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大功啦, 小邪祟!”
这道嗓音闲散、懒淡,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不着调。
但落入狗尾巴草精混乱崩溃的意识里,却像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 令它浑身一震,眼睛和心口涌起了滚烫的热意。
所有不甘心的怨恨和执念,突然间化作泪雨滂沱而下。
它低呜着, 哽咽着,像一个饱受欺负之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委屈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不讨厌……立功我……”
“主人, 不怪我……呜……”
那只正在和神庭修士战斗的巨大妖物突然停了下来。它呆呆立在一片翻涌的怨气与煞气深处,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
梅君几人对视一眼, 趁机掐诀祭出大道法,迅猛轰了过去,在它身上连续爆开。
“嗷哇!!!”
巨妖痛叫出声, 连连倒退, 震得脚下大地如波浪起伏。
剧痛令它疯狂挣动,缠绕在身上的怨气与煞气重新炽盛起来, 整只妖物几乎化成了一簇燃烧的阴火。
与它共感的狗尾巴草精全身剧烈颤抖。
“痛……打……好痛……”
为什么要打死它?为什么啊!
它明明在救人!
它是说了不好听的话, 可是坏事真的会发生啊!
为什么要怪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它好恨!好恨好恨!
它根本不想原谅!
“恨就对了。”扶玉懒洋洋的声音再一次落进它的耳朵, “坏人打你, 你当然要打他。用力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狗尾巴草精懵懵地抖了下。
然后它用力点了点头,睁开滚烫的眼睛,张大嘴巴, 呲出它的牙。
“吼……”
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中,巨妖睁开了红炽的双眼。
一瞬间天空仿佛崩裂,露出底下熊熊燃烧的火焰炼狱。
“老天爷……”不少百姓骇得跌坐在地, 惊恐地呼喊,“这是老天爷睁眼了啊!”
抬头望去,大半视野竟被这一对猩红妖眸占据!
接着巨妖撕开了巨口。
恐怖的冲击波咆哮着席卷着,轰向半空这几个神庭修士,音波未至,人已经被掀得倒飞了出去。
随后音爆巨浪滚滚而来,轰隆隆扫过头顶。
“呼嗡——”
巨妖追着修士的身影,纵身一跃。
地面众人只觉脚下猛然一轻,心脏陡然一悬——它腾身而起的动静,竟让大地像弓弦似的弹了弹。
仿佛一颗星辰从头顶呼啸而过。
梅君正气凛然声音之中隐约带上了一丝狼狈:“尔等速速随我,将它引走!护、护百姓周全!”
六名大修士身化遁光,掠过神魔大葬阴云密布的天空。
巨妖追咬而去。
狗尾巴草精攥紧拳头,咬紧嘴巴,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
那些怨气与煞气仍然噬咬着它,让它痛苦难耐,但它的心脏温热滚烫,好像燃起了一束永远不会再熄灭的火。
‘我做得对!’
‘我救了好多好多人,我好厉害!’
‘主人夸我是大功臣!’
“轰!轰!轰!”
巨妖挥舞着怨煞二气凝成的足鞭,追着那六人疯狂抽打。
每一鞭划过天空,那些青黑的气息就像融进水中的墨汁,在它身后洇开、化散,像一卷卷黑烟。
它的意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澄澈。
怨恨消失了,戾气也消失了。
它想起了自己死前最遗憾的事情。
“主人……”狗尾巴草精眼底拖着两绺湿漉漉的草毛,闷闷地、含糊地开口,“我那时候,好羡慕那只死猴子啊,它能用毛毛分出个小化身去找你。不像我,那么笨,一直修不出化身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执念在,转世之后它猛猛地弄出了狗尾巴草精这个化身。
扶玉:“……”
猴子,化身?
她养的那只“平平无奇小猴子”,竟然是个化身?
猴儿岭。
“嘶——”
黑色斗篷被罡风拂至身后,斗篷下,露出鹤影空一张细眉细眼的白皙面庞。
步入仙途,他的面相改变了不少,比凡人时期更加飘逸俊秀。
只是此刻他面色发白、瞳孔震颤,宛如见鬼。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如山峦拔地而起的巨猴,喃喃出声:“怎么、可能?”
这妖猴,怎么可能脱困!
当年那神巫寿终坐化,早已虎视眈眈的仙门众人耐心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她彻底神魂寂灭,这才现身准备收尸。
谁知这妖猴横空出世,疯魔一般护着神巫的尸身。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血战。
妖猴杀死了当时修为最高的三人,其中一个正是鹤影家族的家主。
其余几名大修士个个重伤,拼尽全力将这妖猴击败,又耗费各门户庞大资源,总算成功将它封印在猴儿岭下。
数千年持续放血,这妖猴本该虚弱濒死才对,怎么反倒挣脱了封印?!
看着这峰峦般的巨猴慢条斯理抖肩、抬头,曾经那场血战留下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了鹤影空的头顶。
即便千年之后他的修为早已超越了当初的家主父亲,鹤影空也绝不愿意与这妖猴一战。
它已盯了过来。
目光如炬,两只宫殿大小的眼睛里,幽幽立起了一对竖瞳。
这是攻击前兆。
鹤影空倒吸凉气。
在这妖猴一爪抓下来之前,他身形一晃,果断遁至千里之外!
南域显然已经失控。
道宗余孽控制了这里,释放了这妖猴。
鹤影空眸光阴沉地闪烁,心道:‘神山必须出兵平叛了。’
念头转动间,身形越遁越快,头也不回。
“轰隆!”
撑到鹤影空远遁,巨猴身躯一矮,左边膝盖重重磕进了地下。
它垂下脑袋,用力甩了甩。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乱响,像一群蚊子围着它飞,烦!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猴子不是真猴。”
扶玉震惊。
君不渡这男人,表面一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死出,实际上占有欲简直强到离谱。
居然在她身边安插了一只眼线猴?!
那一边,巨妖身上的怨气与煞气越来越淡,在一记贯天彻地的重击挥出之时,庞大的身躯忽如青烟散去。
“呼嗡”一阵狂风,刮过六名修士的身边。
梅君沉声提醒:“当心有诈!”
神魔大葬中的妖物虽是怨煞二气凝化而来,却从来没有见过凭空消失的。
六人警惕防备许久,始终不见偷袭。
“怎么回事?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是被九衢尘镇压了?”
“应该是。”
这六人一头雾水时,扶玉也是眼角乱跳。
怨气与煞气散去,游荡数千年的磅礴力量回归到狗尾巴草精的身上。
只见它的草毛底下时不时就“噌”地蹿出一条既像树枝又像触手的东西。
扶玉眼疾手快,一次次给它拍回去。
“噌、啪!噌、啪!”
乌鹤迷茫凑上前来,一靠近,就被狗尾巴草精肩膀上面蹿出来的第三只手薅住了发髻。
“……”乌鹤大受震撼,“?!!”
为了打赢他,这怪东西连人都不做了!
纸扎童子兴奋到荡秋千。
它猛地一甩,跳到狗尾巴草精身上,把自己当封条,啪啪乱贴,替它收敛那些乱蹿的枝条。
打地鼠,真好玩。
“消灭”巨妖之后,梅君回到队伍,面对百姓们的感激涕零,他耳尖微微发红,高傲地把脸转到另一边。
李雪客嘴角抽了抽:“这人,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士吧?”
乌鹤:“圣女大爱世人,她的手下也腌入味了呗。”
李雪客:“啧啧啧!”
突然冷场。
两个人对视一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唔,少了个叽叽喳喳的怪东西,有点不习惯。
怪东西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正亦步亦趋跟在扶玉身旁。
脑海里的记忆又多又乱,它还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控制身体里澎湃奔涌的力量。
简直晕头转向。
它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些什么。
扶玉侧耳片刻,嘴角一抽。
——“我最行了!我好厉害!我超聪明!我人见人爱!说话又好听!”
半晌,扶玉失笑。
“啊对对对。”
巨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远远近近的妖物都被吓退。
前路一片坦途。
扶玉眯眸,时不时阴恻恻盯梅君一眼,顺手往他身上扔个祝。
梅君有所察觉,屡屡回头,却总是对上某一个百姓崇拜的眼睛。
梅君颔首,傲然移走视线——不曾起疑。
狗尾巴草精百忙之中不忘好奇:“主人主人,你给他下了什么咒?”
扶玉笑:“浩然正气。”
狗尾巴草精:“?”
它不懂:“这么好,给他用?”
扶玉笑而不语。
祝师最爱用的就是好祝,堂而皇之地用,“受害者”总有办法自圆其说。
一路往前,在浩然正气和百姓崇拜的双重滋养下,梅君的胸膛越挺越高,气势越来越盛。
他行在莲台边上,神器烛世愿透出的神光照耀他全身,当真是神仙中人,普渡众生。
烛世愿的光芒持续往上涨。
世人在神庭的操纵之下,仍在虔诚祈愿。
李雪客叹息:“阻止不了。”
他曾经感同身受,知道一个人对抗一方庞大势力是什么样的感觉——漫无边际的绝望,无力回天的郁愤。
扶玉道:“无所谓,我会出手。”
狗尾巴草精两眼放光,用力点头:“嗯嗯!”
乌鹤望天:“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跟来。”
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神剑无声,只静淡地发出警告。
靠近它,周围再不会出现妖物,风也静止。
越过某一条“界限”之后,眼前骤然一清!
弥漫在整座神魔大葬中的青黑怨煞之气消失无踪,周遭清静到了极致,让人不自觉想到“水至清而无鱼”。
这里也一样,不容活物死物接近。
一柄剑悬在前方,虚虚镇住一方暗红裂隙。
它无声轻鸣,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众人毛骨悚然,不敢再行前半步。
“停。”
莲台之上,帐幔左右分开。
一袭绿色裙摆款款行出,十六名金粉赤膊的轿夫侍立左右。
扶玉眯眸望去,只见这圣女化身手中虚浮一烛台,在她双足落地的同时,烛台华光大炽,神器彻底催动!
烛世愿熠熠生辉,集世间大愿力,散发出近乎规则的神光。
神光过境,九衢尘微震,暂时敛下杀机。
圣女化身持烛前行,三千百姓按着事先演练,排出莲台阵型,拱卫圣女化身,一步一颂,唱着赞词,向神剑逼近。
梅君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行倒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这世间正义大势,果然是浩浩荡荡,绝不可挡。
他正有几分陶醉,肩膀忽被拍了下。
一张惨白的鬼面具幽幽浮出,扶玉道:“牺牲三千人,造福整个世间,值得!”
梅君皱眉:“什……”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只见圣女即将借助神器烛世愿,以生民大愿压制九衢尘之时,神剑铮然一震,荡出一道杀光。
“嗤嗤嗤嗤嗤——”
眼前血光泛滥。
剑息过处,依旧无声。发出声音的是领头那一千百姓颈中滋出的热血。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们身上圣洁的白袍。
剑光微晃。
这一条生死线,便是最后的仁慈。
梅君瞳孔深处浮起惊意。
“诶?”扶玉偏头笑,“梅君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来送死的吗?啧,自己人这里就不必虚伪演戏了罢?”
话音犹在,圣女继续持烛上前。
第二列百姓越过了地上新鲜的尸首,白色的袍角浸得透红。
“嗤嗤嗤嗤嗤——”
又一波杀戮到来。
“不,不是这样!”梅君脸色大变,“我等誓要守护百姓,不使一人……”
扶玉无情打断:“到这里送死之前,不能少一人。”
梅君倒退一步。
最后一千百姓的死,成功将圣女送到了九衢尘附近。
“不、不……”
梅君瞳孔猛颤。
这与他从小到大听到的,不一样。
神庭大爱众生,圣女更是真善美的化身,怎么可能这样漠视人命!
扶玉震声喝道:“醒醒吧!什么正义,何等天真!”
梅君陡然回神!
眼前没有血,没有三千密集的尸。
方才的一幕竟是幻象。
扶玉为他制造的幻象。
但此刻的梅君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女已经带着三千百姓,踏向了那一条死亡界线!
“不可——!”
梅君只觉一股浩然正义荡过胸臆,一时不及思索,本能地飞身掠出。
圣女侧眸,蹙眉:“梅君?你作何?”
梅君声线颤抖,哑声逼问:“这三千人,是要牺牲在此?难道这三千人,真是要牺牲在此?我护送他们,是来送死?”
圣女没有回答,但她不答,便已是答案。
梅君横身上前,涩声阻止:“不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漠视人命?这不对。”
赤名君等人踏了出来,愕然道:“梅君你失心疯了吗?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正义使者吧?此刻不是你发疯的时候,让开!”
梅君咬牙:“不管怎样,我绝不允许百姓送死!”
圣女垂眸望一眼手中神器,声线悲悯温和:“梅君你错了,退下吧,回头我与你说。”
梅君执意劝阻:“圣女,不可,三思!”
圣女视线一动示意左右:“拦住他。”
其余几人垂首:“是!”
梅君情急,祭出本命剑,铮然一拔,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君道:“神庭关爱众生,庇护百姓,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们犯错!”
李雪客震惊:“不是他来真的?”
只见剑光一闪而过,梅君与早就看他很不顺眼的赤名君战在了一处。
这两人一打,局面更是乱成了一团。
趁着混乱,扶玉悄无声息越过一队百姓,潜行到了距离圣女不远的地方。
她垂眸,平心静气,将取自秦千烛的力量尽数渡于掌心。
“嗡——嗡——”
灵气沉沉闷颤,蓄待以待。
就在圣女提步前行,最无防备的那一霎——
扶玉一掠而至,扬袖,发动绝技:“祝·梦杀!”
灵气如潮水倾泄!
这一击角度极其刁钻,有心算无心,蹙眉防备着梅君的圣女化身根本无从反应!
必中!
只见梦杀之术荡向那圣女化身,扶玉冷笑,替这贼圣女精心安排好了必杀之梦境。
“唰——”
扶玉衣袂翻飞,扬手,抓握!
万没料到,本是万无一失之局面,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她的绿裙子上微光浮起,清明、静淡,似月华。
扶玉只觉一股清冷力量迎面袭来,她瞳孔收缩,反应不及,身躯不由自主向后倒飞。
“嘶——”
君不渡!
她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他竟在这件裙子上,用他本命真灵布了防。
扶玉这一击被尽数挡了回来,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坠落,愕然看着圣女化身手持神器逼近九衢尘。
“君不渡,看你干的好事……”
这天下,她是守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