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
扶玉拎着手里的“木板子”, 闲闲从阴影里踱出。
庭院中的血鬼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但凡它抬一下头,就会发现她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能打死人的板子, 只是个纸扎的空壳子。
扶玉靠近一步,它就像筛糠似的颤抖一下。
她绕到它侧后方。
这只鬼物保持着新鲜刚死时的模样,裹在身上的长布血淋淋、冰凉凉。
扶玉俯身, 用手指捻了捻那血布,问道:“其它的丧祭用品呢?”
血鬼小柱子摇摇晃晃,艰难思考了好一阵:“娘娘身边……黄公公……处理……”
扶玉颔首。
她闭上双眼, 认真感受这只血鬼的恐惧,透过凌乱的只言片语, 想象当时事件发生的画面——
皇后见到这批布匹,勃然大怒,戴着指套的手指深深嵌进这一块布条, 在边缘处掐出了一小列斜的月牙痕。
接着皇后信手抓起这块丧布, 劈头掷向跪在底下拼命磕头的小柱子。
无需皇后亲口说出杀字,身边最懂得察颜观色的大太监便已尖声下令堵住小柱子的嘴, 用那块布将他一裹, 原地打死。
小柱子在茧一般的束缚里蠕动挣扎大声喊冤, 恐怖的窒闷剧痛之中, 听见娘娘交待黄公公,把这些秽物通通处理干净——小柱子自然也是“秽物”之一。
小柱子死得漫长而痛苦。
血流了满地,这块贵重的布匹和身上血肉粘在了一起,撕也撕不开。
他好痛啊……好冤啊……好害怕……
扶玉睁开眼。
同一批丧幡祭布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只有这一块长布条因为裹住了小柱子软烂的尸体,好巧不巧保留了下来。
扶玉拎起手中染满血腥的布条,放到鼻子底下, 轻轻一嗅。
祝师敏锐地嗅出了香烛纸钱的气味。
“……嗯?”
不对呀,提前为皇帝备下的新丧布,怎么会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皇帝还能用二手丧葬品不成?
但这布匹显然是簇新的。
真奇怪。
扶玉凝神沉思,一不小心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手里的“木板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纸张脆响,吓唬血鬼的“凶器”在她身下折成了两段。
扶玉瞳孔收缩:“……”
她及时用脚尖一挑,把勾在木桩子上的布条挑开,口中低喝,“呔!既然打断了板子,那今日且放你一条生路,去吧!”
血鬼小柱子一愣,发现脚下那股束缚感突然消失了——扶玉白日偷偷在它裹身的长布上打了几个结,又在庭院里竖了根小木桩,成功卡住了这只鬼。
此刻周身一松,血鬼不假思索蹿出安乐堂,连鬼带布快成一道闪电,消失在门缝外。
血鬼:“……”好险!
扶玉:“……”好险!
清晨。
平安度过一夜,万仙盟领队薄海的状态并没有好起来。
身边最后一个师弟昨日傍晚离开了安乐堂,如今生死未卜,他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浑浑噩噩随太监们一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庭院一角,排队打水漱口。
湿漉漉的麻绳与冰凉的井壁相互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嗵”一声碰撞闷响,木桶磕碰井壁,然后被人探手提了上来。
木桶往地面一怼,清凉的井水溅出好几滴。
太监们一个个走上前,双手抄起井水,先含在嘴里漱一嗽去味,吐掉,再捧水囫囵抹一把脸,搓搓眼角提提神。
轮到薄海,他两眼无神捧起井水,仰头含进口中:“呵……呸!呸呸呸!”
他蓦地把含在嘴里的水吐到地上。
低头一看,只见这滩水里竟然团了一团黑湿的、缠绕打结的毛发。
薄海差点吐了,呕意到了嘴边,心头一凛,硬生生咽了回去。
捂着嘴,不敢吐。
“诶诶诶——这是怎么回事儿!”
太监们围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那团毛发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薄海紧张后退,心头又是惊惧,又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若是触碰了什么死亡禁忌,那死便死吧——死了倒是干脆,一了百了便罢了!
手臂忽一紧。
薄海呼吸骤停。
他胆战心惊转头望去,对上一双傻乎乎的眼睛。
狗尾巴草精拽住他,将他噌噌往后拉。
“你没事吧?!”它紧张兮兮地关心他。
一瞬间薄海差点哭了出来:“你你你,你快离我远点,我可能要出事了,唉!”
狗尾巴草精左右探头望了望,坚定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有事。”
薄海根本不信:“为什么啊?”
狗尾巴草精告诉他:“我主人说了,该吃吃,该睡睡。她既然没说要吃头发,那吃到头发肯定就没事。”
薄海欲哭无泪:“你主人的话难道是圣旨吗?”
乌鹤望天,阴阳怪气:“比圣旨都管用呢~”
狗尾巴草精听不出好赖,用力点头:“对!”
薄海被这一人一草夹在中间,担心吊胆半晌,果真什么事也没有。
那一边,察觉井里有异常的真太监们已经吭哧吭哧搬来了木轱辘和绞盘架,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三、二、一!嘿——咻!”
很快,一具沉甸甸湿漉漉的尸体被吊出井口,打捞上来。
看见那一身被浸成了深色的太监服,薄海身躯一顿,“唉”一声,了然道:“师弟……”
不必看也知道,这具尸体一定就是昨日傍晚擅自跑出安乐堂的师弟了。
薄海怔怔转头,望向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想到昨日此人好言相劝,自己却不以为然,师弟还对人家恶语相向,薄海不禁又是惭愧,又是自责。
“对不住……”薄海叹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还有,多谢你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那具脸朝下的尸体,郁闷道:“早知道就该打他一顿。”
乌鹤嗤道:“我都说了,良言难劝该死鬼。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狗尾巴草精:“哦。”
真太监们七手八脚把那具尸身翻了过来,脸朝着天。
“咦,是小凳子?!”
“怎么是小凳子——小凳子没事干嘛跳井呀!”
“嗨呀!干活的没了!”
太监们乱哄哄地吵起来。
薄海愣住。
这具从井中捞起来的尸体,竟然不是师弟,而是个真太监。
一个瘦太监,平日里负责打杂,什么活都干。
在饭房摆放瓦盆的是小凳子,提着勺子给所有人盛饭的是小凳子,昨日捧着帝师颂词让鬼伶君照念的也是这个小凳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鬼伶君眯了眯眼睛。
他绝无可能去念那种东西,后来太监首领拿他实在没辙,便是让这个小凳子念的,念了一百遍。
称颂“那个人”一百遍?呵……
‘敢夸邪道?死得好哇!’
鬼伶君心中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竟是与他异口同声——“给邪道念经,死得好啊。”
鬼伶君瞳孔骤缩,陡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清秀小太监,平时都是唯唯诺诺缩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是你呀!”鬼伶君阴恻恻笑出声来,“找到你了,青云老祖。”
在这个鬼地方,能把君不渡称为“邪道”的,还能有别人吗?
——像万仙盟那些个低等级的短命蠢货,在鬼伶君这里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鬼伶君邪魅一笑,悄然跟上了这个清秀小太监。
扶玉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安乐堂。
两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替她挑着满满一箩筐纸扎花、纸灯笼。
她老神在在:“昨夜风大,东西定是吹掉了不少,到各处查缺补漏,懂不懂?”
两个太监老实点头:“懂!”
顺着青石大道,先是去往外宫门。
两个小太监爬上爬下挂灯笼,扶玉抱臂立在一旁,一边监工,一边闲闲与宫中守卫说话。
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
“都难,都难啊……”
三个人一路查缺补漏,到了凤廷。
凤廷便是皇后居住的宫苑,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年纪都还小,随皇后住在凤廷。
凤廷里也有些坏灯笼。
管事的黄公公点过头,扶玉三人顺利进入宫苑。
换完了灯笼也没见着皇后——夜里守灵,哀思过度,卧在床榻歇着。
快离开的时候碰见大皇子从东侧殿走出来。
七八岁孩童,额心有一粒不甚起眼的美人朱砂记,五官虽未长开,隐隐已有七八分李道玄的模样。
他端端正正挺直后背,前往主殿,去向皇后问安。
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出来个两岁左右的小女童。
女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喊:“大~哥~”
大皇子没听见。
几个乳娘慌张追出来:“小公主,小公主……”
小公主绊在门槛上。
扶玉眼疾手快,歪身拽了小公主一把,帮助她跳过足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的大门槛。
小公主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扶玉。
扶玉趁机问她:“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吧?”
小公主的眼眶唰一下红了。
她扁嘴想哭,却又不服气,梗起脖子道:“父皇是被疫鬼咬死哒!”
一群乳娘奔过来。
扶玉追问:“谁说的?”
小公主诚实道:“谁都说!”她掰着胖指头数给扶玉听,“娘亲,大哥,太傅……”
眼看乳娘们冲过了帘幔,扶玉及时叫停:“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午膳都吃了什么?”
小公主一愣,乖乖回答:“午膳用了软米饭、清蒸鱼肉茸、葵菜羹,午后还用了杏脯泥和莲子汤。”
乳娘们就听到了一堆吃的,拍着胸脯笑吟吟抱走了公主:“真是一只小馋猫呀~”
离开凤廷,两个小太监吓得热汗冷汗一道往外滋。
太监甲:“玉公公你胆子是真大啊!”
太监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公主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大行皇帝自刎那可有太多人见证了,怎么可能死于疫鬼?”
扶玉沉吟不语。
李道玄悟得王道,又得万民愿力加持,没道理被疫鬼毒杀。
他身边诸人皆是肉-体-凡-胎,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若是修士动手,必定激发君不渡留在他身上的保命剑意。
总不能真是自杀。
安乐堂。
鬼伶君悄然尾随那个装作清秀小太监的知微君,在午后抓到了一次落单机会。
他趁对方经过柴房,猛然从背后扑出,手里拧成绞索的一条汗巾子勒上对方脖颈,把人倒拽进柴房。
“呃……呃!”
清秀小太监面孔绽红,抵死挣扎。
鬼伶君杀人经验丰富,得了先手,脚下一勾把人放倒在地,膝盖跪压住对方后脊,手腕一转,汗巾在掌心缠绕两圈,愈发好用力。
“咯……咯……咯……”
对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让你藏好尾巴,怎么轻易就露馅儿了啊?”鬼伶君缓缓凑近,贴在对方耳后,吐出冰凉的气息,“青云老祖,知微君。”
对方双手无力地抠拽颈中绞索,呃呃发不出声音。
紫绀的嘴唇无声翕动:“我、不、不认识……”
“呵……”鬼伶君发出诡异的轻笑,“死到临头还装呢?真太监哪个知道什么是邪道?”
他掌下愈发用力。
他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这秘境里吃了不少憋屈气,打不过首领太监的爪牙,一腔子邪火正要找地方发泄。
此刻一个生死相杀的仇敌落到手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在这里杀了知微君,出去之后谁死谁手也难说!
“不……呃不……”身下那人猛烈挣扎,“是别、别人让我……那样……说!我什么也、不、不知道……”
“还装!”
鬼伶君咯咯轻笑,目光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手腕一翻,绞死,膝盖用力一顶,制住身下所有的动静。
很快,清秀小太监再无声息。
鬼伶君冷笑起身。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冰冷的声音:“好哇,你胆敢杀了小筷子!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鬼伶君悚然一惊,回头,对上首领太监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扶玉回到安乐堂时,鬼伶君已经被吊在了庭院的大树下。
反绑着双手与双脚,像村子里宰猪。
首领太监坐在藤椅里,圈着双手,冷眼看一个粗壮太监抡起沾水的鞭子抽打他。
“啪、啪、啪!”
首领太监问:“说,为什么要杀小筷子?”
鬼伶君额角青筋乱蹦,咬着牙呵呵冷笑:“老子杀的是洞玄!你懂什么叫洞玄么死太监!”
“啪!啪!”
扶玉拿眼一扫,看见狗尾巴草精激动得捏着手蹦跳,恨不得上去抢过鞭子代劳。
首领太监笑:“杂家不知,你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用手掌在耳朵后面放了放,“杂家还听你说什么邪道——一并说来听听。”
鬼伶君阴笑:“你不过是个死人……你的皇帝是死人……你们所谓的剑道祖师更是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死人……你们这些邪道不得好死……等老子出去……呵……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首领太监讥讽道:“哟,杂家好端端的,就成歪门邪道啦?”
鬼伶君双目痛到赤红,嘴上全不认输:“死……死……邪道都给老子死……”
首领太监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让两个壮太监继续打。
鬼伶君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太监让人把他扔进柴房,只上了一把简陋的锁。
入夜时分,狗尾巴草精翻来覆去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乌鹤气道:“你睡不睡!”
狗尾巴草精吸了吸气,沉稳地告诉他:“我去一下茅房。”
它窸窸窣窣爬下大通铺,小心翼翼贴着墙根往外走。
穿过侧廊,再往出走,就是柴房。
它紧紧攥住手掌。
一步,一步……
影子贴着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柴房对面的阴影里,悄然放着一张藤椅。
藤椅中,一道双手圈在身前的身影模糊不清。
黑暗里唇角微微勾起:“来了么?”
通过几次简单试探,他已经可以确定鬼伶君不是邪道中人。
被利用了。
他和鬼伶君,都被利用了。
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尚不清楚,但是……
今夜若是有人过来对鬼伶君下手,那便是上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