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遗失的记忆 小李故意忘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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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我们一生中唯一无法彩排的即兴!想想吧——没有剧本, 没有导演,只有最真实的反应。多迷人啊!”

沈思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因为兴奋而涌起潮红,字句像机关枪一样连绵不绝, 别人根本找不到空隙打断或者回应, 只能尴尬地听着。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集会散场时, 李明眸与沈思过落在了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而行,话头是沈思过先挑起的。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平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你不会来。”

李明眸已经不会对他说的话感到诧异了。

骆绎声这个主舞至今缺席,沈思过自己也事故缠身。如果连她都不来,他准备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首演呢?

或者说, “真的会有首演吗?”她问他。

沈思过毫不在意的样子,接着自己的话问:“你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看来沈思过料到了——若她记起什么,便一定会来。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 她确实不会出现。可一旦想起船难的记忆, 她就会站在这里。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关注我,为什么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在最后一幕里, 她饰演的海燕将目睹罪人从高空坠落。

“那个望向坠楼者的角色……其实是你需要我看着你受罚, 对吗?”

在船难调查的最新报导中,沈思过修改了弗雷娜号的自动驾驶参数,导致了此后2143人的死亡。

在获救后,沈氏船业出于各种原因掩盖了这件事。沈思过成功逃避了自己的罪责。

如果没有想起来船难那天的事, 李明眸会这么理解:她会觉得,沈思过就是想逃避自己的罪行。

每个犯罪的人都不想被人捉住——正常情况下, 大家都会这么理解。

沈思过一直说,《弗雷娜》是他跟李明眸共度的一天,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船难的那一天。

他还跟自己的心理医生说过,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李明眸并不想回想起那一天,但是跟父母的记忆浮出水面后,与沈思过共度的一天,也渐渐变得清晰。

她先找回来的片段,是她在《弗雷娜》的第一幕和第二幕里跳过无数次的,也是沈思过所说的,“快乐的一天”。

*** ***

弗雷娜号的观光塔像一枚银色的戒指,套在邮轮最高的烟囱上方。李明眸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牵着,顺着螺旋楼梯往上爬时,只觉得自己在走向天空。

她当时三岁,刚和父母走散,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左手牵着的沈思过个子高,手掌干燥有力;右手边的程锦程稍微矮些,手指细长,会轻轻捏捏她的手心逗她笑。

他们刚带她去过广播室。对着那个闪着红灯的麦克风,沈思过用故作沉稳、实则掩不住变声期沙哑的声音说:“请李明眸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到观光塔来接她。”

程锦程凑过去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冰淇淋!” 引得广播室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爬上观光塔后,风很大,吹得李明眸的裙子像鼓起的帆。栏杆外是无垠的、蓝到发黑的海,邮轮划开的白色航迹笔直地伸向天际。

“我以后要当导演,”程锦程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海天相接处,“拍比这片海还要大的电影。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女主角?”他回头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李明眸用力点头,尽管她还不太懂“导演”和“女主角”具体要做什么。

旁边的沈思过出神地看着程锦程,被追问好一会后,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当船长,开最大的船,去地图上没标的地方。感觉很自由。”

虽然一直表现羞怯,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像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张开双臂,任由海风灌满他的衬衫,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鸟。

“吹牛吧你,哪里还有地图上没标过的地方?” 程锦程故意逗他。

沈思过立刻站直,为了证明还存在着空白的海图,他要带他们偷偷溜进船长室。

李明眸坐在沈思过肩膀上,三人像一阵风似的溜下观光塔,穿过热闹的甲板区,钻进一条稍显安静的通道。

沈思过似乎对路线很熟,七拐八绕,竟然真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看,快速在门边的密码板上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船长室空旷、安静,仪表盘闪烁着无数幽蓝和莹绿的光,像一片寂静的星空。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弗雷娜号劈波斩浪的船头。

沈思过把李明眸放下,自己则像个真正的船长一样,坐上那张宽大的指挥椅,手指熟稔地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点按。

“看,这里是设定航向的……这里是速度……这个是深度,哦不对,我们不是潜艇……”

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语气带着稚嫩的炫耀。

“稍微改一点,船就会走得不一样。不过我只是看看,不会真动……”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自动驾驶微调”的次级菜单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数字,又迅速还原,“瞧,就这么简单。”

程锦程凑过去,看得很认真。李明眸则被那些闪烁的光点深深吸引,觉得这里比游乐场还要神奇。

*** ***

在船难的新调查报导出来前,李明眸就想起了这个画面。所以在听到沈思过的船难嫌疑后,她立刻就对应上了。

她尝试回忆沈思过的操作,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有还原,但是把画面放大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

三岁的李明眸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这些细节上,她记得的是别的事情。

她记得当时窗外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那一刻,船舱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梦想、小小的冒险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记得自己的笑声没有停歇过,沈思过和程锦程不停斗嘴又互相鼓气,说着以后想做的事情,眼神里充满憧憬和向往。

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会沉没的、航行在永恒夏日里的堡垒。

这就是她回想起来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

很奇妙地,原来那天的她也是很快乐的。

她当时憧憬着回国后热闹的生活,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然后沈思过笑她:“你哪学来的话?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但是十多岁的少年并不在乎。

她回忆起的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以“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结束。

*** ***

李明眸回忆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段记忆,是从另一句话开始的:“你这一生总不能只有三年……你不是要回国生活吗?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沈思过的话断断续续的,随着海涛的起伏而变化。

三岁的李明眸趴在一块浮木的边缘,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晰。

海水原来是烫的——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感受。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一床浸满盐渍的厚重毯子,温暖得不真实。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麻木,血缓慢地渗进周围浑浊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四周很吵,风声尖利地刮过扭曲的金属残骸;又很静,那些漂浮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全都默然无声。

她认得其中的一道影子——早上妈妈还穿着那条裙子,跟她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回国,太热了。

那道影子沉了下去,慢慢看不见了,她扒住浮木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

“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她在心里喊。

海水盖过眼睛的瞬间,她被猛地抱起,上半身浮出海面。

李明眸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湿透的、惨白的脸。是沈思过。

沈思过的眼睛很红,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两个流血的洞。

“李明眸,别睡!看着我!”他艰难地把她推上浮板,让她趴在上面。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那块浮木,保持平衡,不让她被海水卷走;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她腿上的伤口,却只是让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是我要坐这艘船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往下沉吧,沉下去就不痛了,也许就能看见爸妈……这个念头像海草一样缠住她,让她渐渐松了力气。

“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的脸突然逼近,吼声嘶哑却尖锐。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能听到吗?不是你!是我改了自动驾驶的参数……你爸妈不是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包括锦程……所以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急促喘息,仿佛快要窒息过去。

李明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弗雷娜号残骸。

那曾经是他们永不沉没的堡垒,如今像一头被撕裂的钢铁巨兽,在黄昏的血色天空下,狰狞地露出焦黑骨架,缓缓下沉。

周围是许多零碎的物件,枕头、救生圈、玩具熊……以及人。有些还穿着体面的礼服,有些只着睡衣,像一片片无力的落叶,随着波浪起伏。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这一小块可怜的浮板,只有沉默的残骸和同样沉默的逝者。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着的幽灵,在这片钢铁坟场上飘荡。

沈思过不再试图帮她止血,而是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求求你……活下来。”

因为剧烈的颤抖,他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我至少可以救下一个人,只一个也可以……活下来看我受惩罚……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哀求到最后,他彻底崩溃,虚弱地嚎哭起来。在这被死亡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海上,这哭声是唯一的活物。

少年紧紧抓住才认识不久的幼童,仿佛她是能救命的浮木。

这是她回想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个片段,以死亡、眼泪和哀求告终。

当时三岁的李明眸并不理解沈思过说的话,但是二十一岁的她听懂了:

在那个他们以为世界只剩彼此的时刻,年少的沈思过已被自认的罪孽压垮,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是那个“活下来看我受罚”的荒唐请求,成了拴住他的最后绳索。

他并非仅仅在拯救她。

他也是在向她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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