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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让他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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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不再带着春末的凉, 裹着一层温温的潮气扑过来,吹在人身上,带着点黏黏的软,热浪是浅浅的, 不像盛夏那般灼人, 却也悄悄漫进衣领, 惹得人鼻尖沁出细汗。

今日又是甄纲值夜。甄纲对值夜叫苦不迭, 那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脖颈僵硬得转不动, 腰间的佩刀硌得胯骨生疼。

露水打湿了发髻, 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渍黏在皮肤上, 又凉又痒。天快亮时, 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才敢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 指尖却早已麻木。

他以前在郑府好日子过惯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楚。

司空达也在外面, 他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心说夏天真的来了,离混元殿不远的蝉叫的实在是难听。明日是要叫小太监去逮掉了,不然的话怕是要吵到江南玉。

甄纲凑上去:“司公公, 陛下的嘴怎么破了?”他也是今日江南玉下朝的时候才瞧见的。他的唇角破了一小块, 微微结痂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 让他有了一丝狼狈的艳。

司空达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但这是密辛,他绝对不会告诉一个初来乍到的甚至可能之前是郑党人士的甄纲, 只敷衍道:“磕着了。”

今日早朝的时候,朝臣就在为这个吵闹不已,争吵不休,为首的就是萧皇后的哥哥萧青天,反复揪着不放,问东问西,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把陛下气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周身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龙体破损是大事,江南玉千娇玉贵,从来都是被身边的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身体又瘦弱不堪,朝臣不管朝政格外关注这种事,也是正常。

他们是正常对皇帝表示关心。这也是他们分内的令江南玉烦不胜烦的职责所在。

甄纲恍然,也没多想,他这会儿丝毫没意识到楚修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想不出别的缘由,信以为真。信以为真之余,又有些心疼。

心疼之余,又有些变态的想要亲一亲江南玉的欲望,但是这丝欲望冒出来的刹那,就被他脑海里的江南玉吓回去了。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三十大板、泼了他的茶水,砸他的头,一桩桩一件件,他能亲到江南玉遥遥无期。

不过江南玉无心楚婕妤,说不定还是初吻。这么想着,甄纲忽然又膨胀了。

“楚修这些天这么没来?”甄纲说道。

“他被我调去御花园了。”司空达解释道。

甄纲闻言愣了一下,心中窃喜,果然自己来了,楚修的地位大不如前,司公公在他和楚修之间,明明更加喜欢自己。

他以后会更加努力排挤楚修,不就是比自己会泡茶吗?这是可以靠努力取而代之的!到时候自己就在江南玉眼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楚修马上要去军营了。”

司空达或许是因为愧疚无处发泄,开始和这个自己不是太看的上眼的新御前带刀侍卫搭话。

其实甄纲已经够优秀了,学茶也很快,但是比起楚修,总是差了一截。珠玉在前,再看甄纲,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甄纲愣了一下,吓了一大跳:“什么???他不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

那自己拼了命地挤进来还有什么意义?最初不就是为了同楚修一较高下吗?却没想到楚修已经有了下一步……

甄纲瞬间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楚修,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前面???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什么我拼命得到的,总是是你不要的???

为什么???

甄纲一下子嫉妒得眼红,心里觉得这个自己被打了三十大板好不容易换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也没那么香了。但是他却没有那个魄力去军营,他武艺并不比文才好,而且他……他舍不得江南玉。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太迷恋江南玉了,他太想呆在江南玉身边守护江南玉了。

而且楚修去军营又怎么样?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兵痞甚多,势力交织,丝毫不比朝堂简单,他以为会一点武艺就能在军营崭露头角???带兵打仗和守卫巡逻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这么想着,甄纲心里好受多了。

“他什么官职?”

“从三品云麾将军。”司空达说道。反正圣旨已经送出去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和人说了也没什么。

“平级调任?”甄纲说道。

“是的。”

甄纲心里又好受了些,也没升官,从三品,和自己平起平坐而已,而且自己在皇宫大内,楚修只是在城外军营,一相比较,天差地别,怎么会有人放着皇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做,跑去做什么又累又苦的云麾将军?

楚修,你的选择根本比不过我。

——

楚修下夜又在裴府上又住了两天,期间一直在练剑读书。

他现在的剑术已经非常精湛了,一般的剑客都打不过他。

用裴羽尚的话来说,他真的完成了初学者到资深者的华丽蜕变,真正成了一个武学上的绝高手。

因为换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一通好找,终于在裴府找到了楚修,裴羽尚尽主人之仪,在前厅招待了小太监,他已经不知何时可以代表裴家独当一面了。

楚修也跟着出来了,看到了一个檀木雕刻莲花纹的托盘上摆着一卷圣旨。

“你是楚大人吧?”小太监语气例行公事地说道。

“是的。”楚修说道。

明黄的绫锦圣旨铺展开来,织金的云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首尾两端的祥云图案细密精致,边缘还绣着缠枝莲纹。

墨色的字迹由朱砂勾勒边框,落笔遒劲有力,是皇帝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权的威仪,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楚修,裴羽尚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抚四海之黎元,赖文臣以修治,仗武将以安邦。尔御前带刀侍卫楚修,性资沉毅,才兼文武。

近察西南蠢动,百姓流离,烽燧告警。朕心忧忡,思得良将。尔素有韬略。特命尔即日卸任御前带刀侍卫之职,调任京都云麾将军。

尔其整饬部伍,严明军纪,抚循士卒,以安民生;若有玩忽职守,国法森严,亦难宽宥。

毋负朕望。

钦此。”

后面加了一句裴羽尚的发落,和楚修料想的差不多,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主要负责屯田和防务。

楚修跪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小太监对楚修的态度略有些冷淡,他原先是炙手可热的御前带刀侍卫,如今被调离御前,虽然是平级调任,但是在小太监眼里,依然是明平实降。

人各有志,小太监当然不知道这是楚修渴慕已久的。

“那奴才先回去了。”小太监宣完旨意就要走,裴羽尚招呼他留下用膳喝茶,小太监拒绝了,笑着告辞,转头离去了。

小太监一走,裴羽尚立马兴奋地跳起来,“天啊!我也走出皇宫了!!!终于不用待在那个破值房了。”

“你很快就要待在臭气熏天的军营里了。”

“……”裴羽尚控诉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楚修笑了笑:“你真的不后悔?”心里却有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怅然地想。

江南玉,你为什么让我平级调任,我还以为你会贬我的官,可是你让我平级调任,是否又证明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这么想着,心底嫉妒的毒蛇又开始吐出蛇信子。

江南玉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对楚修来说其实是个天大的好事,可现在面对这一点,他却……

楚修,你别犯糊涂。

“我不后悔!我要和秋喜来说一声。”

“她听了未必高兴,内城到你家毕竟近一点,真去了军营,你还负责屯田,估计忙得没空回家。”楚修说道。

屯田是指政府组织军民开垦荒地、耕种土地,以获取军粮、充实国库、巩固边防。

负责京都屯田,说白了就是监督京都军民闲时种地。

“是啊,”这么一说,裴羽尚就苦着脸,但是还是要汇报给妻子,“那也不得不说,但我估计要被打一顿了。”

“你自求多福。”

“楚修,你调任云麾将军,到底有没有赌气的成分?”裴羽尚小心翼翼地问道。自从得知了楚修和皇帝的关系之后,他大为骇然,没想到楚修有一天居然能和天下第一人……

“而且云麾将军是干什么的?”

“虚职,吉祥物一个,没啥具体工作内容,打酱油划水都可以,但是只要去了军营,只要自己想,随时可以转正干实事。”

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能得到发挥。这楚修倒是不愁,第一步得混进军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谈。

——

楚府上上下下的下人最近惊呆了。白夫人回来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住在后院,反而在老爷的书房边上新开辟了一个大院子,随老爷同吃同住,甚至陪老爷出门接客。

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完全超过夫人的范畴了!!!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子一直都是待在后方的,什么时候能这么公然抛头露面,而且还是老爷允许的!女子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种地步??连大夫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老爷这是有多信任他,又有多肯定她的能力,才将她宠爱到这种地步?

屋子里,白月娥冷冷地坐在上首,端着一杯冻顶乌龙茶,冻顶乌龙茶成品茶条紧结,呈半球状,色泽墨绿油润,边缘隐隐透着金黄色,部分茶叶表面带有灰白点,如同青蛙皮的纹理,形态优美。

茶汤清澈透亮,色泽金黄,偏琥珀色,仿佛琥珀般晶莹剔透,给人一种清新悦目的视觉享受。

香气馥郁持久,兼具清新典雅的花香与甜美的焦糖香,带有成熟的果香,香气层次丰富,高远且悠长,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回甘强烈且持久,带有明显的焙火韵味,让人回味无穷。

白月娥被楚修带着也学会了品茶,而且随着日子的进展技艺越发深厚。

她这会儿像个贵妇人一般,她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一身织金牡丹纹的褙子衬得身姿雍容,她垂眸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娴雅,如果眼底没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薄凉的话。

管家跪在下首,面色如土:“白夫人,您饶了我吧!!!饶了小的的妻女!!!求求你,求求你……”

他原以为上次自己和白月娥表面上表忠心,白月娥已经原谅他了,却没想到白月娥在鬼市上雇了两个杀手,直接绑架了他的妻女,他根本不敢去汇报老爷,生怕妻女被撕票。

他虽然油滑善变,但是极其宠爱妻女,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么一个老婆。

“不好意思,嘴上说的我不相信,只有切实的厉害在这里,我才能听你一字半句。”

白月娥又呷了一口茶,感受着唇齿间的清香醇郁,语气淡淡又喊着薄凉的说道。

“小的唯白夫人马首是瞻,只要白夫人饶过小的妻女,就是杀了老爷,小的也愿意这么去做!!!还请白夫人高抬贵手!小的之前错了,真的错了,不该看不起您和楚修少爷!!!不该屡屡在老爷面前告状从中作梗,小的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和小的的妻女吧!!!”

白月娥有些满意地笑了,招招手让他过来,管家不敢站起来,膝行地过去,离得白月娥越近,浑身越瑟瑟发抖。

对白月娥的恐惧似乎慢慢浸入了骨子里,他怎么也想不到外表不染纤尘、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白姨娘私底下的嘴脸如此可怖,轻易就能拿捏人的命脉。

“有一件事,让你去办,办好了,我一定放了你的妻女。”白月娥缓缓地说道。

她眼底有着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任何欺负过她儿子和她的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晚有清算的一天!现在不就来了吗?她不会放过每一个曾经欺辱过她们母子的人!!

管家连连扣头,根本没问,惊慌失措道:“白夫人要我做什么都行!!!”

白月娥微倾身,满身都是优雅,管家贴耳过去听,白月娥低语。

管家听了浑身一颤,过后又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小的一定不辱使命!!!白夫人就等着吧,一定照顾好我的妻女!!!”

“好,我说到做到,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你要是真把事情办好了,我绝不为难你,我们之间的仇怨也一笔勾销。”白月娥适时地透露了一点软意,用来拉拢人心。

“好好好!!”管家连连应声。

——

同一时间,楚修不知道白月娥回府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和裴羽尚去了军营。这次负责接待的不是当初随便偶遇的正九品的韦主簿了,而是正规的符合礼仪的正六品参军。

沈参军暗中打量着这位即将到任的楚大人,心说果然仪表不凡,可惜年纪太小了,才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他还什么都不懂呢,这人怕是进了军营要剥一层皮。

据说他之前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突然被调任至此,怕是失了皇帝的宠幸。

“楚大人,这边还要准备几天,劳烦您在原先的岗位多待几天交接一下了。”

他的态度略有一丝冷淡。心说这人怕是呆不长久,资历太浅了,军营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尤其是他直接平级调任,又年纪这么小,怕是难以服众。

那些从新兵蛋子一路爬上来的人,怎么能服一个区区二十岁的少年?难上加难,这都算说轻了,几乎可以说不可能。

到时候被赶走了,自己待不下去了,才是尴尬。

所以用不着对他太热络。

沈参军已经能预见楚修的结局了。

“好的,我知道了。”楚修应声。

这边的确还要准备几天,为他准备住处,为他分配职责,为他准备新的文书等等,都需要时间。

他今日来也只是再来熟悉一下,上次被拦在外面是因为调任的圣旨还没下来,这次倒是可以进去逛逛了。

城外军营的上将军和大将军因为品级比楚修高,一个正二品,一个从二品,根本不可能纡尊降贵来迎接楚修,只能等着楚修正式入职之后主动前去拜见。

两位实职的正三品的将军也不会来拜见楚修,所以听到消息前来的又在军营的只有两三位和楚修处境差不多的平级或者比他低一点的将军。

皇帝的圣旨已经通知到了军营里,是以除了小士卒没权限也不必知道,其它有点官位的基本都知道了。

“怎么会有人放着御前带刀侍卫不做,来军营当个什么云麾将军??”

营帐帐内的青铜烛台上插着数支牛油烛,烛火跳得极稳,映着满墙的舆图,连图上细密的山川河脉都清晰可见,一位将军坐在灯下说道。

他的幕僚说道:“估计是贬谪过来的,为了面子上好看,说是调任。”

谁都知晓当然是皇宫大内的职位比城外军营的好,他们这里的人挤破头往宫里调,结果居然有人放着好好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当,来军营受苦受累。

这里每天五更天天不亮就要听着梆子声起床,他们作为将军,又要操练骑兵,又要教导步兵弓弩手。

要教授士兵学习徒手搏杀,练习譬如角抵、手搏,又要注重力量训练,还要士兵锻炼对阵型的熟悉度,除此之外还有处理不完的内务和士兵矛盾。

毕竟御前带刀侍卫只为皇帝一人负责,一个将军,哪怕是个小将军,手下都是少说上千人。他要为上千人负责。绝不是开玩笑的。责任重于泰山。

能够统御上千人尚且困难,更何况是那些传说中的统御上万、甚至几十万的兵神???

那些都离他们太遥远了,其实他们每人管辖几百上千人已经累无可累,无暇分心了。

“西南那边在打仗,朝廷无兵,我们是京都最后一道防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驰援西南打仗,他这个时候过来,又武艺不精,又不懂兵法,当个什么将军,不怕掉脑袋吗?”

“谁知道呢?据说他年纪轻,才二十岁,一腔报国情怀,实际并无能力吧。”

“幸亏是个虚职,不然的话这么多兵交给他,那不是完蛋了?”

幕僚眼神闪烁地说道:“将军可以架空他,不让他真正接触士兵,就当养个闲人,反正也吃不了多少军饷,我们可以一起将他排挤走,省得他来这儿不干事情又指手画脚。”

“你说得对。”将军自有自己的考虑,他当然不会和幕僚全盘托出,他只道,“我们这里是这样,其它那几个营帐的将军同僚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不过也不值得太费心就是了。”

“左也不可能对这小子示好的,军营里凭的都是真本事,就算他以前是御前带刀侍卫,该不管用,也丝毫不管用。都是一群粗中有细的粗人,五大三粗,高大魁梧,谁听他的?”

“再说了,他也只是个从三品,在这里还不够看的,您就是从二品,还有正二品在这里呢。他无非就是个皇帝新调任过来的虚职小将军,说白了还是您的下属呢,必然要听您指挥的,否则您可以直接将他砍了,至少能送回皇宫发落。”

因为城外军营离皇宫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并不太知晓楚修在皇宫里赫赫有名的事迹。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御前带刀侍卫。

“那就好。我们得让他知难而退。”将军笑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

因为军营那边还要准备交接工作,所以楚修还要在御前待最后几天,他这几日被司空达调离御前,负责在御花园巡逻了,所以他人对自己的态度都冷淡了一些。

他倒是乐得清闲,久违得能赏花观露,来回走动活动身体,不用一晚上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种身体逐渐麻木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尤其是时间,极其难熬,那时候他一上夜,就开始在脑海里推演剑法或者刀法,一晚上可以想到滚瓜烂熟。也算是利用时间了。

正走着神,檐角的石榴花刚绽出几点艳红,空气里带着点栀子花的甜香。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一声长一声短,漫过蔷薇,这才惊觉,初夏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脚。

几个小太监踩在另一个小太监的肩膀上,用一根竹竿在打落吵闹的鸣蝉,怕是御花园的蝉惊扰了不远处混元殿里的皇帝。

楚修忍着瞌睡赏了一会儿花,心说夏天居然快到了,夏天的花居然还挺多,果然是比较热的季节,自己来异世已经三个季度了。果然时间过得很快。

江南玉放着满园花色,天天坐得住,他几乎朝堂和混元殿两点一线,除此之外,几乎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御花园对他来说纯属摆设,花匠每天精心栽培,皇帝根本没空赏花。

连混元殿内都没什么夏意花色,常年阴沉沉的,江南玉心情一贯不好,每天日复一日,毫无新鲜感,还累得要死,怕是好不起来。

差不多到点了,楚修准备回去睡觉,正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穿梭准备出内城回家,迎面桑荣发走了过来。

桑荣发其实是极为正派的长相,他生得一副方正脸膛,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唇角总是闭着,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度。

目光清亮,看人时坦荡平和,不躲不闪,透着一股磊落劲儿,让人见了便觉心生信赖。

楚修和他擦肩而过,也没准备打招呼,桑荣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修皱了下眉头:“有事吗?”

“那天我是迫不得已,故意和你撇清干系。”桑荣发解释道,“我怕你误会,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

“你放心,我没误会,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派你来查我杀人的事情,你要是不表现的义正言辞一点,容易被人看出你我之间的关系。”楚修说道。

“你没误会就好,”桑荣发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一起去郑府聚一聚?反正锦衣卫是我的人,绝对不会向皇帝汇报的。”

“锦衣卫都是你的人?”楚修忽然说道。

桑荣发脸上的笑容一滞:“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修开门见山,低声说道:“之前皇帝怀疑我是郑党的人,估计就是锦衣卫和皇帝汇报了我暗中前往郑府的假消息。”

桑荣发一惊:“是这样吗??难道我管辖的锦衣卫里面有内鬼???很有可能,你有仇家吗?”

“我得罪过钱贵妃。”

“那就是了!钱贵妃在后宫占据半壁江山,前朝和后宫密不可分,估计前朝也有她的势力。肯定是我的锦衣卫里面有她的人,她想办法害你!”

“那就请桑指挥使暗中发落了那个向皇帝汇报消息的锦衣卫了。”

“一定!你我都是郑党人士,互相照拂是应该的,什么时候去一趟郑府?”

“下次约,最近有点事,忙完了一定通知你。”

“好好好。”

——

楚云盼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帝了。她从寒风凛冽的冬天等到暖阳温柔的春天,再从璀璨春光等到了如今的暑意初夏。温度在渐渐攀升,她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已经彻底不期待皇帝的驾临了,她从妄图猴子捞月,到现在只会低头数米粒,完成了心态上的巨大转变。

现在只想着怎么在深宫好好活下去,其它的一切都在这个目标前不重要了,没有这个,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开始拼命讨好钱贵妃,暗中又屡屡向萧皇后示好。

她发现萧皇后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哪怕自己是钱贵妃的侄女,她依然一视同仁,若知道宫里下人给她的东西短了缺了,还会主动叫人给她送到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温暖了。

这半年,她对江南玉已经从最初浓烈的爱转化成了浓烈的恨,她痛恨他的无情,却忘了最初是自己挤破脑袋要往宫里去,她只是没有达成自己的预期。

所以把仇恨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仇恨的火焰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越烧越旺,以至于现在要她杀了江南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那人长了一张出尘绝俗的脸,却对自己冷漠至极。

所有不爱自己的人都该死。

“楚婕妤,娘娘让你去秋月宫一叙。”忽然有个衣着华贵的宫女走进来,都不拿正眼瞧楚云盼,对着楚云盼就颐指气使道。

这些被冷落的日子,楚云盼还是竭力维系着美貌,她的心思这会儿已经完全不在皇帝身上了,她开始试图在宫里寻找新的靠山,凭借自己的美貌。

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

钱芸表哥被楚修亲手杀了的事情钱贵妃前段时间通知过自己了,楚云盼只记得自己刚听到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恶寒,全身仿佛浸入了冬天最冷的冰水里,半天喘不过一口气。

钱芸得罪过楚修,自己也得罪过楚修,甚至比钱芸得罪的还要深,楚修可以公然杀了一个从五品的带刀侍卫,安然无恙,那她杀自己这个从四品的婕妤怕也是并不多难的事情。

所以她为自己寻找新的男性靠山的想法越发强烈。

秋月宫的当然是钱贵妃,楚云盼跟在钱贵妃的贴身宫女身后,望着有两丈高的宫墙,墙内的飞檐翘角只露出一角,衬得这宫墙像一道天堑,将外头的烟火气尽数隔开,只留一片沉沉的肃穆。

这里的天,也只是四方的小小一块的天,这里完全束缚住了自己。

她不住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光,那时候她想出去玩就出去玩,自由自在。

谁也不知道进宫是这样的生活,不然的话,她死都不会进宫,她会找个最爱自己的嫁了,生几个孩子,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不过这样想毫无意思,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落寞可笑,楚云盼也不是个心性不坚韧的人,她懂无论现在多么残酷她都只能活在现在,因为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她能够面对眼前的悲惨现状。这也是她强大的地方。她像是一个猎豹,隐藏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伺机而动。

“娘娘,楚婕妤来了。”

“让她进来。”钱贵妃正在镜前梳妆,雕花梨木梳妆台前,一面硕大的菱花铜镜熠熠生辉,妇人轻抬皓腕,拿起一支羊毫蘸取口脂,那羊毫的毫毛细腻柔软,宛如妇人的发丝一般。

她面前的妆奁里,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胭脂水粉,玉制的粉盒、金镶宝石的胭脂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散发着奢华的气息。

她随后轻敷胭脂,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再轻点朱唇,那一抹红唇犹如滴血的玫瑰,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风情。

楚云盼望着钱贵妃妆奁里的各种各样的珠宝,就嫉妒不已,自己也喜欢打扮自己,只是实在是囊中羞涩。

她进宫小半年,已经小半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了,更别提娘家的补贴,根本没拿到手里,有时候楚云盼都怀疑是钱贵妃暗中克扣了。

因为自己在宫中是没有人脉的,所以母亲如果要递东西,几乎只能通过钱贵妃的手,钱贵妃每次给她钱,都只给几百两。用来维系每日生活都够呛。

曾几何时……她也有满满几妆奁的珠宝啊。

“娘娘,您近日好像丰腴了些。”楚云盼笑着说道,“容色越发盛光好看了。”

钱贵妃愣了一下,正要轻哼一声说嘴甜,其实她不喜欢楚云盼,谁喜欢一个比较年轻漂亮的女人呢?哪怕是自己的姻亲。更何况楚云盼根本不得宠,她来了自己都嫌晦气。

但是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好像楚云盼也实在是太孤单了。她只是需要个人在白天陪伴自己。哪怕是陪自己说说话也好,能让自己真实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怀孕的妇人都没娘娘容光焕发。”楚云盼笑说。

钱贵妃陡然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越发丰腴的腰围,脸色忽然大变,但那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遮掩住了,幸亏她背对着楚云盼,楚云盼没瞧见她神色的变化。

“今日身体忽然有些不爽,你先回去吧……”钱贵妃随便找了个由头,让楚云盼回去了。

楚云盼习惯了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但是眼底依然划过一丝怨毒,总有一天,她楚云盼一定会被众星捧月、被众人所仰望。

她不相信老天会对她如此残忍,既然没有直接受了她,那就必然有属于她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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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下,还有二十万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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