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深黑沉重的大木门挡住了鬼物。
“轰!轰!轰!”
它极不甘心, 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一下一下重重轰撞木门,震得门缝与门扉顶上簌簌落灰。
每一次沉闷撞击时, 它还要伸出利爪来挠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齿酸软的吱嘎声。
顶在门后的修士只觉后背麻痒——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透过这块木板,清晰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怎能如此冷血!”一个女修突然出声指责扶玉, “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能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为什么非要见死不救!”
扶玉循声望去。
一个眉眼清高的修士。
不等扶玉发话, 边上立刻便有修士驳斥道:“哎哎哎你别乱说啊,那差的可不止一点。你我在这秘境里都只是凡人, 把鬼物放进来,你负责解决?”
另一个修士也冷笑着怼道:“说这种屁话!你怕不是神庭出来的吧?”
清高修士扬起下颌,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得:“你怎么知道我是神庭的人?”
众修士恍然:“神庭啊, 那不奇怪了。”
神庭大爱么, 是这个味儿。
就连“正气凛然”的梅君也不禁扶额:“危机尚未渡过,鬼物还在门外, 此刻争执, 实属不智。”
清高修士神色悻悻:“你们就不能善良一点吗?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你们竟如此针对排挤, 当真是自私自利!实不屑与你们为伍!”
她一跺脚,独自去了侧廊下。
众修士:“……”
李雪客嘴角微抽,小声问扶玉:“我怎么觉得这人这个腔调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扶玉提醒:“神魔大葬。”
李雪客恍然:“对对对,一股圣女味。”
神山。
“姐姐, 姐姐!”少年模样的濯追在圣女身后,眉眼飞扬,兴奋道, “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圣女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闪:“怎么说。”
濯沉吟一瞬,唇角勾起诡谲的笑容:“她进了秘境之后,竟然可以操纵‘那个人’的塑像。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卖关子,半天不说,惹得圣女沉下脸。
他耍赖:“姐姐,姐姐!我说了,你必须答应不可以生气。”
圣女面无表情:“我不生气。”
“我用化身,故意在她面前模仿姐姐从前的样子。”濯嬉皮笑脸,“而她的表现,真是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呢。”
圣女蹙眉:“我从前,什么样子?”
少年弯起昳丽的眉眼:“高贵、善良、坚韧,仗义直言。”他故意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抱怨道,“几千年过去,姐姐变了好多,和从前都不太像了!有时候真怀念从前的姐姐……”
圣女打断他的絮叨:“那她,又是何种表现?”
濯转了转眼珠,轻飘飘道:“自然是嫉妒姐姐了,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圣女微微扬起下颌,评判道:“她出身底层,眼界狭窄,心性阴暗,冷漠自私。世间美好正如骄阳,难免令她灼痛。”
“对!”濯用力点头,“姐姐出身高贵,天赋过人,还那么努力用功,她拿什么跟你比?”
圣女:“那种只会靠男人的女子,不要与我相提并论。”
“可不么。”濯多嘴多舌,“姐姐都是靠自己,哪像她啊?她若不是与那个人双修,哪成得了半神?”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取悦到圣女。
她冷冷拂袖,大步离去。
鬼物久久撞不开道祖祠大门。
忽一瞬间,外头万籁俱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并不能让人松下一口气,门后一众修士面面相觑,心脏反而高高悬起,腮骨不自觉紧绷,牙关紧咬。
这种时候最怕就是突然来个大的。
“怦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声错乱沉重。
提心吊胆的时光总是漫长,众人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砰砰,砰砰!”
背靠在木门上的修士们胸腔闷沉抖动,心跳传遍全身,整个人不自觉一震一震。
“等等……”一名修士从牙缝里轻嘶出凉气,紧张地问,“这动静能是心跳吗?是不是有点不对?”
这声音,这震动,倒更像是从门上传来的一样。
“砰砰,砰砰砰!”
仔细听,很规律也很正常的敲门声。
一下一下透过木板,回荡在背靠门板的众人身上。
一瞬间修士们寒毛倒坚。
“有人敲门?!”
这外面,分明就是个遍身血腥的鬼物啊。
前一刻它还在胡乱抓挠,后一刻就像普通人一样彬彬有礼地叩响大门?
脑补这场景,着实叫人后背生寒。
忽闻人声。
“师兄?师兄?我们回来啦!”
“开门,是我们!”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透过门缝,落入耳廓。
众人瞳孔一震,心中愈发惊骇。
这鬼物如此邪门,竟还会假扮受害者!
众人抿紧嘴唇,额头不自觉渗出了冷汗,彼此交换视线,下定决心不去理会。
“开门啊,里面怎么回事?听不见我们敲门?”
“小姑娘已经走了,是我们!”
众人屏住呼吸,僵如泥塑。
什么小姑娘,还小姑娘呢,哪有什么小姑娘,分明就是恶鬼!厉鬼!
扶玉摆摆手,上前安慰众人:“没事,那鬼物已经离开了,回来的是他们两个。”
众人不禁一愣:“不是鬼物假扮他们吗?”
“不是。”扶玉扬了扬下巴示意,“开门吧。”
她这副懒散淡定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众人心中安定了大半,后背离开木门,抬起沉重的方形门栓,拉开木门。
熟悉的嗓音从渐渐扩大的门缝里传进来:“敲大半天了,开门这么慢……”
“嘎、吱。”
脚步声踏入门槛。
一众修士循声望去,还未彻底看清这两个人的模样,头顶已经炸开了惊雷,轰隆!
这是人?!
这能是人!?
众人瞳孔收缩,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个血淋淋的、缺胳膊少腿的、绝非活人的东西一边说话,一边进到门中。
众人眼珠呆滞望向扶玉。
‘为……什……么……放……鬼……进……来……啊……’
只见扶玉面不改色走上前,招手示意这两个:“你们,跟我来。”
两个“东西”拧动着残缺的肢体,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扭往里走。
一众修士僵在门边。
半晌,有人弱弱问道:“这门,关,还是不关啊?”
外面有鬼,里面……也有鬼。
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带着两个“东西”走向侧廊。
她指了指坐在侧廊下的清高修士:“这人很是惦记你们,就坐她边上吧。”
鬼师妹快乐点了点只剩半边的脑袋:“好啊好啊!”
只见她拖着破烂棉絮般的身体掠到廊下,亲亲热热探出手,搂住清高修士来不及缩回的胳膊。
清高修士冷不丁被鬼糊脸,倒吸凉气,瞳孔乱抖:“……”
扶玉一脸正气,闲闲往对面一坐,用下巴点了点清高修士另一边的长椅空处:“来,都坐下,聊一聊。”
脾气较冲的男鬼一屁股…哦不,半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鬼一左一右包围清高修士,湿漉漉的血迹在廊椅上洇成一大片。
清高修士两边腮帮子密密浮起鸡皮。
她陡然抬头盯向扶玉,脸上肌肉不自觉抽搐,目光颤抖。
视线相对,扶玉偏头,一笑。
她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扶玉笑吟吟与两个新死的鬼怪说话:“你们与外面的百姓比较熟,夜间行动就交给你俩,有没有意见?”
男鬼不爽:“叫半天不开门,倒会使唤人!”
女鬼抬起手,越过清高修士,推了推男鬼:“师兄你就别那么小气记仇啦!”她咧开只剩下森白牙床的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清高修士被夹在中间,身躯无助地随着女鬼的动作一晃一晃,时而被女鬼口中的血腥阴气呼一脸,脸色白到发青。
扶玉满意了。
她抬手,教给这二鬼几个法诀:“此咒法,可以引动因果。”
随后扶玉取来沙土洒在地上,摘一根树枝,简易画了个城防图。
她教这二鬼:“八风八方,每一处眼位都要记牢。到了眼位,踏阵步,施以法诀,渡灵气入阵眼。”
女鬼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轻轻点一下脑袋,手里演练着新学的法诀。
“嗯……我学会了。”女鬼歪着缺了一半的脖子,微微疑惑,“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灵气啊?”
扶玉摆手:“没事,到了地方,照做即可。”
女鬼用力点头:“好!我都记住了!”
“很好。”扶玉夸道,“出发之前,可以先到正殿拜一拜道祖,讨点香火。”
女鬼快乐地隔着清高修士招呼男鬼:“我们走吧!”
男鬼不情不愿起身:“哦。”
两个鬼物结伴而行,先是进了正殿,拜一拜道祖金身,留下两团湿哒哒的血印子。
然后它们返身出门,女鬼抬起断掉的右臂,愉快地招呼僵在门后的活人师兄:“师兄跟我们一起不!”
活人师兄瞳孔乱颤,接到扶玉警告的眼神,僵硬地摇摇头,强笑:“不了,你们去,我留在这里。”
女鬼失望地扮个鬼脸(真鬼脸):“那我们走了!”
活人师兄艰涩道:“一路平安。”
女鬼与男鬼踏出了门槛,她悄悄凑过头对男主说:“师兄好土!像个老头子似的!”
她模仿活人师兄老成的语气,“一、路、平、安。”
两个鬼物离开了好一会儿,周围总算陆陆续续有了大口喘气声。
“这这这……”老修士震撼,“请恕老朽孤陋寡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扶玉手心一晃。
白日里算命赚来的银钱在夜里变成了纸元宝。
她事先留了一些“碎银”在道祖祠外的路旁,这叫引路钱。
新死的鬼怪被引回来,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死,仍然照着生前的习惯行事。
“只要不被拆穿,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时不会变成厉鬼。”扶玉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我只提醒一次,谁破了禁忌,谁死。”
她略微加重语气,“我不会救。”
众人屏息颔首:“明白。”
鬼走了,李雪客总算可以从角落里挪出来,战战兢兢、软软绵绵来到扶玉身边。
郁笑扶他都扶累了,望望天,望望地,唉声叹气。
李雪客牙关咯咯打架,一边抖一边问:“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呵呵呵。”
扶玉:“……”
扶玉告诉同伴:“我没有灵气,只能借鬼物的阴气来当灵气用。这个阵法能够牵动鬼百姓身上的因果线,顺着那些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死他们的真凶。”
李雪客点头:“哦——哦!”
郁笑叹了口气:“唉,你都算准了今晚肯定有人不遵守时间,回不来,要变鬼,唉!”
扶玉也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带过队伍的,知道令行禁止有多难。”
三个人一起叹气:“唉。”
外头都是鬼,变成了鬼,倒是方便出门。
月亮渐渐爬上青菩树梢。
虽无灵气可用,但扶玉这样的老祝师,对祝术敏感到了极点。
城中各处鬼气森森的阵法一动,她立刻心有所感。
扶玉笑:“这两个鬼办事倒是利落。”
很快,八个方位都成了阵,阴风渐起。
阵法一成,满城枉死者身上的因果便会被牵动,跟着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人的真凶。
扶玉仰头望向道祖祠高阔的围墙。
“我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清楚外面情形。”
她回头一望,那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正好静静立在阴影下。
视线相对。
她走到他面前,塑像默契躬下身,以臂为桥把她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扶住塑像肩侧立起的道衣,站稳身体。
塑像缓缓立起身躯。
这一下扶玉视野立时开阔了,目光轻易便能探出白墙黑瓦。
底下一众修士看得眼角乱跳。
这是道祖像啊!道祖像啊!在这个时代祂可是真神一样的存在啊!
看看她!她都快要爬到祂头上去了!
简直是……礼崩乐坏,亵渎!亵渎!
扶玉视线投向远方。
两只鬼怪发动的阵法阴气森森,看着很是邪恶——此次本来就是要追溯满城鬼物身上的因果,用鬼物的气息来办事,简直相得益彰。
很快便有丝丝缕缕漆黑的因果线从屋舍之间爬了出来。
因果会指向真凶。
只见它们一条一条在地上攀爬,扭曲,汇聚。
从细丝,汇成了涓涓溪流,越过更多坊巷,渐渐成了翻涌的黑色浪潮。
它们不约而同,涌向同一个方向。
从四面八方……直指……同一个地方。
扶玉眸光微凝,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因果大浪滚滚而来,而她所在之处,正是它们的目标。
道祖祠外,整条长街顷刻就被因果线淹没。
扶玉目光不动,盯着它们,看它们一寸一寸接近道祖祠,无视紧闭的大门,一浪一浪漫进门槛。
第一条因果线很快就缠到了她身下的塑像上。
渐渐地越来越多,每一缕,全无例外。
因果当真在君不渡!
扶玉偏头,与塑像视线相对。
满城因果都在他身上,这么重,简直证据确凿。
此刻的君不渡只是个塑像,看不清神色。
他也无意为自己辩解。
“因果,在你。”扶玉轻声低喃。
塑像一动不动望着她,与从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死样子,静静待她审判。
扶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一瞬间她心中涌动情愫复杂到难以言说,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涩。
所有情绪揪成一团,沉沉地坠着她心脏。
他为世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区区因果,也敢欺负到他头上!
扶玉勾起唇角。
“桀。”她态度恶劣,公然颠倒黑白,“你是真凶,那当然就是这些死人自己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