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循阴恻恻的目光让贺兰蕴仪毛骨悚然。
她连连摇头。
“不对, 这不对,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父亲!”
贺兰循左侧那个客人抚着下巴阴声笑了起来:“贺兰兄,好久没见到还会吱吱叫的耗子了, 今儿就把她给我。”
贺兰蕴仪惊恐地望向这张浮在黑雾里的白惨惨的面容。
“公孙叔叔?!”
濯天神宗宗主,公孙晋徒。
“噫,这小耗子居然认得本座。”公孙晋徒笑嘻嘻道, “那更是非她不可了。”
“公孙叔叔我是蕴仪啊,”贺兰蕴仪着急,“我与母亲常去你们宗, 你明明是一个儒雅温柔的大好人,你不可以伤害我!”
公孙晋徒笑了:“谁说我要伤害你?我这不是准备疼爱你么?”
坐在左侧的客人已经在埋头吸食怀中孩童的寿元, 喉结耸-动,身躯也动。
“不、不……”
贺兰蕴仪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高阔的门槛。
她被困在幼童的身躯之中, 如此孱弱, 一道门槛犹如天堑。
云朵儿遗留在大封印中的残念重创了她,她此刻的状态与一个普通孩童无异。
放眼望向殿中, 一幢幢黑影好似恶魔森林。
一条长鞭探过来, 圈住她的脚腕, 将她拖回黑暗的大殿深处。
噌、噌、噌。
手指无力抓握地砖, 她的表情越来越绝望。
秋浅月待她如珠如宝,她一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大恐怖。
挣扎间她看见那些孩童的脸。
一张张僵硬的笑脸,竟比见鬼还可怕。
当她被公孙晋徒抓进怀里时, 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她,她崩溃地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母亲!”
公孙晋徒失笑:“你该不会是在喊秋夫人救你?”
几个客人对视一瞬,哄堂大笑。
一张张摇晃的丑陋的笑脸上满是讥讽, 公孙晋徒张嘴靠近时,贺兰蕴仪闻见了冰冷的腥臭。
冷硬的牙齿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失声尖叫起来,拼命在公孙晋孙的怀里挣扎踢打。
恐惧的泪水滚滚落下。
“我是尊贵嫡女!我是人间圣女!不要碰我!滚开啊!啊啊啊啊——”
公孙晋徒耐心告罄:“吵死了。”
捏住她后脖子,一拧。
“咔嚓。”
好似断了截脆嫩的甘蔗。
贺兰蕴仪残留的最后听觉里,听见了野兽大口吸吮吞咽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喘着醒来。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日一夜之前的善院。
她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许久惊魂未定。
“三号,你怎么啦?”一个小女孩关切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你流了好多汗。”
贺兰蕴仪认出了女孩的声音——出生在青楼的那一个。
她厌恶地挥开女孩的手,哑声道:“别碰我!”
女孩:“……哦。”
贺兰蕴仪眸光剧烈闪动。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不再嚷嚷自己是大小姐贺兰蕴仪,静悄悄藏进人群。
夜间躺在大通铺上,她翻来覆去,周身忽冷忽热。
死亡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毒蛇缠住她的心脏。
这一次没被关禁闭,明日还会被带走吗?
想起那间阴森黑暗的大屋,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又一个寒战。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边上的人忽然推了推她。
她缓缓转过头,是那个出身青楼的女孩。
女孩担忧地告诉她:“三号,我听见嬷嬷说,要让你去侍奉大人物。”
贺兰蕴仪瞳孔收缩成针。
女孩忧心忡忡:“那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蕴仪极不耐烦:“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啊,太好了!”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竟有几分雀跃,“那你想不想逃?”
“逃?”
“对啊对啊!”女孩激动点头,“我知道一条路线,可以躲开巡逻的府兵。”
贺兰蕴仪狐疑:“你怎么知道?”
说起这个,女孩的情绪却低落了下来,难过地开口:“其实已经有好多人发现这里根本不对劲了,他们把自己找到的证据藏在府里,用生命为代价,为后面的人找出一条逃生的路。”
贺兰蕴仪眸光一闪:“你确定可以逃出去?”
女孩摇头,正色道:“地图尽头有两条路,我们两个可以各走一边,要是哪一边是死路,另一个人就要在地图上做好新的标注,然后把它藏好,留给后来人——你能听懂我说的吗?”
女孩也只有六七岁,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贺兰蕴仪思忖片刻,又问:“那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怎么办?”
女孩微微一笑:“我们还有别的同伴啊!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那么这两条路都会被标上死路,你别担心!”
贺兰蕴仪点头:“好,你把证据和地图给我。”
女孩从枕头里面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给她:“如果被人发现,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扔进水井里,这样以后打水的人就会发现它,然后像我们一样……”
贺兰蕴仪抓过竹筒,翻身往外跑。
“我要告发!这里有人想跑!我有证据!她还有同伙!”
她把竹筒高高举起来。
不多时,善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把那个女孩踩在地上。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三号,我想救你啊,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你是不是人啊?”
贺兰蕴仪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在她看来,青楼出生的东西,低贱,肮脏,根本不配为人。
次日,嬷嬷们带走了另一个男孩。
贺兰蕴仪因为立功被留下来,成功逃过一劫。
“我天赋卓绝,道法精深,修为一日千里,很快就能凭借实力被母亲看见。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我会亲手拿回来。”
贺兰蕴仪的得意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善院里来了一队持刀武士。
那个女孩受了三天酷刑,直到死,也紧咬着牙关没有供出自己的同伙是谁。
查不出来。
消息呈上去,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查什么,都杀了不就好了?”
刀光闪烁,一道道鲜血在阳光下飞溅。
贺兰蕴仪在连廊外被追上。
“不,不,是我告发了她,我肯定不是同伙啊——啊你们这些蠢货!”
沉重的刀锋斩断身体的感觉很有层次感。
贺兰蕴仪拖着变得轻了很多的身躯在地上爬,没爬出几步,眼前彻底暗下。
“啊——”
第三次惊喘着醒来,贺兰蕴仪神色木愣,半晌,长吸一口气,颤手摸了摸自己腰下。
身体还在。
又一次死亡让她从神魂深处透出虚弱。
在她看不见的檐顶,扶玉懒散坐着,望天叹气:“半神,就是这么难杀。”
贺兰蕴仪这一次重新吸取了教训。
在出卖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瞒下了女孩还有同伙这件事。
女孩被带走数日,善院里果然风平浪静。
贺兰蕴仪总算松开紧绷了多日的肩膀。
她可以开始修炼了。
她,将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凤凰,不是山鸡。
她才不像身边这些人,又愚昧,又懒惰——注定永远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蝼蚁。
她和他们不同,她必将出人头地,夺回自己的一切,把那个抢走自己身份的神棍踩进地底!
午饭后,现实给了贺兰蕴仪当头一棒。
她只是默默回忆了一遍法诀,就因为“赞颂贺兰氏族不认真”被罚了三十下手板子。
捧着红肿辣痛的手,贺兰蕴仪不得不忍泪高声颂读那些或真或假功绩。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她的眼睛这样说。
晚饭之后要练柔体之术。
连续下腰、一字马、脚尖踢后脑……姿态不够柔美要被罚。
贺兰蕴仪强忍恶心屈辱地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
到了夜晚,精疲力竭的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直到清晨惊醒,后知后觉自己浪费了整整一日,修炼进度为零。
接下来的日子犹如复刻。
每一日做完嬷嬷的任务已经很累很累了,她根本找不到修炼机会。
日复一日的挫磨让她的眼神逐渐麻木。
她开始得过且过。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到那个时候我再专心修炼也不迟。”
光阴飞速流逝。
善院里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长大了。
男孩们嗓音变粗,有了喉结,变成了不讨喜的样子。
贺兰蕴仪开始期待大孩子们被扔出去自生自灭。
然而盼来的却是一队修士。
“嬷嬷们说,我们长大了,该送我们到濯天神宗去修炼呢!我们也要成为修士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贺兰蕴仪如坠冰窟。
离开贺兰城,排队登飞舟时,一个摇摇晃晃的疯女人从旁边经过。
看见贺兰蕴仪的那一刻,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双眼突然放光,手舞足蹈向她扑过来:“妮儿,大花!是俺家大花!”
疯女人被修士们一脚踢飞。
她吐着血,挣扎着往前爬:“大花……娘终于找到你啦……娘要带你……回家!”
她的身下便是一个泥潭。
她噗噗挣扎,狼狈又可笑。
贺兰蕴仪麻木多年的表情忽然崩塌,她崩溃地叫喊:“你一个废物有什么用!你根本救不了我!”
疯女人啪啪往前爬:“大花你等等,娘一定……娘拼上这条命,也要带你回家……”
贺兰蕴仪涕泪横流:“你早干什么去了!废物废物!没用的废物!”
她被不耐烦的修士一掌敲晕,提上飞舟。
再醒来时,遍地血污。
这是一处炼尸秘地,一个双手被鲜血浸得通红的修士正在怪笑着一件接一件处理“人材”。
惨叫声、呻-吟声、冲天的血腥……
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画卷。
贺兰蕴仪恍惚记起这个地方曾经被君不渡一剑破开,她跟随母亲路过,母亲说过,她会找公孙叔叔好好说一说。
“母亲……母亲……母亲……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管蕴仪啊……为什么……”
“啊——”
第四次醒来,贺兰蕴仪眼神恍惚了很久。
死亡的恐惧让她不住颤栗,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愈发虚弱,像风中烛火。
熬到离开善院再修行的幻想破灭了。
贺兰世家根本不可能让这些被养得极不正常的孩子活着告诉外人这里面的真相。
她不能继续混日子了。
不想再死,她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开始修行。
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试图把证据送出去的人,收集到的东西有部分是从主宅偷带出来的,蕴藏着些微灵气。
她用惯了仁寿丹,可以熟练地从物品里汲取灵气。
求生、翻身的欲-望让贺兰蕴仪干劲十足。
她借助前人留下的安全路线,一处一处找到了证据,像大漠中的旅人,饥渴地汲取一丝又一丝清凉甘甜。
世间最难的便是从无到有。
有了这一份灵气滋养,她便有了旺盛精力在夜里入定修行。
修为悄然增长。
终于有一个嬷嬷慧眼识珠发现了她。
“快上报家主,咱们院里出了一个好苗子!”
贺兰蕴仪心脏怦怦直跳。
一夜无眠。
次日,一道令贺兰蕴仪魂牵梦萦的身影踏进了善院。
“母亲……”贺兰蕴仪热泪盈眶,仿佛隔了千年光阴、万重磨难,她终于见到了她,“母亲啊!”
她扑到秋浅月怀里,泣不成声。
秋浅月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轻抚她的头发:“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母亲我好想你!”贺兰蕴仪压抑多年的委屈、伤感和愤怒一泄如注,“您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苦!
秋浅月失笑:“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一根好苗子,快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贺兰蕴仪用力点头:“嗯!”
这一次再见贺兰循,她将不再是猎物,而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贺兰世家未来的嫡女。
行到半途,忽然看见远处浓烟滚滚。
善院与主宅之间的莲池、花园方向竟然发生了火灾。
“有人纵火!”家仆神色匆忙,“那火里添了鬼磷,极难扑灭!家主震怒!”
贺兰蕴仪觐见的事只能靠后。
她气到跺足。
“千万不要夜长梦多!”
正在咬牙暗恨,忽然有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贺兰蕴仪颤眸回头,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熟悉的脸。
疯女人收拾好了乱蓬蓬的头发,洗掉了脸上的黑垢,混进了这里,当上了嬷嬷。
贺兰蕴仪愕然张口:“你……”
“大花!”疯女人嗓音紧绷,眸光发亮,“娘来救你出去!快,趁着现在!就是现在!”
贺兰蕴仪呆怔片刻,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疯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紧牙关,强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着急地一股脑儿往外说:“大花,大花,你听着,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带上飞舟,娘救不了你,娘好着急,好着急,于是娘想了办法混进来,这些年娘偶尔偷偷看一看你,娘已经找好了逃出这里的路,快,你一定要跟娘走!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东西!”
贺兰蕴仪不为所动。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为什么要逃?笑话!
“我不认识你。”她冷冰冰说道,“我将是未来的继承人,尊贵的世家大小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碰瓷。”
疯女人跌足:“醒醒啊,他们不是好东西,他们吃人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避瘟疫似的逃开:“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再敢纠缠,我要叫人了!”
“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逃离疯女人身边许久,心脏仍然怦怦乱跳。
“这疯子该不会坏我的事吧?”
受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来到今天,让她放弃,比杀了她都难。
贺兰蕴仪提心吊胆等了几日。
终于传来消息,纵火的女人被抓到了。
接下来几日,贺兰蕴仪睡觉都不敢阖上眼睛。
又过了几日,得知纵火犯终于被拷打至死,死时仍然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她的真正目的。
贺兰蕴仪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她期待许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家主召见她。
贺兰蕴仪按捺兴奋,任凭嬷嬷给自己洗干净头发,带着芳香来到主宅。
贺兰循果然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他抬手,招呼她到身边坐。
“好孩子。”他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待会儿看见大小姐,叫她姐姐。”
贺兰蕴仪心脏一跳,瞳孔收紧。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鸠占鹊巢的神棍了!她一定可以成功取代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一道少女身影端正行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喊父亲,然后落坐下首。
贺兰蕴仪压住唇角的恨意和狰狞,抬眼望向少女。
“……”
来人并不是扶玉。
一个陌生的少女,夺走了“贺兰蕴仪”这个身份,头上戴着母亲赠送的及笄礼物。
贺兰蕴仪错愕地张了张口,想起父亲的交待,眸光闪烁,压着性子喊了声:“姐姐。”
少女蓦地攥紧手掌,咬紧牙关。
这一幕让贺兰蕴仪感到莫名地熟悉。
贺兰循挥挥手,很不耐烦地撵走了少女。
“父亲,她……”
看着少女远去,贺兰循笑眯眯把贺兰蕴仪拉进怀里。
“自己就能修炼啊?真是一个体内充满了灵气的好苗子啊……香,真香!”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
贺兰蕴仪察觉不对。
“父、父亲?”她惊恐地推他,“父亲,母亲说了,您是要培养我做新的继承人啊!母亲她已经把我当作亲女儿了!我会比那个女的更强,我……”
贺兰循噗地笑出声。
“傻孩子。”他狎昵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头,“你母亲呀,只是找几块磨刀石,磨一磨大小姐那一把好刀子。你倒是想得美呢。”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啊……”
“哼。”贺兰循心情大好,“你母亲辛苦做了这么多,怎么舍得废掉她?瞧着吧,经过这一番磨炼,她定会成功摆脱懦弱的劣根,凤凰涅槃,从此成为贺兰家最好用的门面,最得力的走狗——啊,抱歉,忘记你看不见那一天了。”
贺兰蕴仪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他:“……梦魇,是你们做的?”
贺兰循哟一声:“你居然知道,从哪听来的?”
贺兰蕴仪只觉天旋地转。她失魂落魄,呢喃道:“及笄之后突生心魔,破除那天,玉簪断了……原来是这样……”
贺兰循啧道:“这可不能叫我们家小蕴仪知道。说,谁告诉你的?不说吗,那我可要搜魂咯。”
他的手掌越来越近。
贺兰蕴仪颤声:“你敢?那些逃跑的、纵火的,哪一个不是宁死不屈,你敢搜我魂?”
贺兰循阴恻恻盯她片刻。
他道:“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看得出来。”
贺兰蕴仪再坠冰窟。
他又道:“不过,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怕疼怕死呢。”
即将施展搜魂的五指蓦然变招。
抓下,爆开她头颅。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醒,发出绵弱无力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里被灌满了铁水,沉沉坠在身后,拖拽不动,魂不附体。
她的脸色惨白如鬼。
她已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走完了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怔怔望向前方,只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啊……真黑啊……”
这是一座魔窟,根本不可能逃脱,等待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死亡。
“我不要再轮回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她开始麻木度日。
这一次她没有告发女孩,但也没有跟着女孩逃生。
所幸她状态太差,也没有被遴选为“天选之子”。
女孩逃生失败的死讯传来时,贺兰蕴仪沉默许久,动了动苍白起皮的嘴唇:“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早就知道,逃跑,死路一条。”
白日里,她木然张口,跟随嬷嬷们赞颂贺兰世家的仁慈善良。
入夜后,她用被子蒙住头,流尽了空洞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捱了多久。
她已经弃绝了希冀,只僵硬地等待下一次死亡到来。
忽然这日,远处浓烟滚滚。
贺兰蕴仪偏头望望那一边,再望望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纵火,纵的是难灭的磷火,没人顾得上这些孩子。
“……火?”她麻木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忽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她想起来了,有一个疯女人,叫她大花。
她又来救她了!
贺兰蕴仪干涸多时的眼眶里涌起了热浪。
她呆呆站着,当身后传来跑动的脚步,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逃时,她凝视这个女人的身影,忽地记起了从前所有的画面。
这个“疯女人”为了养活她,假扮成男人,跑到最苦最累最危险的矿上去干活。
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吃不饱,穿不暖。
她好羡慕好羡慕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
那一天,城里来了邪魔,她慌张逃出门去,遇到了一个天仙一样又香又美的女人。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呀!”秋浅月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孤儿吗?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亲生女儿呀?从此你就是贺兰世家的嫡女儿啦!”
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我是孤儿,我做你的女儿。”
奔跑,颠簸。
她曾经满怀期待进了这个锦绣窝,今日,那个矿下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她,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外逃。
贺兰蕴仪泪水直往下掉。
扑簌、扑簌。
她张开嘴巴,颤声:“娘……娘!”
“疯女人”回头安抚她:“别怕!娘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嗯……嗯!”
奔跑,奔跑,希望,希望。
“娘,娘,我我我,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发誓,我一定……”她语无伦次地说。
奔跑,奔跑,距离那扇通往生路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花啊,俺们娘俩,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这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大花,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这也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
贺兰蕴仪放声痛哭。
“娘!我跟你回家!回家!回家!”
生路就在眼前。忽然,她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双手,推向这个给她唯一生路的女人。
“不、不、不不不不——”
她力气很大。
女人砰一声被弹开,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贺兰蕴仪绵软软追上前,跪在井边:“娘啊!”
井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娘,早已经死在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村边水井。
再也不会来救她啦。
“啊——啊——啊——”
她弃绝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恍惚回神,魂飞魄散。
眼前是神巫冰冷淡漠的眼睛。
真正到了濒死之时,贺兰蕴仪蓦然惊觉,这个自己恨了一世的假想敌,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扶玉淡声:“恭喜你,临死前找回了一点人性。”
她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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