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外。
王剑荡过, 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 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 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抬起双手,置于额前, 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 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 无所谓, 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 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 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 左右相反, 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 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 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
虽然已经崩塌破碎,但从断壁残垣之间,仍能看出数千年前恢弘庄严的气象。
深青墓石上雕刻满古朴沧桑的图案,青铜墓灯幽幽燃着千年不灭的鲛油,一道道通天巨柱直贯苍穹,一排排镇墓兽目光如炬,威势骇人。
战斗中的鬼伶君和知微君就定在它身前不远处。
知微君的本命剑贯穿了鬼伶君胸口,鬼伶君的折扇也切进了知微君的肺腑,鲜血漫天溅出,灵气四面倾泄。
这一幕落在狗尾巴草精眼中,速度极慢极慢,好似一幅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腥又绮丽的画卷。
两个洞玄境大能的战斗已到了最后关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哪个先出秘境,另一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咦,这俩还给定着呢。”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是乌鹤。
第二个答对问题的乌鹤身躯晃了晃,踏前一步,从狗尾巴草精身旁探出脑袋。
狗尾巴草精转头想跟他说话,眼前忽然又一花。
它“看见”了一幕幕幻觉般的画面。
一张熟悉的脸经过它的身边,意气风发走上前,身后跟着好几个青云宗弟子。不远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正是万仙盟薄海那一行。
狗尾巴草精怔怔道:“……原本的命途。”
在这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陆星沉死前的走马灯——无人生还的人皇陵。
陆星沉来到人皇陵时,修为已是金丹期。
没有两个洞玄在这里打个天崩地裂,青云宗与万仙盟的人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秘境。
期间陆星沉不停地与薄海别苗头,处处力压同为金丹期的薄海,活像话本子里面那种掌控全场的、说一不二的男主角。
并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在那个万仙盟女弟子的面前彰显自己的魅力,吸引她的注意。
到了今日,狗尾巴草精再看见这样一幕,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陆星沉越是搔首弄姿,它只会越发清晰地看清他的卑弱——是多没自信的人,才需要拼命用桃花来装点自己?
当那位女弟子当真对他流露出欣赏倾慕之意,他又开始深情悼念亡妻,引得女弟子愈发怜惜,对他百般心疼。
只可惜这一场小小的桃花际遇并没有持续太久。
进入秘境第一夜,倒霉的女弟子死在了血鬼手里。
陆星沉很是遗憾,有那么两日工夫,到了平日该念叨亡妻的时辰,嘴里默念的竟是那位女弟子的芳名。
狗尾巴草精全然置身事外。
视线跟随走马灯里的陆星沉,只见他花里胡哨一通忙活,把身边的青云宗弟子害死了好几个,距离真相却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眼看头七越来越近,陆星沉慌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偶尔情绪失控,摔桌子砸椅子,两只眼睛充了血,红得像个兔子。
他暴躁,易怒,来来回回疯狂踱步,嘴里碎碎念叨一些不信自己会死、关键时刻定会逢凶化吉、自己是天骄之子必定会有大能前来拯救并收自己为徒……这样的话。
狗尾巴草精记得,当初陆星沉总是有意无意劝告自己,说人要自强自立,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爷爷。
它那时听进去了,有一阵子当真疏远了爷爷,凡事都不要爷爷管,还冲着爷爷发脾气。
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分明十分落寞,却还要弯起眼睛笑眯眯说孙女长大了……它的心脏好像针扎一样疼。
狗尾巴草精嘴角抿紧,视线一掠,走马灯中的画面来到了最后。
头七回魂夜,眉心带有红印的“李道玄鬼魂”提着剑找上门来。
幸存的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惊惶失措,给不出答案。
“既然不是皇后杀的,那他便是自杀!”有人心一横,闭着眼喊道。
陆星沉颤眸盯着李道玄鬼魂,见它露出欣喜满意的神色,不禁如蒙大赦,人云亦云:“是自杀。”
它问:“尔等确定,朕之死,与妻儿无关?”
“是!”
“很好,很好。”鬼魂笑了,“答得很好。”
陆星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自己的身躯陡然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缓缓地向着地面坠落。
“全部答错了哦!”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
陆星沉的视角越来越矮。
在他的头颅即将撞上地面、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耳边听见这纸扎童子“咦?”了一声,“有一个,不是人。”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
在它观看走马灯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了不到半息。
乌鹤刚从它身后探出脑袋,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幽幽斜眼睨它:“你在发什么狗呆?”
狗尾巴草精蹦了起来:“不好,主人还没出来!”
依照秘境里的答题顺序,它之后是乌鹤,乌鹤之后是薄海,薄海后面就是鬼伶君。
鬼伶君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被长剑钉在乱石之间的鬼伶君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噗咳!”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惊恐对视。
“死……死……”
鬼伶君幽幽吐出一口染血的气息,“都给本君……死……”
惨白鬼面具下的面孔像野兽似的抽搐,视线聚焦,盯上了近在咫尺的知微君。
他眯了下眸。
他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勒死了知微君。
念头刚一动,不远不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喊声:“没想到首领太监竟是青云宗老祖!他好阴啊!”
鬼伶君瞳孔蓦然一震!
一瞬间,无数件很不对劲的事情都找到了答案。
难怪这首领太监一个照面就看自己不顺眼,处处试探,事事为难。
难怪自己刚杀完人就被堵在柴房,敢情竟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好哇好哇,好一个青云老祖。
可惜机关算尽又怎样,先出来的人,是自己!
鬼伶君冷笑:“血杀!”
他顾不上贯体的伤势,强行握指成爪,压在身侧,重重一抓!
一面吐血,一面全神贯注抓来知微君灵血,轰然施法爆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血爆在知微君体内沉闷炸响。
知微君神魂不附,几乎全无防御,立时被炸了个里外通透,经脉身躯如筛子一般滋出血来。
倘若鬼伶君伤势不是这样沉重,这一击必能致命。
“咳!呕——”
强行透支过后,鬼伶君状况也跌落到了谷底,他的唇角溢出乌黑的血液,一边呛血,一边大口喘息。
他彻底脱力,无法拔出贯穿自己身躯的长剑,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命折扇从知微君体内抽-离。
鬼伶君的眼底肌肉痉挛般拧动。
想起秘境里首领太监对他的种种伤害侮辱,简直就是新仇叠着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拔出扇子,他即刻便割了知微君咽喉,将他一片片削下来涮了。
只痛恨此刻的自己竟像一条死狗般无力。
他得缓一缓,攒点气力……他需要迅速恢复一点气力……
鬼伶君眸光阴恻恻一转,盯上了周围另外几个幸存者。
“你们,过来!”鬼伶君阴声道,“帮本君杀了他,本君重重有赏!”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对视一眼,不进反退。
他俩又不傻。
鬼伶君的功法那么阴邪,又是血杀,又是傀儡,此刻上前,岂不是给他当血包吸?
见这一人一草不上当,鬼伶君像野兽一样呲了呲上唇,五指颤颤一抓。
无数条带血的长丝线自他身下缓缓爬出,好似蠕动的长虫和藤蔓,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攀爬。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倒吸凉气,抓着彼此的胳膊踉跄往后躲。
“啪!”
忽见一道身影从白石立碑上方跳落。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激动得蹦起来:“主人!”
扶玉落在了鬼伶君身边。
她低头,与面具下的鬼伶君视线相对。
鬼伶君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谢、扶、玉?!”
确认是她,鬼伶君不禁狂笑起来,唇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身下溢出的那些血丝蓦然一收,不再逸向四面八方,而是阴恻恻耸-动着,向扶玉聚拢。
狗尾巴草精紧张提醒:“主人小心线线!”
“咚咚咚!”
不远处,李雪客歪歪斜斜踏出几大步,下意识抬手捧头:“我头,我头!”
“噌。”
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从他衣襟里面钻出来,扬起两只小纸胳膊,替他托了托下巴,“主人你头在呢。”
李雪客惊恐低头,一声惨叫:“……这鬼玩意儿怎么还能跟出来啊!”
至此,除了知微君之外,幸存者已全数脱离秘境。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扶玉身上。
此刻鬼伶君的血线已绞成了一条盘曲的、老树根般的蛇状物。
它在扶玉背后缓缓立了起来,立到一人多高。
它即将兜头扑下,将她罩在其中,然后一根一根刺进她的五官和皮肤,叫她生不如死。
“嘶……”
这血物陡然张开巨口!
像一朵乍然绽放的食人花瓣,自上而下,凶暴一吞!
扶玉无视身后险情,扬手,轻轻置于鬼伶君无法动弹的头顶上。
她俯身,问:“好好看看,我是谁?”
鬼伶君身躯微震,一瞬间瞳孔收紧又扩大。
他挣扎着操纵血线扑杀向她。
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霎,熟悉的气息疯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鬼伶君心魂震荡:“……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杀的明明是谢扶玉,血线感受到的却是夫人的气息。
夫人……夫人……
夫人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认。
扶玉冷冰冰一笑,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驳杂灵气大肆涌出,一浪又一浪冲击鬼伶君摇摇欲坠的神智,将他的理性防线彻底摧毁。
鬼伶君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已是虚弱之极,气息奄奄。
方才血杀术的强行透支更是令他凝聚不起意志。
恍惚间,瞳仁一散,眼前画面骤变。
“咯咯,咯咯咯……”
娇俏的,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偏了偏头,眯眸望出去。
眼前飞舞着无数血色的轻纱,起起落落,暖香袭人。
夫人就在云纱深处。
她挥动柔荑,一声声呼唤他:“来呀,来呀!”
鬼伶君身躯沉重,像灌了寒冰铁水一般,又冷,又沉,无一处不痛。
生死搏杀时顾不上疼痛,一旦松懈下来,遍身重伤立时发作,痛到发痒,极其难忍。
他蹙眉,咬牙。
“你过来陪我,过来,过来就不痛了!”
她的身影在轻纱后曼妙舞动,轻盈如蝶。
他抬手,用力扯开身前的纱。
一片一片,四分五裂。
“你在干嘛呀~”
只见隐在一重重纱幔后的身影翩然落了过来,玉指一抬,带着数层轻纱,覆上他的手背。
一丝,一丝,一条,一条,缠向他,裹向他。
他本能想要抗拒,她却忽地凑近,隔着几道纱,指尖点上他的心口,轻声笑问:“衣袍底下,为什么总是藏着女子装束呀?”
鬼伶君身躯一滞,眸光微闪、抿唇思忖该如何回答时,红色纱幔不经意缠住了他的手。
她的笑声忽近忽远:“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曾经被人嘲笑过吗?嘲笑你喜欢扮女子,唱戏腔?嘲笑你美得像个女人一样?”
鬼伶君隐隐颤抖。
她又撩起轻纱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可我都已经知道了呢,藏在屋子里的狐狸精,就是你自己——我不会嫌弃你的呀,那你呢,你会嫌弃我么?”
鬼伶君下意识道:“我怎可能嫌你!”
“那你看着我,好不好?”她幽幽地、柔柔地,掀起一层层红纱,落到他身上。
鬼伶君感觉到了暖意。
好温暖啊……
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让他心头一阵阵泛懒。
暖香的红纱覆在身上,驱逐了周身阴魂不散的冰冷和沉重,令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喜欢和夫人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意味着温香软玉,意味着无尽的欢愉。
他微微眯起双眸,探手,将她从红纱后面拽了出来,垂眸望下——
“嘶!”
她的娇躯还是那样美,可她的脸却……
他强行按捺住后退的冲动,看这张扁平的、血肉模糊的脸动了起来,对他发出娇丽的声音:“你知道我可以恢复美貌,你不想念我本来的样子么?”
鬼伶君点头:“想。”
她吐气如兰:“那就……把你的脸给我。你不是最痛恨自己如女子般的美貌么?那你给我,好不好?”
她抬手,捧上他的脸。
无数红纱密密麻麻缠了过来,缚住他的头,缚住他的肩,缚住他的颈。
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沉溺。
他无需考虑便妥协了:“好。”
她说:“会有一点痛,你能忍得住么?”
鬼伶君失笑:“当然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吸那些女子生机,他也没少出手帮忙。
那样的伤害,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点小伤。
她道:“那我要动手了?”
他点头:“嗯。”
“砰!”
陡然间剧痛来临!
鬼伶君咬牙,不吱声。
短暂停顿之后,恐怖的痛楚再度降临。
痛……钝痛……剧痛……额心和鼻梁处传来恐怖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什……什么!
被妻子吸食脸皮,竟是痛到这个地步?
在他惊诧之时,一下下重击接踵而至,魂魄仿佛被击出体外,濒死的冰冷感受降临,鬼伶君心头大骇。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吸取生机和美貌。
他这是……中招了!
他该是在人皇陵,与知微君拼到两败俱伤。
一瞬间如坠冰窟。
鬼伶君拼命挣扎,终于蓦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血色视野里,隐约看见一方冷酷挥动的镇纸。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知道了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玉!
他本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作茧自缚,头、脸、肩、颈、手臂,尽数被自己的血丝缠住。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迷梦里的红纱。
他竟主动钻进了自己的血杀术中。
迟了……
方才很有男子气概的忍痛,将自己送向了死亡的深渊。
扶玉微笑:“神魂被知微君的本命剑锁住了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抬手,落手。
“死快点,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