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里。因为新帝登基没有妃子, 所以后宫暂时由江南玉的皇嫂萧皇后统领。
萧皇后做着绣活,同自己的大宫女聊着天:
“前日柳太妃又嫌弃份例太少,跑到我这里闹,她们一个个的, 只想着自己, 也不想想眼下什么时局。国库空虚, 就不能自己节衣缩食一点, 舍小家, 为大家。”
“娘娘仁慈, 旁人却不这么想, 您同陛下是一条心的。”大宫女说道。
先帝嫔妃甚多,如果不是萧皇后仁慈, 她们还不知道要过得是什么日子。可谁也没记着萧皇后的好, 只记得她节俭月例, 冬日里降低使用的炭火的品质。
“这一个个的, 都不是省心的,眼下还有我操持着, 皇帝若是纳了妃子,我也该退位让贤,就是不知晓到时候又是什么光景。别一个个折腾起来,打搅皇帝处理政务。”
宫中太妃甚多,而且因为先帝驾崩的时候年纪太轻, 才二十三岁, 所以留下的太妃都年纪轻轻, 小的十几岁,大的也就二十四五。
眼下还有萧皇后制裁着,就怕江南玉选秀后, 后宫换了女主人,这些个先前被自己压抑住的人一个个都翻起浪来。
“娘娘,钱太贵妃求见。”另一个大宫女小跑了进来,神色晦暗地说道。
萧皇后刺绣的手一顿,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她来做什么?”
萧皇后同钱太贵妃斗了整整一个先帝朝,萧皇后贤良淑德,钱太贵妃妖艳无格,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斗了好几年。如今有了分明,萧皇后还是皇后,钱贵妃却成了钱太贵妃。
不过萧皇后是知晓钱贵妃的。她擅长权术,宫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人各有所长,萧皇后就擅长笼络人心,以德服人,她们各自保持着自己截然不同的认知,分庭抗礼多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各自都过得不错,彼此都互相极为不认可。各自都不敢相信对方居然可以凭借着自己错漏百出的认知过得这么好。
“皇后娘娘,臣妾有事相求!”
外面传来了钱太贵妃娇滴滴的声音,让萧皇后一时恍惚自己还在先帝朝。
但她想起了先帝已逝,如今是先帝的弟弟在位,心中对钱贵妃越发不喜,都已经成了太妃,却还是这副拈花惹草的做派,不知道做给谁看,想要勾引谁。
“娘娘,她今日难得敬你,你要不见见?”身边的大宫女给萧皇后出主意了。钱太贵妃从来没求过萧皇后,她是个嘴巴极其硬的人,能自己抗下的绝不求人。眼下见了才是解气。
萧皇后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有点心软:“你去叫她进来。”
“娘娘仁慈。”
钱太贵妃今日着装居然颇为素雅,没了先前的浓妆艳抹,她其实是美艳绝伦的长相,穿着一素雅,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钱太贵妃最是爱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为此心下不虞,不过今日有求于人,自然是要低人一等。她想着如果楚云盼进宫后让自己失望,那就真不配自己来这一遭了。
钱太贵妃望着上首高坐的萧皇后,见她面色蜡黄、不施粉黛,心下暗嘲,难怪先帝虽然敬重这位皇后,去她宫里的日子却少的可怜。
不然的话萧皇后也不会没留下一子半女,最后让先帝的弟弟登基了。
不过萧皇后确有从龙之功,她是江南玉能登基的第一大功臣。
“你有何事?”萧皇后见她今日装束还算得体,语气也缓和了些。
“娘娘,陛下都登基这么长时间了,国丧三月也过,后宫是该添几位新人了。”
萧皇后一听就知道她话外的意思,肯定是要在皇帝的后宫里安插自己的人了。
可是现在抱有这样心思的可不止钱太贵妃一个,不少太妃都有这样的心思,只不过钱太贵妃最位高权重罢了。
“皇帝说不选,我能怎么办?”
“娘娘,”钱太贵妃也没坐下,而是罕见地站着同萧皇后说话,“皇帝无心,您难道不替他操办吗?”
萧皇后心说自己的确有这样的责任,心下微叹了口气。
“你坐吧。”
钱太贵妃这才坐下,又说道:“既然是不愿意选秀,在官家女子中选几个也是好的。”
“你有人选?”
“家族里楚云盼甚是符合。”
钱太贵妃一贯是有话说话,毕竟面对的是脑筋不转弯、倔得像头驴又无比正直的萧皇后,没必要和她拐弯抹角。
“京城第一美人?”
萧皇后虽然被江南玉拒绝了,但其实也在暗中替他物色人选,江南玉不想选,她不能不劝。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娘娘您也知道,您看我没有唬您。”
“楚巡抚同意?”
萧皇后意有所指,她不是个傻的,虽然不比钱贵妃擅长权术,但是更多的是看不起,不屑为之,而不是不会。
这违背她的认知,在萧皇后的理解里,玩弄权术的最后都会没有好下场,只有真诚待人才有好的结局,她为此一以贯彻,从来如此。
“楚巡抚这次同意了!”
钱太贵妃当然知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问楚巡抚是否愿意投靠皇帝钱党里,钱太贵妃和楚天阔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也算互相照应。
“那好,”这对萧皇后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毕竟江南玉现在最缺的就是支持他的朝臣。
事实上她也有自己为江南玉的盘算和考虑,江南玉这个时候选秀,多纳些官家女子,可以获得她们背后家族的支撑。
可惜江南玉听不懂,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年轻,压根就没有开窍,比不得她们这些经历人事的妇人。
“娘娘也同意了?”钱太贵妃难得和萧皇后利益一致,所以才算准了自己一说萧皇后肯定会答应,毕竟二品官不是小官。楚云盼又出落得实在是好,名声在外。
萧皇后不介意楚云盼进入后宫之后钱太贵妃的势力会更加强大,甚至会更加压迫自己,她只想着这样的话江南玉的压力会轻一点。
“准了,但是要和其它几位官家小姐一起,由陛下择选。”
“那是当然。”
钱太贵妃虽然心下有些不快,但也知晓这不是自己只手遮天的时候了。
萧皇后肯松口让楚家人进去,已经是难得了。
但她有十成十的信心,江南玉一见到楚云盼必然被楚云盼所迷,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多少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踏破门槛都没求娶到!
楚云盼若真进了后宫,自己才是如虎添翼,到时候早晚把萧皇后从皇嫂的宝座上掀下去!
“你回去吧,我会去劝陛下。”
萧皇后到底和钱太贵妃龃龉甚多,不愿意久见,觉得生理性厌恶,她呆这么一会儿,自己都有些肚子疼了,所以摆摆手开始赶客。
钱太贵妃当然看着萧皇后也讨厌,只是没有萧皇后这么直白不擅长伪装,她本来还欲说一点客气话,见萧皇后直言,自己也不装了,甚至没有朝萧皇后行礼,就自行出去了。
“娘娘,你看她那副做派。”大宫女不忿地说道。
“她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她哪里像是个收心的!”
“也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多好啊,就要守着这个深宫。”
“娘娘,您也才二十四岁。”
“我同她不一样!先帝没了,我还有江南玉要扶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娘娘胸怀大度,远见卓识。”
“你去请皇帝下朝过来。”萧皇后从一旁掏出一个红色的折子,折子上写了好些个官家小姐的名字。
她拿了朱笔,在上头添上了楚云盼的名字。
旁人可能还叫不动江南玉,萧皇后有请,江南玉下朝时候听闻,第一时间就叫人抬着轿辇过去了,一进门,门口大宫女养得喜庆的喜鹊叫了。
萧皇后笑着从里面出来:“陛下来了,喜鹊都知晓报喜了。”
“皇嫂。”
江南玉过去扶住了萧皇后的手,带着她进去:“眼下天虽然有了几分暖意,到底还是春寒料峭,皇嫂这穿得实在是太单薄了,你们都怎么做事的!”
江南玉就要斥责萧皇后身边的人,萧皇后按了下江南玉的手制止。
“她们提醒过我了,是我非要这样的,你不要责怪她们。”
江南玉这才没发落萧皇后身边伺候的下人。
“你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温柔许多。”萧皇后叹了口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少年,什么也不懂,一转眼长大了,成了皇帝,其实皇嫂有时候也会后悔,是否推你上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江南玉摇摇头:“没有的事情,皇嫂心胸里只有这个天下,何曾有过半分私欲?皇嫂要的不是这个权位,若是让皇嫂在天下和权位中取舍,皇嫂肯定选天下。”
萧皇后难得爽朗得哈哈大笑:“南玉懂我。”
“皇嫂有何要事?”
萧皇后坐到了上首,江南玉坐在了她的下首,萧皇后一开始还有些推拒,因为这不合规矩,奈何不了江南玉实在是太敬重她,所以最后就答应了,这样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萧皇后掏出一早放在桌上的折子:“这份折子请皇帝一看。”
江南玉太熟悉批奏折了,也没以为是什么要事,站起身从萧皇后手里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却悄然皱起了眉头。
萧皇后难得察言观色,说道:“皇上,这不好再推拒了,您说不选秀,我也应下了,但是总也该选几位贴心的,这些都是我看着不错的官家小姐,您可愿意过些日子在御花园设宴见上一见?”
江南玉闭上折子,眼见萧皇后眼里的期待和固执,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听皇嫂的,见一见吧。”
江南玉也想身边有个伴,遇事可以说点什么,他心里也有一丝期待。这是未尝情爱的少年郎独有的。他们渴望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
——
楚修同郑经天约在了涵义酒楼。到了那日,楚修带着秦周出门,大老远瞧见了骑在另一匹马身上的裴羽尚,裴羽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人抬的轿子。
裴羽尚见到楚修,立马勒回缰绳,骑着马到了他跟前:“你说得对,我爹听说恭亲王亲临,自己果然吓得屁颠屁颠来了。”
楚修没说话,裴羽尚说道:“你可要为全礼数拜一下我爹?”
“如果我不想呢,你怎么办?”楚修忽然看向了裴羽尚。
“他是我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裴羽尚正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为难,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偏向楚修,一时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坏了,一点都不敢和楚修说。
“怎么?”
“没……”
“我不会拜你爹的,只有他拜我的份。”
正说着,裴责主动从轿子上下来了,见到裴羽尚和楚修待在一起说话,和楚修擦肩而过的时候,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翼长,还不快跟上!”
“诶!”
裴羽尚应了一声。
楚修看着他,一脸不解。
裴羽尚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这才小跑地跟上裴责,却还不忘回头屡屡看向楚修。
“少爷,他对你是真的。”身后的秦周说道。
“我知道。”楚修说道。
二人也一起上了酒楼,既然是郑经天牵头设宴,他自然是来得最早的,如今已经到了,坐在酒楼一间宽敞的包厢里。
“这是京城最贵的一家酒楼。”郑经天说道,“全国各地的菜都有。这里的厨子可厉害了,什么菜都会做。老板也是心大,是个有野心的,最后才造就这家传奇酒楼。”
的确是一桌丰盛的菜肴,光是楚修认得出的就有东安子鸡、烤鸭、羊羹、羊方藏鱼、麻婆豆腐、荔枝肉……认不出的还有十样八样。
郑经天这次怕是破费了,不过郑党最不缺的就是钱。这点钱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坐坐坐,都别拘礼数,今日本就是个好日子。”郑经天哈哈地笑了两声,招呼着楚修和裴家一行人坐下,裴羽尚坐到了楚修身边。
“你怎么回事?”
“……”裴羽尚说道,“我怕我爹。”
“哦。”
裴羽尚一边坐得是自己的爹,一边坐得是楚修。
裴责心说楚修没规矩,自己坐在上首,让他一个长辈坐在下首,甚至自己的儿子都坐得比自己靠上首。
“对了,这位是你的……”
裴羽尚当然知晓这么坐不对,可是这次的主要人物是楚修,不是他爹裴责,他爹是自己要来的,所以也这么坐下了,坐下之后,还有些不自在,不过转头就忘记了。
他看向楚修身后的秦周。
上次和秦周分头追烈马,让他对这位一直跟着楚修的不太起眼男子颇有好感,也有几分好奇。
“他是我的主人。”秦周主动说了。
“你有这么好的奴才?”裴羽尚愣了一下。
“你羡慕?”
“嗯?”
“那你羡慕的地方多着呢。”
秦周被楚修夸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朝裴羽尚笑了一下。
裴羽尚正顶着他爹要吃了他的眼神同楚修说着话,忽然之间,听到了有一群人上楼的声音,店小二招呼:“欢迎恭亲王。”
裴责听到这个名字陡然站起,站起之后发现连自己的儿子都无动于衷的坐着,立马觉得有些丢脸,又要坐下。
却见郑经天也站了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没太丢脸。
恭亲王一行人进来,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这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找茬的。带的都是一些身材魁梧、精通武艺的人。
江闽西有自己的爹和这么几个高等护卫护着,这才有底气面对上楚修淡漠的眼睛。
江闽西一跟着恭亲王进来,就在后面瞪了一下楚修,那表情似乎要把楚修吃了。
郑经天招呼恭亲王落座:“恭亲王,这边请,座位一早给你留好了。”
“多谢多谢,郑兄有心了。”恭亲王明明比郑经天年纪大,却喊了一声兄,足以见他的谄媚。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忽然站起。
郑经天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修却说:“他为什么坐我们上首?”
“小子,你挑事是吧?!”
恭亲王瞬间怒了,自己一介王爷,坐在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的上首,不是再应该不过的吗?
裴羽尚也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不敢替楚修说话,自己的爹正疯狂朝自己使眼色叫自己闭嘴。
郑经天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楚修有这样的胆魄。
“分明是我们两家媾和,凭什么他坐我们上首?”
“那这顿饭可以不用吃了。”楚修淡淡道。
裴羽尚这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按理来说是平等的,凭什么恭亲王坐在他们上首。
“我年纪比你大,我官位比你爹还高!”
“你听不懂人话,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恭亲王带来的那几个高等侍卫都瞬间拔剑,刀剑相向。
郑经天顿时有些头疼,他料到了双方关系不好,却没想到差劲到这种地步。
眼下恭亲王投靠,他们需要,楚修投靠,他们也需要,的确是分不出个胜负来,更何况最近楚修得了侍奉茶水的差事,价值更上一层楼……
他是真的可以近距离接近皇帝的人!
“好了好了,那请恭亲王对面坐下。”
“郑兄你……”
“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位都给我个面子,不然的话……”
郑经天没说下去,恭亲王心下却顾忌更甚,郑经天是没自己官位高,但是他背后可是国忠大人和冯氏!
恭亲王哼了一声,不忿地坐到了楚修对面。
这是楚修第一次见恭亲王,他心说难怪能生出江闽西这样的儿子。
他的爹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勇无谋,这种酒囊饭袋居然能忝居高位,大昼朝不灭亡,都是好的了。
恭亲王虽然坐下了,却是一肚子气,根本不正眼瞧对面的楚修,江闽西跟在恭亲王身后,坐到了恭亲王的下首,这么一来,直接低了楚修一头。
裴责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一整个过程沉默不语地用膳,食不知味。还不时朝裴羽尚投去暗示的眼光。
裴羽尚却当没看见,忤逆只有开始第一次难上加难,以后的每一次都越来越简单。
他从前一次不听裴责的话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却越来越叛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爹也不过如此。
据说发现自己的父亲不过如此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真正长大的时候,裴羽尚不知晓这句话对不对。
但他的确开始觉得裴责平庸,裴责甚至比不过楚修。楚修有一种让人追随的力量,但是裴责没有,裴责只会苟且,也会教他苟且度日。
但他现在好像逐渐知晓自己要什么了。
楚修心说这美酒佳肴实在是好,他专心用膳,仿佛丝毫没注意到对面气得吃不下饭的恭亲王和朝他磨牙霍霍的江闽西。
裴羽尚心说楚修心态可真够好的。郑经天心下也有点称奇,这个少年给他的意外之喜实在是太多了。
“你们二位,都是自己人,今日我来为你们二位调解,你们听过吕布辕门射戟的故事吗?”郑经天说道。
吕布当初为了调解袁术和刘备,在辕门这个地方举办了一次调解的宴会,把自己的武器方天画戟立在远处,说只要自己能够隔着这么远射中方天画戟戟中的空心处,袁术就要暂时放过刘备。
郑经天忽然提这个典故,楚修当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恭亲王却不忿了:“郑兄,你是好意,但是这也太容易了。”
“那你要怎样?”郑经天擅长射箭,本想以此调和,却没想到恭亲王不肯,一时心下也有些不虞。
他实在是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不给自己面子,就是不给郑国忠和冯氏面子,一个瘦死的骆驼,居然敢和一只意气风发的老虎叫板!
“要我说,这箭由我来射,若是射中,他给我嗑三个响头,我就既往不咎……”
“你!”裴羽尚不忿地直接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他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听他那个懦弱爹的看法了。
人就该快意恩仇!他要遵从自己的本心!
楚修还是淡然地坐着,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恭亲王的话羞辱到。
郑经天一时有些犯难,这个局面不是他想看到的。两边他都需要,两边他都不想开罪。可是现在气氛剑拔弩张,已经不是他轻易可以调解的了。
“好,”楚修忽然出声。
裴羽尚陡然回头看他,低声说道,“你别犯糊涂。”
楚修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那我也有个条件。”
恭亲王听说他应下,本以为他磕头磕定了,结果没想到楚修还有后话,但他算准了楚修今日这头非磕不可,于是哼笑一声:“你说。”
“我不会射箭,肯定射不中,但是我有个家奴,我让他射,如果射中,你也给我磕三个响头,如何?”
“你!”
江闽西忽然悄悄拉了拉恭亲王的衣角,看向楚修身后的家奴:“父亲,只是个家奴而已,你瞧他的家奴也不过如此,瘦瘦高高,模样一般,哪里能百步穿杨。”
需知辕门射戟,距离足足有二百米,而且戟的洞眼那么小,恭亲王自幼习武,才敢放下大话,一个区区家奴,哪里可以同自己比较??
一时心下有了盘算,嘴上松动道:“那好,我也应下了。”
郑经天心下叹了口气,心说今日是非比不可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带着众人下了酒楼,去了城外的一片旷野。
正值初春,百废待兴,旷野上的草还没长出来,地皮发黄,脚踩在上面软软的,旷野只有他们一行人。
视野开阔,谁输谁赢一看便知。
已经有两个郑家家奴拿着一方戟立在二百米外,楚修悄悄凑到秦周身边:“可以吗?”
“你放心,我只是射不中你,射中一个戟洞还是了然于胸的。”
“你们在说什么?”裴羽尚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楚修,那眼神仿佛在问,一介家奴可以吗?
恭亲王先射,他拉弓射箭,对准了戟洞,百步穿杨,箭嗖地出去了,一群人屏住呼吸,远处箭支擦了一下戟的边沿,但还是堪堪射中!
江闽西顿时喜上眉梢,这次楚修磕头是没跑了。
郑经天也一脸为难地暗自看向楚修,心说他还是太少年意气了。这下他保不了他了。
“你输定了!”江闽西咬牙切齿地对楚修说道。
自己被停职,自感万分丢人,这些日子都待在恭亲王府上,根本不敢出去,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报复,难得找到今天的机会,他一想到楚修和自己磕头,就高兴地想要宣告一方。
“你的快乐真无聊。”楚修说道。
“你这会儿还有功夫说硬话!”江闽西说道。他对自己爹的箭法极为自信,事实上他爹也的确射中了。这是多么给自己长脸的事情!
楚修没再搭理他,拍了拍秦周的肩膀,秦周会意,走上前来。
“我爹可以拉开八石大弓,他呢,这么瘦弱!”江闽西嗤笑一声。恭亲王颇有些重量,虽然比不过郑经天胖,但也有他三分之二。
“射箭比的是准头,不是重量。”秦周说道。
“呵,你一介家奴居然敢教训我?!”江闽西作势就要打他,却被楚修一脚踹开。
“你!”
“是你们的人先要动的手。”
郑经天有些头大:“别争了别争了!不是说要比射箭吗?结果马上出来了,再闹我要不高兴了!”
他现在发现了楚修也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是他如果没点本事,自己也怕他给自己事情办砸了,怀揣着复杂又烦躁的心情,他看向了丝毫不起眼的秦周。
秦周拉开了三石长弓,对准了戟洞。
江闽西嗤笑出声,恭亲王坐在一边,也暗自有些自得。
却没想到箭支快速前进,带去一阵破风声,直直地、轻盈无比地射进了戟洞!
裴羽尚惊呆了,裴责也完全愣住了,郑经天也不可思议地看着秦周。
“不,这不可能!他肯定是作弊了!”江闽西从最初的震惊骇然中回过神,立马控诉道。
“你别输不起。”
裴羽尚也回过神来,喜上眉梢,立马反驳江闽西,他现在想明白了,瞻前顾后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想说就说,就算说错了,自己心甘情愿地去给自己擦屁股也比在原地不动白白浪费时间的好。
恭亲王也在秦周射中戟洞的时候自发的站了起来。随即他一张老脸上染上了屈辱的神色。
楚修淡淡地笑了一下。
秦周撤回来,安安分分地走到了楚修身后站着:“不辱使命。”
“你给我长脸了。”
“是主子擅长发挥属下的长处。”
“你们要给我们磕头。”裴羽尚说道。
裴责吓坏了,一直躲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自家儿子嚣张的话语,心说家里真的变天了。
“你们也要给我们磕头。”
“那就互相磕。”楚修发话了。
“对。”裴羽尚说道。
他们磕三个可比不过恭亲王磕。
郑经天哈哈大笑,忽然发话了:“那就互相抵消,既往不咎,恭亲王,你说呢?”
明眼人都知晓恭亲王输了,输给了一介家奴,眼下当然是恭亲王更加吃亏,郑经天心说楚修这是卖了自己一个好,自己适时给恭亲王解围,恭亲王也会念着自己的几分好。
他心下越发高看起楚修来,楚修不仅自身有些本事,连身边都是卧虎藏龙,他一时有些难以估计这个少年的上限,他仿佛身形里隐藏着莫名的巨大的能量,他总能给他人一些意外。
“好,那就既往不咎,我们走!”恭亲王忍着怒意发话了。他以后想找楚修的麻烦,也要掂量掂量郑经天,这次输了就是输了。
“爹!”江闽西在身后跟着恭亲王,望着楚修的眼神全是恨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爹居然会输,一个区区家奴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他肯定一早就想好了这么算计我们!”江闽西怒道。
“你们还真输不起啊!”裴羽尚在身后嘲笑。
江闽西还要同裴羽尚吵架,恭亲王喊人把江闽西带走了。
郑经天眼见楚修还留下,“我请你们吃饭。”
“不了不了,”楚修知晓他肯定要问秦周的事情,他才不愿意秦周给别人,所以态度恭敬地拒绝了。
郑经天望着楚修带着秦周走,一时有些遗憾,这么好的人,却不是自己的。还好楚修是自己的,那秦周也就约等于自己的了。这么想着,他心里也有了几分安慰,看楚修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离了旷野,裴羽尚才走到秦周身边:“你卧虎藏龙啊!”
“上次一起追马,我就看出你一点不凡了。”
“楚修,你怎么藏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好东西都去你那里了。”
“都是主人教育的好。”秦周对楚修态度极为恭敬。
“你们怎么认识的?”
秦周得了楚修的许可,同裴羽尚简单解释,裴羽尚瞪大眼睛:“这你都能心胸宽大用他?他可是原先要杀你的人。”
“主人胸有丘壑,非凡夫所比。”
“我爹呢?”正说着话,裴羽尚忽然发现自己把他爹给忘了。一时有些汗颜着急。
“在后面。”楚修说道。
“哦哦,那我去找趟我爹。”裴羽尚挠挠头,快步离开了。
这边裴责有些震惊事情的结果,一路上都没和裴羽尚说话,裴羽尚眼下也不知为何根本不怕他了。进了府邸,裴责才叫住裴羽尚。
裴羽尚回头,裴责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长大了,他虽然有自己的主意,却没有给家族带来祸端,反而和楚修一起解决了这场危机。
裴责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出头,也爱快意恩仇,只是受了太多的苦,最后把自己的一颗少年心也丢了。
他开始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他开始觉得苟且才是对的。周围都是坏人,没有一个人值得。
裴责忽然在裴羽尚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一时有些羡慕,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嫉妒。自己没有的东西,在自己儿子身上焕发了光彩。
“你……”
“爹你要说什么,你要再让我和楚修分开,我要生气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裴责倏然叹了口气:“儿子,他绝非池中之物,我也看明白了,我后悔了。”年纪轻轻,身边已经能藏龙卧虎成这样,连自己儿子的心都被他一起带走了,当然证明了楚修的实力。
裴羽尚忽然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年来,裴责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表示认可。
“眼下恭亲王暂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了,做什么也有郑党挡着,帮忙调解。”裴责说道。他当然能看清楚局势,“你加入郑党我不反对,跟着他挺好的,”
“爹……”裴羽尚忽然有些松动,他看着裴责,突然觉得他老了。人老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下子就老了。老气横秋,退位让贤。
“你是嫡子,这个家早晚要交给你的。”裴责又叹了一口气,似乎今天发生的事情消除了一些他更深的自傲与固执。
“爹这些年糊涂,其实也是为了躲避面对自己的心,今日你做的很好,爹虽然不明白,却感觉这样是对的,我对不起你娘,一看见她,我就会想起当初快意恩仇的岁月。”
“所以这些年我见不了她,我知道她一如既往地爱我,我却不爱我自己。”裴责第一次向裴羽尚表达自己真实的看法。裴羽尚这才意识到问题到底在哪里。
裴责过去拍了拍裴羽尚的肩膀:“我家以后都试着听你的,但是你要给你爹一点时间去适应。”
裴羽尚忽然激动地抱住了裴责。“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