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南书瑶张了张嘴, 艰难地发出音节。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柔和的灯光下,崇骁侧头看着她:“几天前。”
南书瑶几乎要把这回事给忘记了。
她本来就没想过真的把这个相机要回来,只是当时聊到那了, 难免心有不甘,就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崇骁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
她愣怔了几秒, 慢慢从袋子里拿出相机。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它, 与它仅有的记忆也就是运动会那几晚,现在骤然看到,不禁发觉它与自己想象中的已经不一样了。
更旧、也更黯淡,肩带磨损, 边边角角带着摩擦和划痕, 看着饱经风霜, 没被人太过珍惜。
她低着头, 摸了摸那个小水滴贴纸,轻声开口:“你是从…那个女孩手里拿回来的?”
“不是。”
她有些意外, 抬起头与崇骁对视。
“我联系她的时候, 相机已经不在她的手里了。”
南书瑶眨了眨眼:“那在哪里?”
崇骁的视线往下落, 看向她搭在贴纸上的手, 声音淡淡:“她放二手网站上卖了。”
南书瑶属实没想到这么旧的相机还能卖,也没想到那个女孩子会这么对待这个相机, 心里不免有些复杂, 咬着唇问:“那你…是从那个卖家手里买回来的?”
“后面还被其他人倒了几趟,中间联系花了点时间。”
他说得淡然,南书瑶却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复杂。
他不提过程,不代表她不会思考, 先不说这一大圈兜下来要花多少钱,首先要找到这么多人就要耗费无数的时间和精力,茫茫人海,跟大海捞针无异。
更何况找到之后还要联系人、花钱商量办事,还要从中不断周转,她光是想象就觉得无能为力,这简直比查案还要费时费力。
中间花了点时间……恐怕不止一点吧。
她无意识地摸着贴纸,心脏鼓鼓胀胀,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其中,仿佛要满溢出来。从一开始看到相机的震惊,到后面的茫然,再到现在,她甚至觉得有些惶恐。
其实她对这个相机,真的只是有一点小小的执念而已,完全不值得崇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
相机没了就没了,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两万块她可以再攒,执念她过段时间就释怀了,根本不需要那么认真。
可他显然是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和她提过,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给做了。
南书瑶的眼眶有些发热,低着头开口:“谢谢……”
“但是……”她声音放得很轻,极力掩掉尾音中的微颤,“那天其实我根本没有许愿,我是开玩笑的……这根本不值得……”
“南书瑶。”
崇骁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如往常的沉稳。
“我把相机拿回来,不是让你对我说谢谢的。”
脸颊和下颌被温热手掌托住,她被迫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他的面容轮廓已经趋近成熟,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崇骁敛着眼睫,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影将她牢牢笼罩在内。
“你想要拿回相机,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是不是许愿,只要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它在我这里就作数。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他低着视线,轻轻抚摸过她通红的眼角皮肤。
“但是你要记住,不是相机值得,是你值得。你的想法,在我这里最值得。”
南书瑶听着他近乎直白的话语,心里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眼眶鼻子都泛酸。
“可、可是…”她睫毛直颤,“这性价比太低了……花的钱是不是能买好几个新的了……”
“……”
崇骁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南书瑶,只有商人才讲性价比,这是感情,不是交易。”
他俯下身,捏住她的脸颊,声音严肃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
南书瑶无措地睁大眼睛:“我……”
“我喜欢你,从没想过回报,也从没想过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在感情里我做不到权衡利弊,也根本没考虑过性价比,我只做我想做的,一想到拿到相机你会高兴,我就觉得值得。”
“……”
“告诉你它从什么地方回来,怎么回来,不是让你去考虑它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而是告诉你,不管多麻烦的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氤氲模糊的视线里,眼前人的轮廓变得柔软无比,南书瑶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只有用力眨落了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泪水滑落颊边,又被轻轻擦掉,残留的些许从唇缝中漫进嘴里,透出一丝咸苦。
崇骁在她的视线里微微俯身,双眸在灯光下像是透亮的黑曜石,声音缓慢又意有所指:“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都不会很难。”
“……”
南书瑶的喉咙被温暖又酸涩的东西堵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轻微地吞咽。
人生的二十几年来,她好像第一次……触摸到了“被重视”的形状。
她的随口一句话,有人记得,她藏了又藏的情绪,有人发现。
成长的过程中,她总是懂事听话的那一个,在别人都不谙世事的年纪里,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不敢走夜路硬着头皮走,对说教不认可也硬着头皮听,乖巧、任人摆布,像个没有情绪的布娃娃。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情感需求经常被忽视,导致她一再忍让,一再自我消化,最后情绪在心中郁结,却以为没事。
她不知道崇骁这番话到底有什么魔力,几乎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委屈全都勾了出来,混进无数复杂又温柔的情绪里,形成一股无法命名的洪流,不断不断地冲刷着她的心防。
感情不用考虑利弊,感情不是交易,感情无需考虑任何不想考虑的人和事。
话音在耳边不断回荡,南书瑶忍住哽咽,一声不吭地将头一低,抵上眼前那个坚实又温暖的肩膀。
他这么聪明,他说得都对。
后颈的皮肤被温热轻轻拢住,温和的笑音随着气流落在耳边。
“我是来送礼物的,可没想弄哭你。”
南书瑶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只是兀自低着头缓和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放下手里的相机,从包里翻纸巾擦眼泪。
崇骁拿起相机,视线淡淡扫过那个小水滴形状的贴纸,突然开口:“这个贴纸,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南书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低头撕开包装,扯出一张纸巾:“应嘉贴的,可能因为我的微信名。”
崇骁“嗯”了一声:“为什么叫南雨?”
南书瑶也忘记当时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因为某件委曲求全的事哭过,而那天刚好是雨天。现在想想,她的人生也近乎一场潮湿不尽的连绵雨天,底色总是昏暗的、压抑的,沉闷又无趣。
她掩着视线,轻声应道:“…随便取的。”
崇骁没再说话。
他随手把相机放在一边,看着她擦完眼泪,缓过情绪后,温声开了口:“我送你的礼物,不准备看看吗?”
南书瑶动作一顿,视线看向相机:“这不就是……”
崇骁倚在门边,手中还拿着她的糖画,轻轻笑了一声。
“那可不是礼物。”
南书瑶看了他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拿过一旁的纸袋。
刚刚她的注意力全在相机上,完全忽视了袋子的最底部还放着东西。
那是一个崭新的黑色盒子,她拿出来,看到上面熟悉的SONY标志,还有相机的封面图。
“……”
崇骁唇角微弯,示意她:“打开看看?”
南书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跳逐渐加快,慢慢地摸了摸盒子的开口。
上面的封条已经开过,所以盖子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已经被贴心地组装好,镜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它,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却突然从侧面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她的动作停住。
相机的侧面,一模一样的位置上,也被贴上了一个贴纸。
那是一个太阳的形状。
南书瑶胸膛微微起伏着,手都有点发颤,没忍住转头看向他。
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同一时刻,周边的一切嘈杂声音都飞速远去,成为安静模糊的背景。
崇骁站在光下,眼神一如往常。
“天晴了。”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低沉又温柔,却又如承诺一般郑重。
“不会再下雨了。”
众人在镇上的旅馆里稍微歇了下脚,三点左右爬起来开车上山,将车停在了靠近观景平台的停车场里面。
正值暑期,周边过来看日出的人很多,都和他们一样开车上山,将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没位置停就只能挤在山道上。
天还没亮,黑蒙蒙的一片,还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看上去没有多少云。
南书瑶下了车,顿时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刚刚在旅馆里不困,倒是车上摇摇晃晃的很适合睡觉,就眯了一会儿,现在还是迷糊的。
山上温度不比山脚,带着些许半夜的凉意,叶片上都挂着露珠。比他们来得早的人很多,不少车边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帐篷,结伴而来的人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还有人甚至带了吉他过来,干脆自弹自唱,搞了个小型的露天演唱会。
他们一行人什么装备也没想着带,只来了人。球队里都是年轻人,便张罗着找点乐子玩玩,几个社牛的去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盒纸牌。
“这啥?”叶雨桐探头一看,“扑克?”
“凑合玩玩。”
蒋俞白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们玩吧,我去车里再眯一会儿。”
廖羽挠了挠头:“蒋哥你时差还没调回来呢?”
蒋俞白闻言看他,表情有些关爱:“凌晨四点多犯困是正宗的中国时差,你活在哪个半球呢?”
梁潭拍拍他:“别睡了,过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说是几点日出来着?”
“四点半到五点吧。”
蒋俞白摆摆手,走向一旁的车子:“等会儿喊我,不喊也行。”
同行的球员疑惑道:“蒋哥这是来看日出的吗?怎么感觉兴致不太高啊。”
梁潭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调性,随口答道:“他就这样。”
南书瑶没参与他们的聊天,有些迷迷糊糊地靠在车门边犯困。
叶雨桐走过来揽住她,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好困好困,早知道刚刚在旅馆里睡一觉好了。”
南书瑶勉强睁开眼睛,摸摸她的脑袋:“那你上车睡会儿?等一下我喊你。”
“不睡了不睡了,感觉也睡不了多久。”叶雨桐捏了捏她的手臂,“小瑶你冷吗?怎么手这么凉。”
南书瑶刚刚就打了好几个哆嗦,自己伸手摸了摸,确实有点凉:“还好,可能是刚刚睡醒,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刚在车上睡着啦?”
南书瑶点了点头。
叶雨桐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小声问:“对了,你和崇骁…进展怎么样了呀?”
南书瑶抿了抿唇,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她也不好意思回答。
“就…那样啊。”
“哪样呀?”叶雨桐贴着她,贼兮兮地说,“下午在密室里我看见你们牵手啦!”
南书瑶摸了摸耳朵,低下头。
“哎呀怎么脸红了,”叶雨桐轻声笑了起来,“好可爱啊你!密室是不是很有意思啊?我以前和梁潭约会就经常去,超级超级增进感情的!”
“那你们手都牵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拥抱啦?”
“……”
其实已经抱过了。
南书瑶脸上都有些发热,知道自己不阻止这姑娘肯定要一直调侃,于是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桐桐,之前在球场上撞了崇骁的那个人,是怎么处理的?”
叶雨桐想了想:“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啦,听梁潭说是受了个处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南书瑶皱起眉:“就这样?”
“肯定不止啊,”叶雨桐笑笑,“跟他算账有什么意思,总是要算到背后的。他爸的公司,最近可能不太好过哦,撤资的撤资,亏损的亏损。”
南书瑶低下眼,“哦”了一声。
叶雨桐用肩膀碰碰她:“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问他嘛。”
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之前听他们说秋后算账,想来是要好好清算,当时就没问。虽然崇骁的伤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只要一想到那片青青紫紫的伤痕,就觉得仅仅给一个处分简直是太轻了。
不过……像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人,个人代表的已经不是个人了,而是背后的利益和阶级,关系之间都是有连带责任的,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哎,”叶雨桐突然出声,“他过来了。”
南书瑶抬起头。
崇骁正穿过花坛边的路灯,迈步朝她走来。
“小瑶你们聊啊,我去找梁潭了!”
叶雨桐非常有眼力见,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南书瑶看着他走近,心脏不免有些微微收紧。
进展吗……
虽然他们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可彼此之间显然已经突破了朋友的界限。
牵手和拥抱不是朋友该做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其实那天在球馆门口,要是崇骁再逼一逼,或者直接问她,说不定她当时就说出口了。可他没有这么做,给足了空间让她考虑,或许他也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那种不安
具体源自于何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两人之间差距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感情可以弥补的,她喜欢他,可她害怕、她退缩,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崇骁没有怪她。
他将她的话记在心里,知道她对相机有执念,就从茫茫人海中把相机给她捞回来,为了安慰她,特地买了个一模一样型号的相机,仪式感十足地贴了贴纸,告诉她世界上不止有下雨,还有天晴。
不止是相机,他还做了这么多这么多……不符合他们之间地位差距的事,像一个平凡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对待她,重视她的每一句话,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引导她,耐心到极致。
可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都不知道。
这种感情,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南书瑶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越走越近,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