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虫族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地面都跟着重重地震了震。滚滚的黄沙里,巨大的钢骨巨虫歪倒在灼热的大地上,骨扇下张开的锯齿间吐出沉重的喘息。
呼啸的火光与飓风荡开满天的砂石,它长达数千米的身体卧在中间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长路,若隐若现地铺陈在这片苍茫的黄色间。
片刻的休息后,四号虫族将头颅挺直起来,缓缓将摊开的身躯收拢,它蜷缩起来,把整个粗壮的躯体圈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然后才一翻腹部,小心地松开腹部下方紧紧闭合着的双爪,将拢在里面的苏和等人放了出来。
钢骨巨虫爪趾上的骨片厚度、硬度都堪比人类最坚实的飞行器,闭合起来严丝合缝,苏和被包在里面,这一路除了在高速移动中感觉有点发晕之外,基本还好——她觉得也有可能因为她的感官已经彻底麻木了。
17-38一落地就恢复了人形,这时候忙弯下腰来搀扶她。
苏和被扶着,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回过头去检查了一下A9和塔尼亚的情况。
她俩这时都滚落在了地面滚烫的沙子里,失去了意识。
苏和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摸了一把,感觉她俩的体表温度都高得有点烫手。A9和塔尼亚两人身上穿着都防护服,此时外层全都已经烧得发焦了,面罩里密密的全是水雾。
几头虫族这边,有着满身坚硬甲壳的18-7和化作锯齿节肢态的17-38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而不幸没能拥有着一身坚硬的外壳的白蚯蚓9-2,这时就软趴趴地卧在沙子里,看上去半死不活的没精神。
——16-3则更惨,它寄生的这具人类苍老的躯体现在七窍都在流血,看那泛红的皮肤,可能已经能够说是接近三成熟了。
得马上回到虫巢里去,苏和心想道,子女们都需要立刻治疗。
四号虫族凭借对熟悉信息素的追踪,在穿越大气层后准确地下落在了距离苏和的虫巢不远处的空地上。
它知道自己长得太大了,要是离得太近,落下去可能会压塌巢穴临近地面的部分。
苏和把地上的子女们聚拢起来,只在原地等了两秒,空中便传来两道由远及近的翅膀扑扇声。
留守虫巢的红肚甲壳虫18-1、巨蛾17-11在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穿越风沙朝着苏和扑来:“母亲!”
苏和示意它们俩先将A9、塔尼亚和地上的16-3、9-2带回虫巢去,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半趴在地上的四号虫族。
四号虫族身躯长得她需要走上一段,才能够来到它的头部位置。
它头上的每一片骨片,都比苏和的人还要长。苏和停在它黑色的网状的双眼前,四号注视着她,温和地扇了扇颈下的骨片。
在它新长出的这身骨片下方,这时正有许多浓稠的黑液从伤痕累累的皮肤中渗出来,小溪般地濡湿了周围的沙地。
苏和迟疑了一下,凭着感觉,尝试朝着面前这头巨大的虫族释放出了她所能做到最安抚、安慰的信息素。
她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离她最近的一片骨片。
四号虫族似乎很高兴,骨片抖了抖,呼地从头部下方喷出了一股几乎将苏和当场迎面吹得一个趔趄的气流。
苏和:“……”
紧接着,就见四号忽然昂起头,将整个脖颈都竖起来脱离了地面。
苏和完全笼罩在它巨大的阴影之下,有些疑惑地望着它,不知道它想要做什么。
随后,只见四号面朝苏和,唰地张开了满头的骨片!
那些藏匿在骨片下方的、每一根都比矛还长的森森利齿随着动作在苏和的头顶猛地呲开,远远看去,简直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面对着这张兜头罩下来的血盆大口,这本应该是极可怕的一幕,但苏和此时心里,却甚至连想要移动一下的感觉都没有生出来。
不知不觉,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好像真的成为了这群在人类的视角里看起来形容可怖、凶猛凶狠的怪物们的“母亲”。从身到心,完全地接受了这一点。
在面对这些虫族时,无论它们有怎样的形态、习性,她都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畏惧、异样,而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亲近的感觉。
看到它们,她只会想这是我族群的一员,我的子女,属于我巢穴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然后,苏和就看见面前的四号虫族斗大的脖子上下抻动了两下,嘴巴张得更大,再然后,哇地从喉咙里吐出了两大块黑糊糊的东西。
没防备之外当场被溅了一身胃液的苏和:“……”
“母亲,我一直为您带着它们。”四号虫族高兴地说道。
苏和抬手擦了擦脸,低头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来这两块沾满粘液的两堵墙似的黑色板子,好像是两块骨片。
是四号虫族自己身上的骨片。
她想起来了,这是当时褪下满身残破骨片时,它头上的最为坚硬、也是最后剩下的那两块。
当时四号将它们送给她,但她之后昏迷后没能带走,后来再想起来时心中还遗憾了一会儿,没想到被四号拿走了,还一路随身——随肚携带着。
苏和心中顿时有种柔软的情绪蔓延开来。
她弯下腰,从粘液之中捡起这两片骨片,举在手里,想了想,朝四号露出一个微笑。
“对于一头初代虫族而言,这一只还很幼小呢。”脑中二号的声音轻快而愉悦,苏和甚至觉得她这一刻传递过来的情绪有点近乎于人类的“慈祥”。
“我该给它准备食物吗?”苏和一边举着骨片,准备把它们带回巢穴,一边说道,“或者药品?”
像四号这么大体型的一头虫子,一顿要吃多少、喝多少呢?苏和在脑中回忆着虫巢的仓库储备量,有些发愁。
还有它身上受的伤——至少应该给它建造一处足以休养容身的建筑吧?
可这也很不容易,它太大了。
“不。”却听二号淡淡地说道,“它自己会去寻找食物,并且有义务为我们及巢穴找来食物和水。作为巢穴里目前最强大的一头虫族,它应当负责供养族群。”
苏和:“……”
她想,也许刚才的感受是种错觉,二号怎么可能跟“慈祥”这种词语挂钩。
“我受够了需要由我们操心食物等基础物资的日子。”二号说道,“我很高兴,至少现在一切终于有回归正轨的势头了。回去吧,我们现在需要休息。”
好吧。
苏和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沙尘里的四号,便转身朝着虫巢的方向走去了。
18-1带着A9和塔尼亚几人几虫已经走了,巨蛾17-11落在后面,这时殷勤地过来想搭苏和一程。
“妈妈,我来带您吧。”它扇了扇双翅,在苏和面前人立而起。
苏和能感觉到17-11很怕四号虫族这头庞然大物,不仅被吓得缩着翅膀,连背脊上的绒毛都有点炸起来了。
她对17-11摇了摇头,拒绝了它的好意。
越是接触更宏大的世界,苏和就越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要抓紧一切机会变强,锻炼自己,哪怕只是一小段奔跑。苏和的心中充满了一种紧迫感,人类联邦不会善罢甘休,也许甚至等不及她喘一口气,就要面对下一场生死存亡的危机了。
苏和拂了把脸上的沙尘,一个起跳,飞快地朝着虫巢的方向奔去。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轻盈地穿行在这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地表,连那些泛着臭气的灼热的沙,似乎都令苏和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虫族的视野让她看得清地面的每一粒沙土的走向,而经验让她能够不假思索地判断出沙子下都埋着怎样的地形。于是苏和越跑,就越轻盈得像一道掠风而过的影。
紧紧缀在她身后的17-38像另一道影子,寸步不离。
一段时间不见,虫巢看起来仍然整齐有序。那些炮火、尸体等战争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入口处附近的沙子都□□干净净地犁过一遍。
虫子们搬来了很多石块,大多是残留在地表的建筑的遗骸,被清理干净后整整齐齐地垒放在巢穴外围的沙地上,像个半叩在地上的蛋壳。
苏和走近后,停步打量了一番,发现在石块中间还填合了一些白色的淤泥混合黏液的物质,让这些石头彼此间粘得严严实实。
她认出那是织巢者19-4的丝液,这一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不知道吐了有多少。
“我们打算完善巢穴的地面部分,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为此进行努力,母亲。”18-1从石头下的通道里爬出来,恭敬地半垂着头停在苏和面前。
苏和点了点头,她感到有些疲惫,尤其一走进巢穴内部,这种疲惫感就更强了。
像是历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安全的家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意识到自己该休息了。
“越是庞大的群体、运营已久的机构,反应起来就越是缓慢。人类没那么快追上门来,至少我们还有睡一觉的时间。”二号说。
苏和的心情很复杂,从离开法庭之后,她就感觉像是站在一块正在下落的石头上,领着一群子女,下方深不见底,她也无法分辨方向。
回到地下后,苏和先去看了眼塔尼亚和A9。18-1将她们放置在巢穴大厅的角落里,搬来了之前的医疗床,两只红通通的小分虫正在忙忙碌碌地剥去她们身上变形的防护服。
只要伤势不致命,改造人的恢复能力是极强的。苏和站在床边观察了会儿情况,感觉没什么问题,便在用医疗床上的输液装置给她俩一人扎了一袋补液剂和营养剂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虫子们打扫得很干净,食物、水也都准备好了。
17-38身上的触手在这一趟里损失了不少,苏和躺上床闭上眼睡觉的时间里,它给自己搞来了一桶水,将桶摆在床边上,恢复成一团摊开的节肢,静静地浸泡在里面。
9-2和16-3则直挺挺地躺在房间另一边的地上。
在处于寄生状态中时,被16-3寄生的寄生体本身和改造人状况有些类似,遭受伤害后,受损处会在寄生在大脑之中的16-3的操控下自动生长和恢复。
这一夜,整个巢穴安静而祥和,所有的虫族们都因巢穴之母的归来而欢欣鼓舞。
人虫们养伤的养伤,休息的休息。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尚能享受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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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和睁开眼,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屋顶怔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地底特有的幽凉气息浸润着整个感官,使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心神一阵舒适。
但这也许就是最后一个好觉了,苏和抱着被子苦笑着想。
“没什么好怕的。”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同样带着几分充足休息后带着惬意的困倦,“每头虫族从出生的一刻开始,就与战斗或是死亡的议题时刻相伴。你早已经是半头虫族了,苏和,你该去习惯它。”
“我知道。”苏和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说道:“其实对一个地表人而言,好像也是这样。每天一觉睡醒睁开眼,就总怕自己会饿死或者渴死在今天。”
“那你就该更没什么可怕的了。”二号说,“简单地说,我们战斗,然后我们胜利。”
“话是这样说。”苏和说道,“但那毕竟是一整个人类联邦,你知道联邦有多少人吗,二号?有数百亿。”
“数百亿的平民。”二号说,“我知道不同于虫族,人类中的平民是安全群体。他们总是安于现状,没有丝毫的进攻性。说实话,在这点上,我认为人类确实是个很奇特的种族。一整个群体的野心、侵略欲望凝聚在那不到数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极少数里,而在这些少数里,又有绝大多数都喜好各自为营、互相攻击。”
苏和听得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但又有数万分之一的少数部分中,凝聚着人类中好的部分。拥有着善良、责任、探索、智慧等所有好的品行。只要有这一批人在,人类这个种族就总会永远地存续下去。”
如曾经的塔尼亚,如洛索斯.科伊,如魏玟,如吉姆.舒特……甚至阿尔伯特——他至少也是个极聪明的、有强烈探索欲的人。
这样的人,一生里会拖着整个族群前行,或者后退。
“你们人类之中某些个体的智慧于群体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当太强的欲望配以过高的智慧,有时候就是极大的灾难。”二号说道,“目前来说,我对人类科学部的印象就是如此。”
苏和又叹了口气,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浴室里开始清洁自己。
“我们只是待在一颗已经被判处流放的流亡星、垃圾星上筑巢,也许人类中的一部分会认为花大力气清缴我们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哗哗的水流声中,二号的声音继续说道。
“对一部分普通人而言,也许吧……时间长了,说不定还有人会认为我们属于某种珍稀保护‘动物’,替我们呼唤权益之类的。但,”苏和笑了一声,一边用一张帕子擦洗着脖颈,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吐出一个词语:“撼星者。”
自从共生之后,每每当她凝望着一扇镜面时,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深黑的眼,苏和就总会产生一种在和二号对视般的错觉。
“有撼星者这样拥有足以移动一颗星球力量的武器存在,就没有这种好事了。”她叹气着说道,“武器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绝对力量,如果手握权力的人决定动用它,我们大概没有胜算。”
“我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二号说:“那在什么情况下,人类会动用撼星者?”
“——在通过宇宙观测厅成员投票,获得百分之六十以上赞成票的时候。”塔尼亚说道。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坐在虫巢大厅正中的长桌上,神情严肃地将一张战术板挂在桌后的墙面上。
一晚上过去,在改造人强大的恢复能力下,塔尼亚和A9的身体都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苏和一走出房门,就被塔尼亚叫来坐在这里,用她的话说,进行一场“必要的战前战术会议”。
“而不幸的是,宇宙观测厅的现任荣誉主席,是爱德华.阿尔伯特的老师,马克.里夫。”塔尼亚说,“他个人拥有1.5票记票权。”
马克.里夫是现任宇宙观测厅荣誉主席,这点苏和是知道的。但更多的关于观测厅内部规则等的内容,只看过一些简单相关介绍的她就不太清楚了。于是这时候,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而在她身旁,一边坐着的是百无聊赖扯着手臂上绷带的A9,和一堆比起她而言对这些人类社会事务更是一窍不通的虫子们。
于是,除了塔尼亚的说话声外,整间大厅里异常的安静,茫然如水般流淌在空气里,连一星点的回应也没有。
“……”塔尼亚沉默了一下,进一步解释道:“宇宙观测厅共有总数为一百票的投票席位,我认为在这一次关于我们的这场投票里,在马克.里夫的主导下,获得过半赞成票是一定的。但是否会达到百分之六十,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否定的。”
A9听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重点是,”塔尼亚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如果联邦动用撼星者的结果是确定的,我们就需做好撤离准备。”
苏和问:“你准备做什么准备呢?”
“我稍后会尝试联络星盗组织,他们也许会愿意给予我们一些帮助。”塔尼亚说道,抬手在战术板上写下了几个名词,“这是目前现存的几大星盗组织的名字,我会根据情况,筛选出合适的合作者。”
苏和盯着战术板上的文字,看着塔尼亚握笔时抬起的手臂上那一圈圈纹身般密布着的淡淡刚痊愈的疤痕,心想,自从那天最终审判前苏和找到她,共同做出推翻判决的决定之后,这名前人类女将军的情绪看上去就变得一直很平静。
那是一种似乎完全确认,并接受了所有前路命运的,一种平稳的、笃定的平静。
苏和自问,好像连她自己都没能够拥有像这样的平静——当时她只是在两种都并不想要的选择之中,摒弃了更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与整个人类联邦为敌,从此背井离乡奔向未知的逃亡,去面对这一切,苏和清楚,她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
但再一想,其实她好像一直也没有准备好。苏和想着,从地表遇见洛索斯.科伊,到去往地底,再到这一路的走来,大多时候她一直都在被事情推着走。真正的是在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很少。
此刻,她看着塔尼亚站在会议桌前,认真专注地进行着分析计划,似乎只要做出决定,就从此心无旁骛地只专注于前方、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不会去想其他,苏和心中就莫名地感到有些羡慕。
像塔尼亚这样的人,她像铁、像矛、像鹰,像铁一样的坚定、矛一样的锋锐、鹰一样的专注。
她很羡慕这样的人。
“不要着急,苏和。你太急了。”二号说,“我们的前路还很长,你要做的只是冷静等待。”
思绪被二号的忽然出声打断,苏和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说道,“我只是感到有一点……迷茫。”
“虽然很被动,但我们现在只能等待。”这时候,塔尼亚已经进入了这场短会的总结阶段,她说道:“联邦那边,一定已经开启了宇宙观测厅的投票,我们现在只能等待结果。如果确认将启用撼星者,我们就逃亡。要做的准备,是联系星盗。”
“如果,投票结果是否定的,联邦选择和我们进入谈判之类的程序,那我们就留在这里,以巢穴为据点,和他们周旋,积蓄力量。毕竟,”她说着,确认性地看了苏和一眼,“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想要和整个人类,整个联邦为敌。”
“我们的目的只是想活下去。”苏和肯定了她的说法,“享有自由、生存的权利地活下去。”
“我在会议之后就会立刻回地底城一趟。”塔尼亚说,“联络些老朋友,搞点物资,以及收集最新的消息。”
“我也去。”A9出声道,支着胳膊,难得的语气也显得很平静,“星盗的事儿,我知道一些情况,以前打过交道。我可以想法子联络他们。”
这时,17-38等虫族们便看向苏和,想知道母亲接下来的打算。
苏和想了想,说道:“我留在巢穴里。”
时间很短暂,她决定就在自己的巢穴内休养、积蓄和等待,用最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战争。虫母信息素是虫族战力的基础,而信息素的释放,取决于她的身体状态。这是最优性价比的选择。
“能这样想,你已经是一头合格的虫母了。”二号满意地说。
一场短会结束,所有人虫便各自行动。
17-38、17-11、18-1、19-6,包括还未完全长成的19-4与18-7等高级虫族都被苏和派遣领着众多低等虫族前往地表各处收集石头等资材,加固和扩建虫巢。
苏和自己,则下到地底深处,巡视了一下巢穴的孵化室。
温暖而潮湿的孵化室内,一批新的虫卵已经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房壁。
低等虫族的繁衍能力确实要远胜人类,苏和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的积蓄后,她真的能够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
上一批虫卵里出了两只高级虫族,这一次,又能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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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起来,就不会有空闲去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朝前走就行。
从孵化室出来的的苏和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房间里。这次分泌虫母信息素时,那种仿佛生命力都被榨取出来的虚弱感,似乎格外的清晰。
“我们已经比历任的每一头虫母都要强了。基因记忆告诉我,没有任何一头虫母能够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况下,这样频繁地释放这么多次信息素。”二号说,忽然若有所思地:“难道也许——共生,正是属于虫母的一种进化方式?”
苏和一连吃光了一整面铁盘数十个速食牛肉饼,才压下那股烧心般的饥饿感,这时候一边喝水一边艰难地说道:“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况下?我觉得我已经很透支了。”
二号笑了:“这当然不算透支生命。苏和,只要我们能够恢复,这就不算。你也在我的基因记忆里看见了,每一头强行过度释放信息素的虫母,最终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倒是。”苏和一边翻找着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甚至好像感觉我的承受能力在增强,也许这方面,确实也是可以在身体达到极限后通过进化逐步适应,提高上限的。”
“……”二号随着这话陷入了沉思。
许久,又吃了不少东西的苏和听见二号在脑海中喃喃地自语道:“虫母自身的基因已经无可更改,被共生者的,却可以在信息素中得到催化,实现进化……原来如此。这就是虫族的、虫母的……出路。”
二号说话的时候,苏和清晰地感觉到她忽然变得高昂的情绪,二号似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那种鼓点般激昂澎湃的情绪,感染得苏和也不由得跟着高兴了起来。
“误打误撞啊,我竟然真正找到了属于虫母的进化方式!苏和,这是整个虫族的未来。”二号对苏和说道,“我太高兴了。我——我们会成为种族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母亲!”
苏和忍不住跟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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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底城的塔尼亚,是在第二天半夜返回虫巢的。一回来,她便直奔了苏和的房间,急促地敲门。苏和刚一出声,就马上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收到了消息。”塔尼亚神情冷肃,飞快地说道:“宇宙观测厅投票结果出来了,最终以百分之六十一的得票率,通过了启用撼星者的决定。”
“……”苏和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心头一阵阵地往下沉。
但对于这个结果,她其实也早已经有所准备了。
于是苏和定了定神,说道:“那你认为我们接下来?”
按照先定的计划,现在就是撤离的时候了。
“我与A9联络了目前最大的星盗组织‘麦田’,对方承诺提供我们十艘无联邦登记的大型飞行器,以及最新的联邦军方的星际布防图。我们可以从他们的地下路线航行,直到离开联邦星系范围。”塔尼亚语速很快,“大约在一小时内,‘麦田’指定的本次联络负责人就会跃迁进入39号行星区域与我们对接。”
这是个很好的消息。
苏和心头微松了些,被流放后的39号行星本就属于人类星际的边缘位置上。有了布防图,从星盗们的秘密线路走,应该是赶得及在撼星者降临之前逃离的。对方许诺的十艘大型飞行器,也勉强够装下巢穴里这数万头虫族了。
雪中送炭啊。有了这份帮助,她们这场“撤离”,就已经有了至少一半成功的基础了。
“地下城现在已经进入了半封锁状态。”塔尼亚继续说道,“时间有限,我只搞来了两台小型飞行器,还有几车武器、物资,都需要请18-1帮忙从巢穴底部运上来。”
苏和点点头,很快招来18-1立刻去办这件事。
然后她顿了顿,问道:“宇宙法庭那边……怎么样了?”
“所有人员暂押候审。”塔尼亚说,“洛索斯.科伊的父母已经连夜将他保释回家了。这次宇宙观测厅的投票结果,就是科伊传来的消息。”
“科伊说,这一次宇宙观测厅投票,他和他的家族都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说,票数原本应该只有百分之五十八。”塔尼亚说,“但法庭护卫,算了三票。”
苏和一愣:“法庭护卫?什么意思?”
“这是宇宙观测厅成员才知道的秘辛,我之前也并不清楚。”塔尼亚嘴唇微抿,“科伊说,法庭护卫共有五十名,是在宇宙观测厅成立之初就被制造出的一项产物。当时,宇宙观测厅一代成员共同做出决定并制定了一项规则。即,每有一名法庭护卫在某次事件中被损毁,如果之后存在撼星者是否启用投票,则计入投票环节正向票一票。这条规则,直接被写入了撼星者内部运行程序。”
“所以,”她微微叹气,“最终票数统计为百分之六十一,通过。”
塔尼亚匆匆地来,很快又匆匆地走了。
她说A9还留在地底城里跟进与星盗的联络事务,她自己则专程回来除了运送物资,就是通知苏和一趟,现在还要再赶回去。
塔尼亚离开后,苏和便开始向外发送信息素,召回所有分散在巢穴之外的虫族。
茫茫的风沙里,一头头巨大虫子的身影若影若影,从四面八方向着巢穴折返。
片刻后,头顶地面“轰隆”一声轻轻震动,苏和微微抬起头,知道这是四号回来了。
那天受伤的钢骨巨虫只躺在沙土里歇息了几个小时,就又飞离了地面。
当时过了大概半小时之后,苏和才知道它干嘛去了。
——如二号所说的,这头四号虫族充满主观能动性地跑去“觅食”去了,并且确实有着承担整个巢穴资源义务的意识。
它几乎清空了整个地表所有的人类工厂。
包括这几座工厂的水房、生产线、仓库,甚至整栋整栋的员工楼,都被四号虫族暴力拆卸之后用身体给盘着搬了回来。
苏和去看了眼巢穴门外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属、砖石,甚至发现了不少眼熟的部分,大概是她以前捡垃圾时候见过的……
作为目前的最强战力,四号虫族一回来,就意味着巢穴已经准备好行动了。
苏和离开房间,坐在大厅的桌边等待。
她的虫族子女们来来回回地在周围往返打包着能带走物资,其中19-4是此刻最忙碌的“打包员”。
大白虫操劳过度,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食物和水也好,待孵化的虫卵也好,其他虫族搬过来在地上摆好,它就负责吐出丝液来给严严实实地裹上。
一只只几米长宽的白色大“包裹”摆了满地,全是这头织巢者辛勤劳作的成果。
又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苏和半垂的眼帘微动,她感觉到A9和塔尼亚的气息了,她俩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领着一名陌生人类从地底入口处进入了巢穴。
苏和稍稍调整姿势,银白的皮肤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身上属于人类的肉色。她一向更习惯以“苏和”的模样生活,但现在有外人来,才换回“巢穴之母”的形象。
改造人的速度远超普通人类,只过了两三分钟,塔尼亚和A9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地底大厅的转角。
苏和的目光落在了她俩中间,被A9拎在手里的那名人类身上。
那是个身材有点矮小的男性人类,中年人,金棕头发,穿着身灰扑扑的灰黄色外衫,被两米多高A9拎在手里就像拎条小狗似的轻松。
A9把这个脸色发白的小个子男人丢在苏和的面前,力道过大,摔得他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男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看苏和,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趴着的“怪物们”,这下脸色彻底变成惨白了。
“我回来了妈。”A9轻快地说道,一屁股坐进苏和旁边的椅子里,拉过桌上一瓶水拧开,仰头咕噜噜一饮而尽。
苏和坐在椅子里,看着面前一脸惊惶的男人,也没有恐吓他的心情,只是语气平缓地问道:“你是‘麦田’在39号地下城的联络人?”
男人:“是……是的。”
苏和:“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汤姆。”
他眼神闪烁地看了一眼苏和,神情于恐惧之中带着讨好:“我,我是‘稻草人’。”
“‘稻草人’,就是‘麦田’埋在联邦中暗桩的代称。”他身后,塔尼亚缓缓地走上前来,说道:“他身上有麦田的一次性跃迁讯号标,释放之后,能够直接连接上星盗的飞行器系统。”
“对,对的。就是这样。”那自称汤姆的男人连声地道。
“那就走吧。”苏和说道,一边抬了抬手,示意虫子们把地上的物资包裹都搬到地面上去。
她也站起身来,率先朝着虫巢外的地面走去。
一夜过去,地面的建筑进度又大大的推进了不少,至少她们此时已经可以待在一片屋檐下,而不用站在风沙里等待了。
塔尼亚领着汤姆走向门外,顶着风沙,站在空地上释放她所说的“讯号标”。
苏和看见那矮个子男人蹲下身,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艰难地割破了自己大腿外侧的裤子。然后一咬牙,顺着破口将刀刃捅进了自己下方的腿部皮肤之中。
他当场就痛得惨叫了起来,一边哆哆嗦嗦地在伤口处摸索着,片刻后,一枚指甲大小的金属片从那滩血淋淋的血肉间弹射了出来。一接触到空气,便开始闪烁起微弱的红光。
汤姆哎哟哎哟地哀嚎着,坐倒在地上。
人类鲜血的气味令周围的虫族们都忍不住有些躁动,又被苏和用严厉的信息素压制下去。
“这么点小伤口,号啥丧呢。”A9不耐烦地啧了声,摸出一卷纱布上前摔在他手边,“自己拿着裹裹!”
在过了大约十来分钟的等待之后,苏和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向着天际看去。
一大团明亮的火光,即使隔着昏天黑地的风沙,依旧将小半边的天际都映成了一种泛着模糊光晕的红色。
星际跃迁带来的高热与强烈震波好似凭空间掀起的一道小型飓风,即使隔着上千米,苏和也能够闻到那股奇特的硝烟焦糊味儿。
这还是苏和第一次正式见到这种飞行器跃迁的场景。
只见黄沙滚滚的天穹上,先有一辆巨大的飞行器深色的轮廓渐渐在呼啸的狂风中若隐若现。片刻的空间波动后,才在那火光之中正式稳定了身形。
“来了来了。”汤姆激动地喊着,“我的信标有效果的!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吧——”
没人理他。
天空上这艘忽然出现的的飞行器庞大得只比一艘宇宙航舰稍小上一圈,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岛那样,随着距离的拉近在地面上投下了越来越大的阴影。
“都准备好。”塔尼亚仰着头,谨慎地说道:“也都先保持戒备。”
苏和站在她身旁,17-38、18-1等高级虫族包围在她的身侧,更远处的外围,小车般大小的黑蛛们如同整齐有序的军队般,一圈圈以她为圆心向四方拱卫着。
巢穴严阵以待。
飞行器最终在距离巢穴几百米外的空地上降落了。虫族们已经将巢穴周围几十公里范围的碎石、建筑全都清理得很干净,地面也夯实十分平整。因此即使是这台大得出奇的飞行器,落地得也十分顺利。
飞行器舱门洞开后,走下来一行深绿色防护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类。
不愧是最大的星盗组织,苏和心想,像模像样的,跟一支正规军似的,都穿着这么一套统一的服装。
苏和抬步朝前走去。
她的身形在这漫天的黄沙之中并不算高大,但所到之处,那些满地的巨大黑蛛就如同潮水般向着两边褪去,景象之壮观,连这呼啸而过的风声,都似乎带上了点肃穆的味道。
双方很快逐渐地接近了。
深绿作战服的人类中间,走在人群最中、也是最前的,是名身量格外矮小的人影。
苏和能够分辨得出那是名人类女性,气息很陌生,具体的样貌藏在面罩下,整具身躯都被那套深绿作战服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双方会面后,距离半米左右各自停下脚步。
塔尼亚看了苏和一眼,接触到她的眼神,便走上前一步,朝着那为首的女人伸出手:“你好。”
以她高大的身量,得要微微躬下身才能完成这次礼仪的握手。
但对面的女人面对她,面罩下的双眼似乎打量了塔尼亚片刻,没有抬手。
塔尼亚于是皱了皱眉。
气氛陷入凝滞,然而就在下一秒,这名身穿深绿战术防护的矮个子女人忽然抬起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
她的动作太快,带落了颊边的一缕金发。
这一刻,顿时间,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塔尼亚脸上都出现了一抹明显的震惊神情。
“——凯特.克林顿?”A9嘶地搓着下巴,“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不久前还在法庭上坐在被告席中的凯特.克林顿在风沙中不太适应地半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是我。很意外吗?”
“是够意外的。这么说,你就是‘麦田’的本次负责人?”塔尼亚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扯了扯嘴角,看着凯特.克林顿身上的装扮,“联邦一大军区的副军区长,星盗?即使是联邦总统,今天站在这里也会大呼意外的,克林顿女士。”
“这还要多谢你们,以及我的那位好下属。不然我这会儿恐怕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而不是站在这里,任由这些有毒气体穿过我的肺。”凯特.克林顿语气冷淡地说道,“已经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她抬起手,遮着眼睛,望了眼天际,“要是再耽搁下去,就能等到那些大家伙们飞过来,把你和我捏成两张均匀的铁皮了。”
话语间,她身后那台飞行器在嗡鸣声中高高洞开了顶盖,一台、两台……一共十台大型飞行器依次飞出,平稳地停在了苏和等人虫的前方。
“我带来了我们承诺的帮助。”凯特.克林顿说道,那张脸失去表情后显得格外的冷漠,一如她出现在庭审法庭上的时候,“希望你们有点本事,也能够在必要时对我们多少还以些回报。”
“当然。”塔尼亚点点头,说道:“多谢。”
凯特.克林顿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掠过她,看向了苏和。
苏和和她对视着。
她读不懂凯特.克林顿在这一刻的眼神。
这女人的情绪像套一座冰雕的外壳里,沉沉的,埋藏在那层厚厚的伪装之下,难以探知。
但苏和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太舒服,在略做停顿后,她在凯特.克林顿的眼神里压低嗓音,镇定地说道:“巢穴会不会忘记给予帮助者。”
凯特.克林顿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有些满意,于是朝着苏和勾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当然毫无温度。
处于随时降临的撼星者的巨大威胁下,双方的动作都很快。
凯特.克林顿给出了十辆飞行器的驾驶密钥,虫群在苏和的命令下整齐地飞快涌入敞开的飞行器大门内。
在之前等待的时间里,巢穴人虫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于是不出十分钟,数万头虫族,加上那些大包小包数千吨的物资,都被飞快利落地运进了这些飞行器中。
A9和塔尼亚各自下去跑了一圈,将其余九台飞行器设置好自动跟随驾驶模式,便回到了苏和所在的这台飞行器上。
“准备好了吗?”A9一马当先挤进驾驶座上,一边得意地冲塔尼亚挑了挑眉,一边宣布道:“要起飞喽!”
凯特.克林顿也回到了她那台巨大的飞行器中,这时候已经驶离了地面,缓缓朝着高空飞去。
A9一边抬手启动发动机,一边盯着操作屏上的地图系统研究了两秒。
“里面确实导入了联邦军部值守范围分布图。”她说,“看上去没有啥问题。”
“保持谨慎。”塔尼亚说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A9猛翻白眼,“用你多嘴?”
说完,猛地一推启动阀,飞行器便在一道剧震之后朝着天空直冲而去!
A9压着启动阀在半空之中盘旋等待了片刻,等待着剩下的装满虫族的九台飞行器先后飞了起来,跟在了自己这台的屁股后面,才开始向上拔升高度。
“到星外再跃迁?”她随口说道,“在这儿开跃,容易着火。”
塔尼亚点头表示赞同。
A9又翻了一个白眼:“我没问你!”
苏和站在驾驶室门边,望着窗外随着上升的高度缩得越来越小的地面,心中忽然后知后觉地涌动起些莫名的情绪来。
——这一次,就是真的再见了。
与这颗她出生的、成长的,复活了迄今为止整个生命的星球说再见。已经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
这同样也是意味着,她与她的过往,那些她所熟悉的、她曾经作为人类苏和的一切,说再见。
这一去远离故土,远离联邦,割断所有她作为人类的联系,要奔向浩瀚无垠的陌生宇宙中去。
飞行器在轰鸣声中拔升、拔升、再拔升,顾不上剧烈的高度变化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苏和快步走到窗户边上,紧贴着玻璃向下望去。
那片黄沙笼罩的大地越缩越小,最终在颤动的视野里变成了一颗圆圆的、土黄色的星球。
镶嵌在飞行器的玻璃窗上,丑陋的像团泥巴球。
“差不多了。”驾驶室里,戴着耳麦的A9大声道:“准备跃迁!”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苏和为自己还没经历过的跃迁做着心理准备的那一刻,只听忽然一声铺天盖地的巨响:“轰——”
整个飞行器在响声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通红的警报光线便笼罩了整个驾驶室,伴随着高亢的紧急警告提示音:“警报!飞行器遭受攻击!警报!飞行器遭受攻击!”
“警报!飞行器侧翼已损毁!警报!飞行器侧翼已损毁!”
A9和副驾驶中的塔尼亚同时眼瞳一缩,两张脸上惊怒的神情在这一瞬间有种格外的相似。
飞行器开始猛烈地摇晃,苏和一手攀住身旁的铁架,一边下意识调整着角度看向玻璃窗外,想要找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的来源。
她也很快就找到了——是那台体积接近宇宙航舰的大型飞行器,凯特.克林顿乘坐的那台。
运送着这十台大型飞行器降落在虫巢前,口称要来“帮助”她们的那台。
不知何时,那台深色的庞大钢铁之兽调转了方向,朝着自己身后苏和所在的这十台飞行器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竖起了炮筒。
“这女的她*的是**的疯子吧!”A9难以置信地大吼道,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飞行器切换到手动模式,一边破口大骂:“真**的**的贱人!这贱人阴了我们一把!我要去杀了她!”
身旁塔尼亚的表现则相对冷静,面对剧变维持着她一贯的沉着,一边手上辅助着A9切换驾驶系统,一边口中飞快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如果无法完成跃迁,我们就需要马上回到地面。撼星者随时可能会赶到,我们这样留在空中,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能不知道吗!”A9百忙之中扭头过来怒道:“另外几台飞行器**的全是用的智能驾驶啊!上面都没人类!”
“保持冷静。”苏和这时开口说道,面对如此糟糕的局面,她的心情也确实要比自己预想得要冷静得多,“四号能够处理现在的情况,它可以做到立刻把这十台飞行器全部安全卷回地面。”
“但是,”她看着因自己的话语而稍稍平静下来的A9,又看看塔尼亚,说道:“我们确定要回去吗?这一来一回,要耽搁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至少我有种感觉,我们没有机会再做下一次的撤离了。”
到时,就只能固守在这颗星球上,和它一起迎接那份未知的结局。
“………”
片刻的沉默后,塔尼亚说道,语气也显得很冷静:“回。飞行器已经损坏了,凯特.克林顿还在持续攻击我们。无法马上进行跃迁,我们得到的这份地图也失去了参考性。离开,已经没有意义。”
“好。”苏和长出一口气,在这一刻,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呼唤着四号虫族。
从凯特.克林顿和她带来的飞行器出现在39号行星上的那一刻起,四号就一直在蛰伏等待着。
钢骨巨虫拥有能够撼动山岳的巨大身躯,但当它想要时,却也有着一份悄无声息的隐藏能力。
四号虫族卧在堆满沙尘的地面上,任由风沙将自己掩埋。它像一座真正的山脉那样,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能够被探知到的体温、呼吸,一切活跃的东西都藏在那身坚实的骨片下,隐蔽得让人类和人类的机器们,在它行动起来前完全无法察觉到这里藏着一头如此巨大的“怪物”。
原本的计划是,四号虫族缀在这队巢穴迁移的飞行器后面,一路跟随着护航离开。
在惊觉变故,收到母亲的召唤后,它立刻飞离了地面,绷紧了身躯,像一道利箭般朝着地外飞去。
太空之中,地表之外,苏和所在的飞行器在A9的驾驶下紧急躲避着凯特.克林顿所在的巨大飞行器的炮击。飞行器的舱门这时已经打开,18-1、18-7、17-11等具有飞行能力的虫族已经扇动着翅膀飞出,准备伺机而动进行回击。
A9操纵着飞行器,手忙脚乱之中发现了屏幕下方的讯号连接台,一巴掌拍下去,发现居然频繁还能够接上。
她顿时抬手连接上主舰的讯号,麦克风一开,声如洪钟地开口破口大骂:“凯特.克林顿!你这死**没**的**疯子!你等着我**的把你的头扭下来**!”
片刻后,在A9的骂声里,收音孔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一时间,连窗边站着的苏和都回头将目光投了过来。
“很愤怒,是吗?”凯特.克林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个疯子吗?”
没人回答她。
A9一副欲骂又止的神情,在听听她放什么屁和接着骂之间陷入犹豫。
凯特.克林顿当然也不在意能得到什么回应,很快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是很讨厌那群人,那些,研究员、宇宙观测厅、法庭、联邦,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领导者们。所以我心甘情愿、全心全意,加入‘麦田’。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的守望啊,三十多年的努力,三十多年的卧底啊!你们知不知道我过得有多艰难?”
她忽然地提高声音,嗓音尖厉地喊道:“可我更讨厌!更厌恶!你们这群怪物!知不知道啊?”
“你们毁了我三十多年来的布置,还恬不知耻的,要来和我们谈合作?哈。”凯特.克林顿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冷笑,“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想答应,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说,我们是人类主义者的理想国啊,和一群怪物合作?我们之中到底谁是那个疯子啊?我——”
如同一道黑色电光般飞驰着撞上那台深色巨大飞行器的四号虫族成功停止了凯特.克林顿那些发泄般的咆哮声。
四号显然有着丰富的与人类的这些钢铁造物们缠斗的经验,在一头将飞行器撞得重重一歪后,马上开始左突右撞,熟练地摧毁了飞行器四周的喷气装置与飞行翼。
哪怕在之前身受重伤、神志不清的时候,它也有与一艘宇宙航舰匹敌的能力,更不用说现在接近痊愈、全盛状态后了。
而且这艘星盗们搞出来的飞行器,显然在各方面也无法媲美一艘真正的宇宙航舰。于是没几分钟过去,就在四号的攻击下开始四处报损,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这时候,留在飞行器中正准备返回地面,站在驾驶台边的苏和、A9塔尼亚等人,竟然听见联络台中又一次传来了声音。
是一道女声的大笑声。
凯特.克林顿一边笑,一边高声地喊道:“哈哈哈,我已经走到尽头,但你以为你们这群怪物又能活吗?撼星者、怪物,全都去死吧!”
下一瞬,嗡——
整个飞行器在巨大的爆炸掀起的粒子洪流之中剧烈地震颤,舱体东摇西晃、摇摇欲坠,但没过几秒,就被扭身赶来的四号虫族一尾巴卷住,拖拽着朝着下方的星球飞去。
凯特.克林顿不知做了些什么,将她自己连带那台麦田所属的特大飞行器一起炸成了一朵宇宙中壮观的烟花。
好在也许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四号虫族面对这种自爆袭击的反应很快,往返几次后,成功将另外九台装满虫子飞行器也全都带回了地面上。
有能力活动的高级虫族们纷纷冲上去,将舱门掰开,倒出来满地的黑蛛。一群群179号、281号虫族农摔得四脚朝天,除了有点晕乎外,大都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苏和站在虫巢入口外的石屋前,望着面前黑压压的虫群,平复了片刻的心情。
塔尼亚站在她的身侧,同样有一会儿没说话。
唯一算是幸运的是,这场飞行器的爆炸,无论威力还是范围上都远远比不上上次那三名法庭护卫的集体自爆。
及时闭合骨片拉远距离后,四号甚至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我想起在首都星上学的时候,曾听说过的一些传闻。”过了会儿,塔尼亚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
苏和微微偏头,问道:“什么?”
“是关于‘麦田’的。”塔尼亚说道,“传说,在联邦成立之初,曾有过声势浩大、数量繁多的反对者。其中有一批,还曾经身居着高位、要职。”
“据说,事情和林栋海研究员的某项研究有关系。许多人都猜,就是关于撼星者的那一个研究。”塔尼亚说道,“在当时,有一些人反对,这批人,曾将之称为‘潘多拉的魔盒’,公开表示要求来停这项研究。”
这些内容,书里当然是绝对不会写的。苏和倒是读到过曾经有过反对者,但第一次听说到具体的内情。
她问道:“后来呢?”
“后来,林栋海赢了。当然的。”塔尼亚说,“无论最终愿与不愿,反对者们大多也只能选择接受了。但也有极少部分绝不愿意接受的,他们选择离开了联邦,成为了所谓的‘星盗’。我听说,传闻‘麦田’,就是当初那批曾在人类中身居要职、高位的反对者们组织创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许,这也是它最终能够发展为目前已知最大的星盗组织的原因。”
苏和明了了:“你是说,凯特.克林顿,就是那批人之一,或者他们的后代?”
“我不知道。”塔尼亚说,仰头望着茫茫沙尘的天际,“只是忽然感觉,我所处的这个世界好像一汪深海,藏匿着太多触摸不到的秘密。”
苏和沉默了片刻,说道:“那至少,我们马上又要多知道一个秘密了。”
“什么?”塔尼亚问。
“我们可以知道,还能亲身体会,一台撼星者是怎样进攻的。”苏和说,笑了笑:“这个书里也没写。”
“……”塔尼亚与她对视片刻,也跟着笑了,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这个。”
相视而笑中,A9步履匆匆地大步从虫巢地穴中走出来,抱着一桶水,随手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凯特.克林顿是个疯子。”A9满腹牢骚地踢了一脚桌腿,将接满的水杯递给苏和,“这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尤其是陷入疯狂心的聪明人。”塔尼亚说着,转身也拿了个杯子,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往好处想,她暴露了,洛索斯.科伊就会彻底脱罪了。”
“这只能怪她这一步走得太急了。”A9冷笑道,“科伊又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她敢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泼脏水,科伊身后的家族当然会竭尽全力查清这件事。凯特.克林顿难道经得住查吗?”
“为了在法庭上彻底扳倒我们,兵行险招,在当时看来也未必没有胜算。”塔尼亚淡淡地说道,“宇宙法庭判决一出,就是盖棺定论。这么多年的经营,加上麦田埋下的暗桩,她身后也是站着不少能量的,最终赢面还是不小的。”
“然后结果呢?现在连人带骨炸成了一捧灰。”A9咧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没准过会儿,我们也是一样的下场。”塔尼亚淡淡地说道。
“你真晦气。”A9笑容一僵,冷冷地瞥她一眼,然后说:“那也是多活了一会儿。”
塔尼亚又笑了。她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却似乎在这几分钟短短的对话里,一下连着被逗笑了两次。
片刻后,她举起手里的水杯:“敬明天。”
苏和配合地也跟着举水杯敬了一下。
A9猛翻白眼,一把把手里喝光的空杯捏成一团,随手抛进了狂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