观赏。
阿摩利斯说完话,又继续看那部电影。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长腿直至地毯的边缘,衬衫松了几颗扣子,军人的肃杀褪去,看起来只是一个忧郁多愁的贵族青年,和多色中饿鬼相去甚远。
而且艾洛蒂也说他是一个古板虔诚的教徒。
但庄淳月仍不能说服自己放松警惕。
她急于避开和男性同处一个私密空间的情况。
况且他把她留在房里,真是毫无道理。
“……”
看着还在浴室门口默立的身影,阿摩利斯走过去,“你大可放心,我对睡你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那种平直的语调,直白揭开她的担忧。
庄淳月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典狱长冷漠的话里,她像个揣着几枚铜板却怕富人抢夺的穷鬼那样杞人忧天。
“可是我在这里待上一晚,明天典狱长先生怕会和雷吉尔先生一样,被人误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对这件事很无所谓:“那就试试看,我也好奇,会不会有第二个为你疯狂的囚犯,来割掉我的头颅。”
她只能缄默。
“其实我可以把你送回去。”阿摩利斯说道。
“那——”
“但你不值得。”
闪电之后瓢泼的雨声填补了这片刻的寂静。
庄淳月咬住的嘴唇慢慢从齿下弹出。
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囚犯,不可能劳动这位高贵的先生冒雨送她回去,办公楼里也没有值班的警卫,暴雨里安睡的门卫也不愿意起身为她开门。
“那,感谢您收留我一夜。”她说道。
“而且——”
在拉长的语调吸引她抬头之后,阿摩利斯继续说道:“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那个囚犯为你疯狂。”
庄淳月扯起唇角:“所以很可能是他本身脑子就有问题。”
阿摩利斯伸手,庄淳月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
他只是打开了她身后的浴室门。
“对不起……”庄淳月赶紧让开,又看了一眼里面,确定一切都归于原位,干干净净。
浴室门关上之后,她稍稍安心,吐出一口长气。
真是一个古怪刁钻的人。
交换踩了踩自己的脚背,让脚底不再湿润,庄淳月走上地毯一角,看向幕布上正在放映的电影。
典狱长看的似乎是一部讲述东方故事的电影,确切地说是欧美人做中式打扮,演绎华人的电影。
庄淳月只能说是中式打扮,因为那些装扮无朝无代,只是堆叠了一些西方人以为的中式元素。
五官深邃的外国人眯着眼睛,佝偻着腰,表演出他们想象中含蓄但崎岖的华国人,形象足够让庄淳月皱眉。
这大概是一个跨越种族的凄美爱情故事。
佝偻的华人男主救下穷困病重的白人女主,在照料她的时间里,两人萌发了爱意,可严苛的社会背景下,彼此都未将爱宣之于口。
故事的最后,女主角被歧视华人的白人父亲活活打死,扮演华人的男主杀了女主父亲后,跪在她的尸身前自尽。
尽管是纯粹的欧美,电影里含蓄而静默的爱意倒是很有意蕴。
庄淳月看完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猜测这位典狱长是一位东方文化爱好者,还是收藏的影片胶片里恰好有这一卷。
“THE END”的单词浮现,浴室的门也随之打开。
庄淳月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头,刚洗完澡的人只围了一条浴巾。
阿摩利斯从衣柜里拿出棉质睡衣,经过庄淳月时留下了淡淡的橄榄皂香,和她是同一种味道。
浴室里也只有一块香皂。
庄淳月后悔,自己真不该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睡吧。”他将电影放映机关掉。
庄淳月点点头,蜷缩在离床很远的一角地毯上。
就算是这样,她心里已经无比感恩,能洗一个干净的澡,睡在一处干燥温暖的地方,没有恶臭腐烂的腥臭味,爬到肌肤上的虫子,对她已算享受。
可阿摩利斯却未上床,而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她侧卧在地毯上,身躯起伏温柔,白色蕾丝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慵懒波斯猫。
很适合养在庄园里。
庄淳月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
他摇头,放弃了提醒她睡到角落沙发上去。
就让她睡在地毯上吧。
庄淳月得到了一张柔软的毯子和一个枕头,她枕着抱着,蜷缩成一小团,占据了地毯的一个小角。
和男人睡在一间屋子里,怎么都不可能心安,可是今晚惊吓太多,庄淳月心神疲惫,刚躺下,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二人力量悬殊,典狱长没必要哄骗她,担心都是枉然,那就睡吧,睡吧……
雨声也比砸在铁皮屋顶的囚室里温柔,送她滑到梦乡里去。
她睡下了,阿摩利斯却没有闭眼。
整个夜晚,那双眼睛都似被吸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地毯上那个小角落看去。
从柔脆的肩膀看到屈起交叠的脚尖,他猜测,这样脆弱的身躯,必定经受不住一点风雨。
在弗朗西斯抵达的时候,她就会选择一起离开。
—
第二天庄淳月醒来,晨光洒满了屋子,典狱长先生却不见踪影。
虽然是睡在地毯上,但庄淳月身为华国人,对硬床情有独钟,这一觉睡得竟也格外满意,没有做什么梦。
被子安然盖在身上,裙摆安然垂在腿上,庄淳月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此时屋里没有人,她才敢大着胆子打量起这间屋子。
谁能想到,如此原始的海岛上藏着一间如此奢靡的贵族卧室,让人以为误入了凡尔赛宫。
她在巴黎找房子时曾见过这样华丽奢靡的房间。
天鹅绒质感的粉色墙纸,胡桃木华盖床上是高高的床垫和数之不尽的缎面枕头,洛可可风格的沙发矮凳,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和翻覆厚重的窗帘,整个房间充斥着鸢尾花香粉的甜味。
中介告诉她房间的上一位租客是巴黎著名的交际花,现在那位美人已经与一位曾经的侯爵结婚,到乡下庄园去了。
庄淳月欣赏过一圈,就放弃了那间房子。
过分高昂的房租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尽管家中并没有限制她在国外的花销,庄淳月却不习惯挥霍,最终只是选择了一间简单明亮的顶楼卧室。
在巴黎,阁楼通常是佣人或穷人的居所,但庄淳月遇见了一间宽敞干净的阁楼。
那栋阁楼曾经是房东奶奶过世伴侣的书房,采光良好,冬天不会有寒风跑进来,斜屋顶上是一片方形窗户,梧桐树会把疏漏天光投射下来,一仰头,就能看到一幅四季分明动态画。
而且坐落于位置绝佳的五号区,毗邻先贤祠大学,能够遥遥看见卢森堡公园苍翠的绿冠和玛丽皇后昔日寝宫的白色穹顶,一切都刚刚好。
而正身处的这一间,华丽的墙纸和奢侈的家具的组合并不喧嚣,因为一对石膏像中间挂了一幅画。
那幅巨大的画,既然不是古典人物画,也和宗教没有关系,而是一幅风景画。
是一幅寂静惨败的风景。
她一眼就看出是弗里德里希的作品,可这一幅,比她在画廊展览上欣赏到的所有作品都要绝望。
庄淳月绝不会在自己房里挂这样的画,看久了她会想拉开窗户跳下去。
怪人——
欣赏过房间,她起身去找自己的囚服。
视线落在门边的四方矮凳子上,那里有一套全新的囚服。
红白条纹的衣服干燥柔软,她将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一边换上,一边遗憾这份干爽在圭亚那的潮热天气里只能维持一天。
刚穿好衣服,阿摩利斯在这时拉开了门,军装的他令人敬而远之。
“回去吧。”
庄淳月点点头,门在身后关上,典狱长先生并没有和她一起走的意思。
她下到二楼,竟然遇上了刚好上楼的贝杜纳。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笑得格外玩味:“卡佩阁下呢?”
贝杜纳能看出阿摩利斯心动,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手了。
原来最虔诚的人,也越不过男人这种生物关隘。
庄淳月看到贝杜纳这张脸,就想到他对自己做的那件事,心里格外反胃。
“楼上。”她说完绕过他要下楼。
来上班的艾洛蒂小姐紧随在贝杜纳身后,和庄淳月撞了个满怀。
艾洛蒂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今天又过来了吗?”
贝杜纳笑道:“艾洛蒂,你猜怎么样,昨夜卡佩阁下和这位洛尔小姐待在一间屋子里。”
艾洛蒂无法再说话,只是一味张大了嘴巴,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庄淳月知道他们都想歪了,可她也希望贝杜纳能误会上自己和典狱长的关系,不要对她有任何想法,或再有侵犯的举动。
那些使用暴力的囚犯,用雷吉尔的名头就足够抵挡,但此刻对她产生威胁的,是岛上权力只在典狱长之下的贝杜纳。
能庇护她的人也只有典狱长。
他昨天不是说了吗,不在乎绯闻,那就不怪她利用昨晚来做文章了。
庄淳月自觉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对那个人的脾气摸透了几分。
典狱长虽然行事乖张又淡漠如冰,没有人味儿,做事却有逻辑可循,只以目的为导向,只专注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对旁的事一概不关心。
他说话直接而不加修辞,不在乎流言就是不在乎,而不是夸口或哄骗她,只要自己没有实际违反监狱的规章制度,典狱长才懒得看自己一眼。
至于在恶劣戏弄她之后,又宽容她误闯他浴室的行为,还收留她住了一晚,大概是因为出身和教养,让他对女人保持了一份宽容,即使她还是一个囚犯……
贝杜纳见庄淳月神色阴晴不定,转而看向三楼的楼梯。
不知道这一夜是否会让卡佩阁下陷入爱情,等弗朗西斯来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呢。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你觉得凭这一晚上,能摆脱你原本悲剧的命运吗?”他颇感兴趣地问,“还是,你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庄淳月瞳孔微缩,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怎么都是一句威胁,似乎在说:不要以为你搭上了典狱长,我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了,典狱长救不了你。
她什么也不答,捏紧拳头,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我先走了。”
只留下这句,庄淳月走出了办公楼。
“她为什么瞪你?”艾洛蒂有些莫名。
“东方女人把性视为私密,大概不喜欢和人谈论,何况,她还是位已婚的女士,心中应该有着对曾经丈夫的愧疚吧。”
“她的丈夫真可怜,对了,你觉得,他们是戴避孕套,还是吃避孕药?”
“避孕药吧,卡佩阁下应该不会放弃他第一次体验。”贝杜纳揽过艾洛蒂的肩膀,在她耳边温柔说道:“但是我对你,我会认真避免给你带来麻烦和伤害。”
“你难道没有想过真的有个孩子?”艾洛蒂向他暗示婚姻。
他看向窗外海景,漫不经心说道:“我们的孩子应该出生在巴黎,不过我在圭亚那的任期还有三年。”
艾洛蒂扁扁嘴,轻点了两下脑袋。
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多久,中午她又被贝杜纳贴心送到桌前的咖啡哄好。
—
庄淳月带着怒气走出办公楼,不久,又回头望了这幢庄严干净的建筑物一眼,像乞丐仰望地主的好日子。
真羡慕里头的人,有干净的水干净的吃食,不用在烈日下、肮脏的泥坑里劳作。
从前,她也是生活在高楼里的人。
成为亟待拯救的阶级之后,她更加理解梅晟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拼命奔走是为了什么。
甩甩头,将多余的感慨赶出脑子。
爸爸一定还在坚持等她回去,不能再耽误了。
她可以自己拯救自己,只要回到苏州,就再也不会担惊受怕饿肚子了。
这次回监狱不再是当诱饵,是巴尔洛区长负责护送她。
一路上,庄淳月对于他的打量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不给他询问自己的机会。
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她和典狱长待了一晚,两个男女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不然典狱长凭什么对她关照呢?
庄淳月不打算否认,因为贝杜纳的威胁,她需要被特殊对待。
回到囚室,室内的人都醒了。
罗珊娜又在祷告,紧蹙的眉头显得十分殷切,不知在向她的上帝祈求什么。
刚睁开眼,她就被突然出现的庄淳月吓了一跳。
“啊——”
庄淳月为这动静扯了扯嘴角,罗珊娜是觉得自己死了,回来的是鬼魂吗?
意识到这是个活人,罗珊娜抹了抹耳边的头发,恢复平静,低头收拾起自己吊床上的零碎。
带着身体上还残留的皂香,庄淳月特意在囚室里走了一圈,也不说话。
所有人都能嗅见那来自“文明社会”的淡淡香气。
“看来你昨晚真睡到典狱长,小□□。”有女囚不掩艳羡。
罗珊娜背对着所有人,但往后看的眼珠子都要跑出眼眶了。
“小□□”三个字让庄淳月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但这误会也正是她想要的。
她将下巴轻抬,漫不经心说道:“典狱长先生确实留我过了一夜,让我用了他的浴室,但其他的就没有了。”
尽管她是“澄清”,却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女囚们一阵轻呼,香艳的场景仿佛呼之欲出。
“这就是你们东方女人的含蓄吗?”
“我不喜欢这样的含蓄,我喜欢听更详细的经过。”
“那个科西嘉岛的女人呢,她回来了吗?”有人问。
“死了。”
庄淳月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却又引发别人的无限想象。
“典狱长为了你杀了那个女人?”
庄淳月哑然,不过她们觉得是,那就是吧,不在刑讯时撒谎,就不是违反规章。
出门在外,名声是自己给的,这也算二次利用了。
“我先去洗漱了。”
想到监狱的水比不上昨夜的洗澡水干净,庄淳月脸有些皱巴。
罗珊娜看着她轻盈而柔软的身躯消失在门外,心里头一次不是为任何人祈祷。
她真希望上帝能带走这个该死的拉弥亚,使她能获得长久的平静。
庄淳月走后,一个女囚却突然语出惊人:“典狱长大概是个空包弹,在床上没什么本事。”
这话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个东方女人好好走路的样子,他们昨天晚上战况一般,那个科西嘉女人被杀,一定表现出了对典狱长无能的失望,男人自尊受到了伤害,才把她杀了,这个东方女人什么都不懂,才取悦了男人。”
庄淳月哪里知道自己漏洞出在了毫无经验上,顺带连累了一把阿摩利斯的风评。
“或许是她有经验,早就习惯了呢,雷吉尔看起来体格不错。”
“是吗……”
当过老鸨的女囚若有所思,回想着东方女人那张圣母百合一样洁白无瑕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分不清圣女和妓女了。
罗珊娜也开了口:“也许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说谎成性,想让大家都照顾她,说不定她只是在走廊或小黑屋里待了一晚上。”
即使庄淳月确实说了她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偏偏在所有人耳朵里,都是他们已经大战了三百回合的“事实”。
“也许就是这样。”
老鸨不再开口,女囚们也互相交换着眼神,不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罗珊娜吃醋了。
—
有了被典狱长请走,又洗干净送回来的“好事”存在,庄淳月身上打下了“典狱长专属”的标签。
就连巴尔洛都不能肯定她和典狱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大雨过后,路面依旧潮湿,脱砖的工作告一段落,女囚们的活计变成了清除过于茂盛的植被,保持道路通畅。
庄淳月也失去了她的计数工作,但狱警又慷慨地给了她一份轻松且可有可无的工作——给女囚们清理不了的植物打个记号,等第二天抬锯子来处理。
大半天里,庄淳月能感觉得很多人的目光往她身上看,看来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在传播。
可是没有人上来找麻烦,放饭时她甚至得到了两块不算硬的酸面包!
就算知道放任流言不道德,庄淳月实在舍不下这些好处。
毕竟饥饿比所有事情都要可怕。
吃饭时,特瑞莎忍不住问:“你真的和典狱长发生了关系?你喜欢他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点头:“那当然。”
实则她一点也不喜欢阿摩利斯,即使此刻享受着他带来的好处。
没人愿意靠近一座冰山,何况这座冰山还随意斥诸暴力,漠视法律对无辜之人的践踏。
或许他很有能力,但身为被算计对付的对象,庄淳月面对他,回答他的问题时,跟踩着一根绳子过悬崖没什么两样。
即使后面借用了他的浴室,在他地毯上睡了一个好觉,也无法挽回最初的观感。
被枪抵头的阴影,去做杀人犯的诱饵,这些事让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特瑞莎听了很高兴:“他可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有他照顾你,你是不是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正常人,她还能像个正常人吗……
庄淳月只希望这个谎言能维持得久一点。
她将多出的面包撕一半给特瑞莎,“只是一时兴趣,照顾远远说不上,但是能活下来就是好的,吃吧。”
“洛尔。”
罗珊娜又在这时挤到了庄淳月身边,甚至挤走了特瑞莎。
在庄淳月探究的目光之中,她和她肩贴着肩,看起来亲密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庄淳月等着她开口,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罗珊娜一点也没有记仇的意思,柔声地说:“真好,有了典狱长的照顾,你在这座岛上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淳月没听出这到底是不是威胁,她随意回道:“承你吉言。”
“大家都不敢再歧视你,典狱长先生的关照足够震慑一切耍狠斗勇的囚犯,那个猥琐的狱警还不如他脚面的泥呢。”
庄淳月掰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只有擅长歧视的人,才会把等级分得这样清楚。”
“……”
庄淳月这回没错过罗珊娜咬紧后槽牙时变方的脸型。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刺呢?”罗珊娜嘟着嘴,将脸枕在她下巴上,“你可以和特瑞莎做朋友,我们难道不可以吗?”
庄淳月看她像条蛇一样盘桓在膝头,面包都有点吃不下。
“你若是想找朋友,该找和你同阶级的……囚友。”她站起身,将罗珊娜从身上抖下来。
罗珊娜睁着哀伤的眼睛:“你还在生气我针对你的事吗?其实当时我心里很歉疚,我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所以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难道这也有错?”
“罗珊娜修女,你想多了,你所做的一切依据你这个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意外,所以也不会生气。”
罗珊娜觉得自己卑微得已经和道旁吃屎的狗差不多了,这个黄人应该深深感恩,成为她的附庸才对。
“我会让你知道我的诚心,看在上帝的份上,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庄淳月搓着胳膊回到工作岗位,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
这一天照旧下起了雨,但雨是下在了海上,乌黑的云就在海平面上翻涌,风卷起白浪一重高过一重,海岛这头却还是一片艳阳。
庄淳月不由想起描绘西湖的那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念完自嘲地笑笑,自己也只能在这吉光片羽之中咂摸一点故土的味道了。
黄昏后回到囚室,已经是洗漱的时间。
庄淳月正在解着衣裳,特瑞莎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问道:“亲爱的,告诉我,你确实和典狱长发生关系了吗?”
庄淳月眼神立时有些戒备。
特瑞莎解释道:“那些女人觉得你在撒谎,她们在拿你解开衣服之后,身体上有没有痕迹打赌。”
痕迹……什么痕迹?
庄淳月顿住手,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营造错觉,实则对那种事知之甚少。
庄淳月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巴黎时,她偶尔会在发行的期刊中不期然看到一些衣着清凉的画报女郎,或者在夜晚的街角撞见正在亲热的男女。
她的了解仅限于这些。
即使登岛时被重叠的两个男人冲击过一眼,但那也很是含混,加上不敢去细看细思,则更是懵懂。
要是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那会怎么样?被人耍的滋味可不好受。
庄淳月带着歉意对特瑞莎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特瑞莎也明白她的不得已,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继续提醒:“你要小心,万一让她们知道你和典狱长没有关系,雷吉尔也死了,那些人一定会狠狠欺负你,甚至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庄淳月点头表示明白,但她还是留了一点心眼:“虽然没有发生关系,但我确实在典狱长的浴室沐浴,在他房间睡了一晚。”
特瑞莎给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庄淳月放弃了洗澡这件事,打算回囚室去。
到门口时,一个女囚拦住了她:“洛尔,你不洗澡吗?”
“我还不想洗去典狱长身上的味道,不然今晚怎么入梦呢。”庄淳月说完,撞开挡路者的肩膀,走了进去。
几个等着看打赌结果的女人交换着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升起怀疑。
罗珊娜眼睛里泛着蛇一样的幽绿,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这个黄女不配玷污典狱长的名誉。
—
晚上囚室里,女囚们将庄淳月团团围住。
“你介意和我们分享一下昨夜是怎么和典狱长上床的吗?”
“呃——”庄淳月有些木然。
她对那种事的具体操作一无所知,若是谁在话里挖个坑,自己都不一定能察觉到。
但是看着女人们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知道今天不说明白,自己营造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她这个黄人短暂爬到她们头上,要是跌落下去,只怕会遭到这些人更激烈的报复。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只回答三个问题。”她打算只挑几个懂的问题回答。
罗珊娜轻轻摇头,亲昵地说:“三个问题可不够,我们啊,想从头到尾,每一分每一秒都了解清楚,洛尔,和我们分享你的喜悦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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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让我也听听看,你是怎么陪我睡觉的。
庄淳月: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