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洞天。
茅草屋里光线昏暗。
季夏以游戏中冥想的姿态, 盘膝坐在干枯的草塌上。
“云雾缭绕”缓慢包裹住了她。
灵墨值上限被封存了50%,而【赤心天工】附着于白衣上的暗纹也淡得几不可见。
季夏睁开眼,掌心向上驱动灵墨。
她透过【天工云锦】使用了【心有灵犀】。
系统提示浮现在眼前:【绘世者-季夏对‘灵犀笔’的熟练度高达80%, 已成功与其同频。】
这提示让季夏心中一松。
这80%想必是“合口味”的,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
下一瞬,灵墨缓慢凝聚出了灵犀笔的轮廓, 如之前一般无二地浮现在季夏的手中。
灵犀笔的传承效果没变, 只是季夏明显感觉到一丝之前没有的凝滞感。
【临摹】可以自如使用,但【化真】得小心使用了,可能会比之前消耗更多的灵墨值。
“够用了。”她低声自语,灵犀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随即消散为点点墨光, 回归体内。
至少能拿来当幌子, 遮掩神韵碎片的存在。
这样一来在旁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依赖着玄彩级碎片作战的季夏。
她点开系统面板,湛蓝光幕在眼前展开。
公会成员列表里, “白焰”两个字静静躺在末尾。
季夏点了“添加好友”。
申请发出, 石沉大海。
云灵趴在她肩头, 纸片小手托着下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这老灯怎么回事?装神弄鬼的!”
季夏没接话。
她再次点开好友申请界面, 目光落在下方小小的“附言”输入框上。
接着, 她开始打字。
第一句:
“你还好吗?”
肩上的云灵“咦”了一声, 纸片身体歪了歪, 似乎没看懂这操作。
季夏没有停顿,继续输入。
第二句:
“需要帮助吗?”
云灵好奇问道:“……他看得到吗?”
第三句:
“我这里有提升灵墨上限的特殊灵墨瓶。”
依旧没人回应, 季夏略作斟酌后, 敲下了第四句:
“你的‘灯’还好吗?”
云灵终于察觉不对, 纸片边缘紧张地卷了起来:“你、你怎么提他的灯!那东西怪怪的……”
季夏继续敲字:
“……需要资源养护吗?”
依旧没人回应。
季夏敲字的速度迟缓了些,内容却越发惊人了:
“你想不想了解【天工云锦】的权能?”
这话刚出现在附言框里,云灵“嗷”地一声炸了毛,整张纸片绷得笔直,在季夏耳边惊慌地上下翻飞:
“你!你怎么把本圣灵告诉他了!万一他起了歹心,抢走我怎么办!你糊涂呀!我、我这么个大宝贝……”
“如果不是你,”季夏侧过头,平静打断她,“他压根不会出现在星陨公会。”
云灵猛地顿住,茫然道:“……啊?”
“从清明上河图的隐藏任务开始,白焰就是在故意接近我。”季夏收回目光,看着依旧灰暗的好友列表,“可我有什么值得他接近的?”
“只有【天工云锦】。”
云灵愣住了,纸片小手无措地摆了两下:“他、他真想掳走我?”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季夏接着说道,“但在鲁班锁城,他明明可以等星星耗尽我的力气后出手捡漏,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甚至帮我困住了星星,让我成功绑定了【天工云锦】。”
一旦绑定,圣物就和玩家锁死了。
哪怕死亡多次也不会轻易掉落。
“再就是,”季夏沉吟道,“他的那盏灯……极可能也是一件圣物,人根本承受不了两个圣物的负荷,他没必要执着于第二个。”
所以,白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好友申请界面依旧沉寂,灰暗的头像如一块冰冷的石碑。
云灵听她这么一说,不怎么担心自己被掳走了,小声嘀咕:“他是不是压根看不见消息?”
季夏思索着。
片刻后,她的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最终只敲下两个简单的字:
“谢谢。”
云灵正要继续吐槽“这有什么用”时——
【系统提示:“白焰”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云灵:“……?!”
她整张纸片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脑袋都是具象化的问号。
几乎同时,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
白焰的声音透过系统面板传来,裹着浓重的倦意,像是刚从深眠里被生生拽出来,比往常更加低哑:“……让我睡会儿。”
季夏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疲惫得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鲸。
“能见个面吗?”季夏开门见山。
“……我要睡觉。”白焰的声音贴着听筒传来,比语音消息里更近,也更清晰地透着一股濒临透支的虚浮。
“你只靠冥想,很难恢复吧。”季夏直白道。
白焰:“……”
季夏声音放轻,说的话却像更细的针,精准往他防线最脆弱处探去:“如果是与圣物之间的排斥反应,我应该可以帮到你。”
漫长的寂静。
久到季夏以为通讯已被挂断。
终于,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又带着淡淡的自嘲:
“……怎么帮?”
云灵在季夏肩头猛地一颤,纸片小手捂住不存在的嘴,简笔眼睛瞪得溜圆。
就算她脑袋只有核桃大,也听出了季夏的试探。
而白焰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
那盏灯确实是圣物,而他为困住星星动用了超出负荷的力量,似乎遭受了反噬。
季夏道:“天工云锦。”
白焰极轻地嗤了一声,那气息虚弱得像随时会断:“它没有这样的权能。”
“两仪平衡。”季夏吐出四个字。
通话另一端,呼吸似乎滞了滞。
半晌,白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
“汴京城西,旧驿站废墟往北三里,乱葬岗最深处的槐树下。”他报出一个地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自己来。”
通讯切断。
季夏起身。
“你真去呀?”云灵紧张地扒着她的衣领,“那地方听起来就不是好人待的!”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季夏避开了还在热闹庆祝的星陨众人,悄悄传送出洞天福地后,寻着坐标前往汴京城西的乱葬岗。
那片区域对于玩家来说,已经是禁区范围了。
旧驿站本就很靠近“里世界”了。
再往北,更是很少会有人踏足。
季夏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枯木林,地势开始走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纸焚烧后的怪异气味。
乱葬岗。
这里甚至不能算常规的“游戏场景”,在地图上都只显示一片模糊的灰暗。
再往深处走一步,便是危机重重的“里世界”。
而白焰,就选在这种地方养伤。
季夏的脚下是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它们松软黏腻,似乎踏步一用力,脚就会陷进去。
云灵早就回到了白衣里,怀抱着【赤心天工】的纹路,瑟瑟发抖着。
季夏走了约莫三五分钟后,看见了那棵槐树。
槐树造型诡异,像一个佝偻的巨人骸骨。
树干粗大得需要数人才能合抱,但槐树却早已枯死,树皮皲裂剥落,露出内部漆黑如炭的木质。
树下有歪斜的墓碑半埋土中,残破的纸幡挂在枝头,被阴风吹出簌簌的碎响。
季夏的目光,落在槐树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板,像是几块完整的石碑拼凑而成,勉强充作床榻。
季夏的脚步顿住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后,她还是不禁屏住了呼吸。
白焰的状态很差。
他几乎是瘫在石板上,一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指尖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同样滑落石板边缘。
原本松散束着的长发彻底散开,如泼墨般铺在灰黑的石面与污浊的泥地上。
衣衫凌乱,前襟微敞,露出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苍白得没有丁点血色。
他整个人像一件被狠狠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瓷,裂纹遍布,透着一种濒临崩解的脆弱。
如果说白焰之前只是倦怠懒散,现在则是一脚踏进坟墓般,半死不活。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只是那垂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条还搭在石板上的胳膊,极其缓慢地撑起了上半身。
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抬眸朝季夏看来。
那双总是半阖着的懒散眸子,此刻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阳性?”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言简意赅,连半个多余的字都吝啬。
季夏没想到白焰会伤得这么重。
而她展现了自己的诚意,撤去“云雾缭绕”后,完全暴露了【天工云锦】。
白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天工云锦】是触及创造规则的圣物,而季夏是它如今的持有者。
那无与伦比的虹色灵魂被激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芒。
这是一种近乎概念的“美”。
惊心动魄。
白焰立刻别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帘。
“我对圣物了解不深。”季夏的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焰依旧没看她,只不咸不淡道:“知道‘两仪平衡’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季夏眉峰微挑,抓住了这个关键点,上前一步,问道:“你为什么不惊讶?”
白焰:“……”
“我只是一个刚进游戏的新人,”季夏一字一顿,盯着白焰问道,“却知道连顶尖玩家都可能不清楚的‘两仪平衡’,你为什么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