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自由的枷锁 骆颖之所以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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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岛生活的时候, 骆颖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要成为母亲庄雍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人,但她非常清楚, 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就是庄雍那样的。

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 本应受人簇拥, 过着风光的一生。后来日本人上岛,她家人陆续死了。死剩一个丈夫,也在十年动荡期间没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出国, 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 她留了下来,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那栋祖宅。

期间庄雍有过一次改嫁机会, 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 年少时爱慕过她, 偏偏她当时怀上了死去丈夫的孩子。

骆颖问庄雍:“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打掉我?”

庄雍答得平静又克制:“人要做对的事情。你父亲死得委屈,我不应该离开他。”

骆颖心想:所以你不是不想,你只是觉得不应该。

骆颖看过好几次, 庄雍和她本要再嫁的对象在岛上偶遇,庄雍目不斜视,等对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过头去看对方背影,久久不语。

她看到庄雍那个眼神,就明白了——其实这两人都是对对方有意的。

只是庄雍觉得不应该,所以发乎情,止乎礼,终身没有越矩一步。

骆颖觉得, 生下自己对庄雍来说,大概也只是“应该”。因为庄雍不怎么喜欢小孩。

后来她拍三级片,有记者问她,是不是小时候母亲对她管教太过,才导致她长大了叛逆。

完全不是这样。

因为庄雍就不怎么关心小孩,更别说管教了。就算她发疯砸烂家里的东西,庄雍也只是觉得麻烦。

当然了,庄雍会象征性地管她,甚至言辞还很严厉——因为她觉得那样做是应该的,这样才有一个母亲的样子。

骆颖一直不明白母亲的距离感,直到自己也当妈很久后,她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孩。这些女人对自己无法喜欢自己的小孩感到愧疚,千方百计掩盖这一点。

无论庄雍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她尽到了自己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责任。没有一个人能说她不好。她简直是一个道德楷模。

但骆颖知道她不快乐。她长时间坐在老宅祠堂的阴影里,不发一言。道德和清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披在她身上,长进她的血肉,把她变得面目模糊。

骆颖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总觉得她也是这祠堂的一部分,像屋里一件不会动的家具,又像早就死去、却不肯散的旧日鬼魂。

她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她绝对不要过这种生活。

*** ***

后来去造船厂实习,喜欢上沈梦庭的时候,骆颖立刻明白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是“爱情”那种感性的词汇,他是跟庄雍相反的一切,是放纵和自由。

庄雍的世界只有责任、牺牲和清白。沈梦庭的世界却有一种更危险、更诱人的东西:不是“我应该是谁”,而是“我可以是谁”。

骆颖一开始会留意沈梦庭,是因为沈梦庭总是看她。看她的男人有很多,沈梦庭是里面最让她留意的一个,因为他看得很克制。

他们迎面遇见的时候,她作为下属跟沈梦庭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表现如常。但等两人分开足够远后,她回过头去,总能发现沈梦庭在看她的背影。

她明白那种视线——庄雍就是这样看自己擦肩而过的再婚对象的。

她立刻对他产生了兴趣。

后来造船厂发生火灾,警铃响起后,人们乱成一团。只有沈梦庭发现她没出去。

沈梦庭独自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发现他牵住自己的手心是湿淋淋的,全是冷汗。

她当时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却说:“对不起。”

明明当时情况危急,两人竟还停顿了几秒,说完了这两句话。

骆颖看着沈梦庭被火光映得发红,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脸。那是她喜欢上沈梦庭的瞬间。

火灾结束后,他们交往了。

没多久,庄雍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骆颖本来也没想隐瞒。

庄雍冷冰冰地评价:他有家庭,这不道德,你不应该跟他在一起。

骆颖觉得她这说法没意思极了。这世上有道德的人根本没那么多,人们只是不敢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却装出一副为别人考虑的样子,虚伪极了。

她选择对自己诚实,这就是她认可的最高道德。

庄雍说,她以后会后悔的。

就在跟庄雍的这场谈话后,骆颖做出了决定:她决定离开海岛,永不回去。

在她踏出那栋老宅的瞬间,沈梦庭在门口等她——他们是一起来的,庄雍没让他进屋——她对沈梦庭说,“我们走吧,去哪都成,不回来了”。

后来她回忆这个场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沈梦庭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男人,但其实不是。她是在奔向一种新的生活——脱去道德和清白的枷锁,像动物一样来到没有轨迹的旷野,像野兽一样自由。

沈梦庭也不过是这个选择的载体。

离开海岛后,骆颖和沈梦庭有过一段快乐的生活。

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度假山庄里,沈梦庭偶尔会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回去市里处理工作,把财产转移给他的妻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不回避骆颖。他很明白地告诉骆颖,他的妻子很好,是他对不起妻子。如果两人要在一起,他必须把自己所有财产都留给妻子。

“哦,就像是赎身钱。”骆颖兴致勃勃地总结。

跟知情人想象的不同,骆颖欣赏沈梦庭对待他妻子的方式。如果他是一个会跟情人说妻子坏话,苛待家人的男人,她不会喜欢他。

更准确地说,骆颖不太关心他的妻子和孩子,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那只是跟沈梦庭有关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那段时间沉迷在新生活里,远离海风的气息,在山林里看落叶,想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梦庭跟她说过一些烦恼,她听完便忘了。她当时如此快乐,像一只刚脱离樊笼的小鸟,记不住任何困顿的事情。

所以后来沈梦庭的离开,对她来说非常突兀,毫无征兆。

沈梦庭刚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跟以往一样,他只是去市里处理工作。她没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留下来想男人的时间很少。

随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变多,她听说沈梦庭的妻子尝试自杀,她这才意识到,沈梦庭已经对她冷淡一段时间了。

就是在这段时间,她的肚子渐渐鼓起来——比起想象中的新生活,先到来的是这个规划之外的小孩。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困顿。

在等待沈梦庭回来的日子里,骆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庄雍的那句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庄雍一直觉得她是受了老男人的蒙骗,年轻可怜,被不道德的激情摧毁了一生。

她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一种侮辱,既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沈梦庭。她从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他们的关系不像庄雍想的那样。

但随着沈梦庭消失的时间变长,她慢慢变得不确定了——她也不明白,沈梦庭为什么不回来。

所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想法?你真的像他们想的那样看待我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沈梦庭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那么久,让她被人看笑话,一遍遍想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这笔账,她一定要讨。

讨完账后,沈梦庭最好心里还有她。如果他还爱她,他们就还可以在一起。他软弱,虚伪,还骗过她,可那又怎样?再垃圾也是她捡中的垃圾,轮不到沈梦庭自己滚。

可如果沈梦庭从头到尾都不爱她,只是拿她当消遣,玩够了就丢下,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到了那时候,沈梦庭最想保住的脸面,最想回去过的安生日子,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她会一件一件从他手中夺走。

愚弄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沈梦庭把她逼成什么样,她就叫沈梦庭也变成什么样。

所以后来遇到沈思过,她对他的开场白其实是这样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你的继母。”

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问题,那阵子沈思过的母亲已经病死了,沈梦庭除了跟自己在一起,难道还有别的选项吗?

在她内心,这段关系仍然没有结束。不知道沈梦庭是怎么理解的,但是在她内心,这段关系远远没有结束。

在她搞明白之前,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沈思过会喜欢上她,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虽然他们的真实关系跟媒体说的大相径庭,但有一点媒体没有说错,确实是沈思过先喜欢她、追求她的。

有很多男人喜欢她,里面少数是真心的,多数只是因为她漂亮,让男人们富于想象——沈思过是里面真心的几个,他甚至跟她认真求婚了,尽管她生下了他父亲的小孩。

她当然并不同意求婚:当人继母不是比当人老婆有范多了?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继母。沈思过当时还脸红了,说她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大的继子,不许她这么叫。

然后他这么回答:“你的眼睛很亮……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你让我重新有了这种感觉。”

她就兴趣缺缺地听着。

事情的转机,在沈梦庭出现后。

骆颖当艳星,其实也是为了挑衅沈梦庭,但他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在得知沈思过跟骆颖求婚后,他勃然大怒,觉得她不安好心,蓄意接近自己的孩子。

这个说法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她本来是不想答应求婚的,她是真的没有兴趣,见到沈思过也只是一个意外——但既然沈梦庭那么想,她还偏要那么做了,不然岂不是白白受了误解?

而且看到沈梦庭终于勃然大怒的样子,她很畅快。

这可比当艳星刺激多了。

她要过一种绝对忠于自己的生活。肮脏的情欲,不道德的选择,没有意义的毁灭……只要这是她想要的,就算伤人伤己,她也要选,百死不悔。

至于旁的事,都只是这个过程中的旁枝末节,无关紧要。

*** ***

骆颖漫长的讲述结束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橙黄色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像一团火焰笼罩住骆颖。

她烧了起来,明亮的颜色和能量笼罩住她,扭曲了她的面孔。

李明眸想起她对庄雍的形容,她说庄雍被道德和枷锁套住,变得像个鬼魂,面目模糊。

但也许骆颖也是套中人。

她评价道:“你说你不想成为庄雍,但你们大概是一类人。她的道德是牺牲和清白,你的道德是忠于自己的欲望,绝对自由。你们都被自己的道德所奴役。”

她以为骆颖会被这个评价激怒,但骆颖竟然笑了一下,露出一个赞叹表情:“你很诚实,也很敏锐。”

李明眸被这句夸奖噎住,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

她仔细看骆颖的脸,细细分辨她的异象,知道这个人绝非无懈可击。

她猜不出那张脸的秘密,但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核心的问题。

她顺着刚刚的说法,继续说下去:

“你表现得不在意骆驿声,你要把自我置于所有事物之上,但我猜事实不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觉得别人只是旁枝末节,你可能都不会想要告诉骆绎声他的父亲是谁。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意,随便就当面跟他说了。

“你也不会在葬礼上执着于还原沈思过的真实面目……我不相信你仅仅是为了气沈梦庭。”

骆颖的笑容没有如她所愿的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李明眸细细看那个笑容,发现那不是崩溃的发笑——骆颖似乎是真的觉得痛快,又痛又快,所以才笑了出来。

傍晚的阳光越来越昏沉,会见室的灯打开了。

“吱呀”一声,刚刚那个骆颖的影迷推门进来,给二人添了水,结结巴巴地提醒,会面的时间已经超了。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终止谈话的机会,李明眸认为,骆颖也不会想继续跟她谈了。

但骆颖竟然又跟对方要了十分钟,说让她们把新添的水喝完。值班的人表情有点为难,却还是重新把门关上了。

骆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有跟她说很多,只跟她讲了一件事:

“阿声应该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把他送回老家的事情吧?他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我当时推门进去,发现他在泡冷水澡……我以为我生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孩,但原来他只是经常泡冷水澡。他想让自己生病,这样我会多陪他。

“他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可怜极了,他大概觉得我会丢掉他。我确实也丢掉了。

“他一直以为,我把他扔在老家是嫌他麻烦,其实不是。我当时很害怕。

“他的表情太可怜了……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不想再让他露出这个表情。只要他不再露出这个表情,我什么都愿意做。

“找一份正经稳定的工作,忘记沈梦庭,像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生活……我愿意那么做。

“我被这个冲动吓到了。所以我抛弃了他。”

骆颖说完这番话,又笑了笑。她这次笑得很平静,没有之前的肆意。

她问李明眸:“这个回答,有没有解释你上面的那些提问?”

*** ***

李明眸跟着值班的民警去办手续,跑了几个部门,等了大约有两小时。

在这两小时里,她一直觉得恍惚,总是想起骆颖最后那番话,和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骆颖把她叫来,主要是想告诉她,骆驿声的父亲是谁。她说了很多,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丝毫隐瞒。

但李明眸觉得,骆颖最后说的那番话,大概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信息。

办完手续后,骆颖终于可以离开。两人从拘留所的走道一路走出去,默默无言。

骆颖没再说什么,李明眸也没有再问。

她们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沈梦庭。

外面下了一点薄雪,沈梦庭的肩头积了一层雪,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紧紧盯住骆颖,有种神经质的严谨。

骆颖停下脚步,看着沈梦庭,对李明眸说:

“仔细说来,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沈梦庭,虽然我们纠葛很深。

“我把他抓到变形,想确认他是我心目中的那种人。但不是就是不是,就算我抓到变形,他也不会变成我想象中的人。

“在沈思过的事情上,我对他还挺失望的。这个人连悲伤都不敢,怕这种悲伤会压垮他。他总说沈思过软弱,真正软弱的人是他自己。小沈很勇敢的。”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李明眸笑了笑,眨眨眼:“要真说起来,沈思过还真的更接近我的理想型,我这婚结的倒是没错。一起当变态老刺激了。”

李明眸:“……”

骆颖自顾自说完后,朝李明眸挥挥手,丢下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在经过沈梦庭的时候,沈梦庭镇定的表情终于皲裂,一路跟着她,神经质地滔滔不绝,高声命令。

骆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

她一路走出去,一直走到门口有记者的地方。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主动走向镜头,露出自己最漂亮的侧脸。

沈梦庭停在镜头照不到的拐角,浑身发着抖,看着骆颖越来越远,消失在记者的包围中。

李明眸看着这一幕,听到门口的喧哗声远远传来。

她转过身,朝相反的出口走去,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湮没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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