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的这处地底人聚落里据他说,一共有六十一人,其中老弱幼占了十二名。
这样的占比已经非常高了。苏和闻言看了他一眼,赵哥还是那个赵哥啊。
赵哥接收到她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他能看懂她的眼神,她也能看懂他的,不必语言。
只是不能看着人死。心善不心善的,有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心软一时,后来苦起来的时候也不可能不怨恨、不痛苦,待到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不心软了,午夜梦回又总是感到那一声叹息……善心亏心,反反复复,人啊。
就像当初的苏和自己,她每天回家时听着头顶的挠纸板声甚至会有些惧怕,她怕死、怕苦、怕累,也同样在怕着抬头对视栏杆后脏兮兮脸上那双雏鸟般大得出奇的眼睛。
塔尼亚问道:“老弱幼?多老?我们没有担架。”
赵哥和苏和同时看了她一眼。
赵哥的眼神有些奇异,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担架?不不,他们能自己走。”
“地表人里,不良于行的早就死了。”苏和说道,“老弱,大约大于五十几岁吧,跑跳不快的这些人。”
塔尼亚微顿,点点头:“知道了。”
自联邦成立以来,医疗、保健行业高速发展,人类越发长寿,通常五六十岁只能算是刚过壮年。
她随即便开始统筹规划,18-1的“车厢”一次最多能容纳10人左右。但它还有四头能用的分虫,这就又是四个“飞座”。
“先把你说的老弱幼十二人接走吧,幼儿可以稍微挤一下,应该装得下。”塔尼亚说道,“剩下四个外面的位置,得找身体强壮,胆子也大的。”
她说着,看了苏和一眼:“你也得去,头儿,没有你在场,我担心……”这群人的安危。
虽未言明,但塔尼亚的意思很明显。苏和点了点头。塔尼亚是人类,无法理解虫族之中的绝对上下结构,有这样的担忧很正常。
不过她的称呼让苏和微微沉默了一下,“头儿”,听起来有点怪。不过要是她跟着A9和虫族子女这边一样叫“母亲”,那好像就更怪了。
“虫族并不一定完全听从我们的命令,你要想使人虫共处,就需要注意这一点。”二号开口说道,“一方面,低等虫族智力低下,很多时候依靠本能行动,尤其是诞生在虫巢之外,并非由我们孵化的个体们,它们很可能并不理解你的命令,就像当初那名人类研究员放出来的那群189号。”
这苏和是知道的,她应了一声:“我知道,她的顾虑确实不无道理,我会注意。”
“另一方面,”二号继续说,“虫巢之外诞生的高等虫族,尤其是人工孵化而生的,缺少虫巢的概念,更可能具有各种生理缺陷。这样的虫族个体,也可能像17-11当时那样,与我们产生暂时的冲突,你要牢记这一点。”
“但它们不会伤害我们,”苏和说,“对吗?”
“虫族当然不可能伤害母亲,即使是一头疯虫。”二号说,“但它们很可能会在不受你控制的情况下伤害人类,我只是提醒你要做好出现这类情形的预案。两个习性截然不同的种族同处一室,会产生很多能够预想到的麻烦。你要知道,绝大多数的虫族食用任何肉类,人类,甚至包括它们的同类。”
“但我们就相处得很好。”苏和说道,她顿了顿,又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处理第二种情况呢?如果未来有这样一头,或者一些高级虫族出现?”
“我们使用暴力。”二号简短地回答道。
“……”苏和沉思片刻,自语道:“我应该给自己安排一些武打课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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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何警官大叫着,“我要被一路吊着飞过去?不不不不,我拒绝,我要坐那个车里——那个虫肚子里,我年纪已经很大了!”
“车里都是老弱幼儿,多少给自己留点脸面。”塔尼亚冷漠地看他一眼,“或者我和你换?我回去,你在这守着。”
“……”何警官不吭声了。苦着脸站到一旁。
“赵——”塔尼亚转过头看向赵哥,“你的名字?”
“赵守成。”赵哥忙答道。
“好,赵守成,”塔尼亚说,“你需要就在这里,安抚你的人的情绪,维持秩序,我们还会来第二趟、第三趟,直到把所有人都接走,明白吗?”
“没问题,没问题。”赵哥连连点头。
“A9,你留下在这看护他们。”苏和开口说道,“18-1,留下两头分虫。”
“好的,母亲。”18-1说道。
A9盘膝坐在不远处的围墙上,听到叫自己,回过头笑嘻嘻地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灰扑扑的地表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地下,从残垣断瓦间走出来,那一张张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脸庞上带着惶恐、迷茫、畏惧和防备。
“听我说,我的家人们!”赵哥表现得很激动,“我们要搬到新的地方去,那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不论他的真实情绪如何,至少在众人面前,赵哥看上去是信心十足的。
他跳上高处的墙头,朝着所有人挥手:“情况可能会有点出乎咱们的预料,但没有危险,我们只要听从指挥,就能够得到充足的物资,大家听懂了吗?”
底下一众地表人面面相觑,但很快都回应道:“行,听懂了。”
确实如赵哥所说,地表人见过很多事,只要能活着,别的他们大多都不怎么在意。
不过很多人还是在用着新奇又畏惧的目光看着18-1,它又大,颜色又这么鲜艳,比旗帜都显眼。
“那是改造人,”赵哥是这么说的,“像A9那样的。等会它会带我们走。”
嚯……
底下议论纷纷的。
然而很快,当看见塔尼亚安排把她们这一行带的所有食物和水都就地煮熟当场分发时,再也没有一个人在意18-1了。
这群地表人们蜂拥着上前,那一双双镶嵌在干瘦面孔上的眼睛都在发着绿光,没有碗就想用手接,伸胳膊就想往滚烫的汤里抓,吓得打饭的何警官一边大叫一边后退。
“秩序,秩序!”赵哥高声冲进来帮忙,跟着他的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冲在前面,总算控制住了场面。
“要第一批走的先吃!”赵哥大喝道,“听我点名!点到的上来吃,到那边拿碗!依次过去,人家会给你发!”
“都别挤!一批一批的过来,都有份!”
“等吃完了,那边那位改造人兄弟会把你们带走!”
赵哥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他吃得很饱,叉着腰站在上面中气十足一声一声地叫人。
听说吃了就要被“改造人”带走,人群才终于没有那么躁动了。大家看着被叫出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上前去,渴望地盯着他们捧过碗狼吞虎咽,焦灼而又饥渴地等待着会发生什么。
苏和站在一旁,听见咽口水声、腹鸣声、剧烈的心跳声,许多的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奏成一曲名为“求活”的乐章。
十来分钟过去,待这第一批十来人的老弱幼拼尽全力地把自己的肚皮塞得满满当当后,随着苏和一个手势,18-1慢吞吞地爬上前来。
面对着人群,它先振动了一下翅膀。
人们顿时惊呼起来。
“好大的虫子!”
“好大的翅膀!”
“这真是人吗?”
“人真能改造成这样?”
18-1把自己的几层翅膀依次打开,高高举起,露出底下包裹着的中空空间。
“上去吧。”赵哥催促放下碗的十几人。
里面有三个孩子,两大一小。大的那个是个男孩儿,胆子最大,站在边上好奇地伸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了,闻言一呲溜就钻了进去。
看他在里面走动没什么异样,其他人才慢慢跟了上去。
所有人挨挨挤挤地盘腿坐下后,18-1收拢了翅膀。这举动又引起了人群的一阵惊呼。
四头分虫嗡嗡地振着翅飞了出来,其中一只径直飞过去抓起了一脸菜色的何警官。
“小六,松子,去。”赵哥叫道。
两个年轻地表人有些迟疑地走上前。
两只分虫上前就捉住他俩的后领把这两人也拎了起来。
还剩一个位置。塔尼亚朝身旁的一名亲兵扬了扬下巴。
那亲兵走过去,调整了一下身上的武器绑带松紧,示意这头分虫抓这儿。
他们都是已经在虫巢里待了一段时间的,知道这些虫族大多都是可以沟通的,相处起来也更为镇定。
这头分虫歪了歪脑袋,果然抓了绑带交叉处。这亲兵被这么提起来,比前面三位就舒适多了。
整装待发,苏和走向18-1,足尖一点地面,跳上了18-1的头部。
出去前方的那柄镰刀似的尖锐结构,18-1的头顶大体是三角形的。在两只黑色眼睛的上方中间,有些一块较为平坦的位置,苏和就坐在这里。
她将两腿微屈,抬高搭在18-1锋利的“镰刀”根部,身后的长尾无声地钻出来,围着它的颈部绕了一圈,稳稳地将自己固定住。
这也是苏和原本的打算。相比起被自己的子女保护在腹下、甲壳之中,她好像更喜欢像这样站在它们背部上方的感觉。
又臭又热、风沙扑面固然并不好受,可迎面直对的感觉更辽阔、更自在。
“我喜欢您的尾巴,母亲。”18-1动了动脑袋,温和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