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心叵测人鬼难分 一个死者两个死因。

青花燃Ctrl+D 收藏本站

月光如洗。

扶玉拎着手里的“木板子”, 闲闲从阴影里踱出。

庭院中的血鬼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但凡它抬一下头,就会发现她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能打死人的板子, 只是个纸扎的空壳子。

扶玉靠近一步,它就像筛糠似的颤抖一下。

她绕到它侧后方。

这只鬼物保持着新鲜刚死时的模样,裹在身上的长布血淋淋、冰凉凉。

扶玉俯身, 用手指捻了捻那血布,问道:“其它的丧祭用品呢?”

血鬼小柱子摇摇晃晃,艰难思考了好一阵:“娘娘身边……黄公公……处理……”

扶玉颔首。

她闭上双眼, 认真感受这只血鬼的恐惧,透过凌乱的只言片语, 想象当时事件发生的画面——

皇后见到这批布匹,勃然大怒,戴着指套的手指深深嵌进这一块布条, 在边缘处掐出了一小列斜的月牙痕。

接着皇后信手抓起这块丧布, 劈头掷向跪在底下拼命磕头的小柱子。

无需皇后亲口说出杀字,身边最懂得察颜观色的大太监便已尖声下令堵住小柱子的嘴, 用那块布将他一裹, 原地打死。

小柱子在茧一般的束缚里蠕动挣扎大声喊冤, 恐怖的窒闷剧痛之中, 听见娘娘交待黄公公,把这些秽物通通处理干净——小柱子自然也是“秽物”之一。

小柱子死得漫长而痛苦。

血流了满地,这块贵重的布匹和身上血肉粘在了一起,撕也撕不开。

他好痛啊……好冤啊……好害怕……

扶玉睁开眼。

同一批丧幡祭布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只有这一块长布条因为裹住了小柱子软烂的尸体,好巧不巧保留了下来。

扶玉拎起手中染满血腥的布条,放到鼻子底下, 轻轻一嗅。

祝师敏锐地嗅出了香烛纸钱的气味。

“……嗯?”

不对呀,提前为皇帝备下的新丧布,怎么会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皇帝还能用二手丧葬品不成?

但这布匹显然是簇新的。

真奇怪。

扶玉凝神沉思,一不小心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手里的“木板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纸张脆响,吓唬血鬼的“凶器”在她身下折成了两段。

扶玉瞳孔收缩:“……”

她及时用脚尖一挑,把勾在木桩子上的布条挑开,口中低喝,“呔!既然打断了板子,那今日且放你一条生路,去吧!”

血鬼小柱子一愣,发现脚下那股束缚感突然消失了——扶玉白日偷偷在它裹身的长布上打了几个结,又在庭院里竖了根小木桩,成功卡住了这只鬼。

此刻周身一松,血鬼不假思索蹿出安乐堂,连鬼带布快成一道闪电,消失在门缝外。

血鬼:“……”好险!

扶玉:“……”好险!

清晨。

平安度过一夜,万仙盟领队薄海的状态并没有好起来。

身边最后一个师弟昨日傍晚离开了安乐堂,如今生死未卜,他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浑浑噩噩随太监们一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庭院一角,排队打水漱口。

湿漉漉的麻绳与冰凉的井壁相互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嗵”一声碰撞闷响,木桶磕碰井壁,然后被人探手提了上来。

木桶往地面一怼,清凉的井水溅出好几滴。

太监们一个个走上前,双手抄起井水,先含在嘴里漱一嗽去味,吐掉,再捧水囫囵抹一把脸,搓搓眼角提提神。

轮到薄海,他两眼无神捧起井水,仰头含进口中:“呵……呸!呸呸呸!”

他蓦地把含在嘴里的水吐到地上。

低头一看,只见这滩水里竟然团了一团黑湿的、缠绕打结的毛发。

薄海差点吐了,呕意到了嘴边,心头一凛,硬生生咽了回去。

捂着嘴,不敢吐。

“诶诶诶——这是怎么回事儿!”

太监们围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那团毛发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薄海紧张后退,心头又是惊惧,又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若是触碰了什么死亡禁忌,那死便死吧——死了倒是干脆,一了百了便罢了!

手臂忽一紧。

薄海呼吸骤停。

他胆战心惊转头望去,对上一双傻乎乎的眼睛。

狗尾巴草精拽住他,将他噌噌往后拉。

“你没事吧?!”它紧张兮兮地关心他。

一瞬间薄海差点哭了出来:“你你你,你快离我远点,我可能要出事了,唉!”

狗尾巴草精左右探头望了望,坚定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有事。”

薄海根本不信:“为什么啊?”

狗尾巴草精告诉他:“我主人说了,该吃吃,该睡睡。她既然没说要吃头发,那吃到头发肯定就没事。”

薄海欲哭无泪:“你主人的话难道是圣旨吗?”

乌鹤望天,阴阳怪气:“比圣旨都管用呢~”

狗尾巴草精听不出好赖,用力点头:“对!”

薄海被这一人一草夹在中间,担心吊胆半晌,果真什么事也没有。

那一边,察觉井里有异常的真太监们已经吭哧吭哧搬来了木轱辘和绞盘架,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三、二、一!嘿——咻!”

很快,一具沉甸甸湿漉漉的尸体被吊出井口,打捞上来。

看见那一身被浸成了深色的太监服,薄海身躯一顿,“唉”一声,了然道:“师弟……”

不必看也知道,这具尸体一定就是昨日傍晚擅自跑出安乐堂的师弟了。

薄海怔怔转头,望向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想到昨日此人好言相劝,自己却不以为然,师弟还对人家恶语相向,薄海不禁又是惭愧,又是自责。

“对不住……”薄海叹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还有,多谢你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那具脸朝下的尸体,郁闷道:“早知道就该打他一顿。”

乌鹤嗤道:“我都说了,良言难劝该死鬼。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狗尾巴草精:“哦。”

真太监们七手八脚把那具尸身翻了过来,脸朝着天。

“咦,是小凳子?!”

“怎么是小凳子——小凳子没事干嘛跳井呀!”

“嗨呀!干活的没了!”

太监们乱哄哄地吵起来。

薄海愣住。

这具从井中捞起来的尸体,竟然不是师弟,而是个真太监。

一个瘦太监,平日里负责打杂,什么活都干。

在饭房摆放瓦盆的是小凳子,提着勺子给所有人盛饭的是小凳子,昨日捧着帝师颂词让鬼伶君照念的也是这个小凳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鬼伶君眯了眯眼睛。

他绝无可能去念那种东西,后来太监首领拿他实在没辙,便是让这个小凳子念的,念了一百遍。

称颂“那个人”一百遍?呵……

‘敢夸邪道?死得好哇!’

鬼伶君心中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竟是与他异口同声——“给邪道念经,死得好啊。”

鬼伶君瞳孔骤缩,陡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清秀小太监,平时都是唯唯诺诺缩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是你呀!”鬼伶君阴恻恻笑出声来,“找到你了,青云老祖。”

在这个鬼地方,能把君不渡称为“邪道”的,还能有别人吗?

——像万仙盟那些个低等级的短命蠢货,在鬼伶君这里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鬼伶君邪魅一笑,悄然跟上了这个清秀小太监。

扶玉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安乐堂。

两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替她挑着满满一箩筐纸扎花、纸灯笼。

她老神在在:“昨夜风大,东西定是吹掉了不少,到各处查缺补漏,懂不懂?”

两个太监老实点头:“懂!”

顺着青石大道,先是去往外宫门。

两个小太监爬上爬下挂灯笼,扶玉抱臂立在一旁,一边监工,一边闲闲与宫中守卫说话。

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

“都难,都难啊……”

三个人一路查缺补漏,到了凤廷。

凤廷便是皇后居住的宫苑,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年纪都还小,随皇后住在凤廷。

凤廷里也有些坏灯笼。

管事的黄公公点过头,扶玉三人顺利进入宫苑。

换完了灯笼也没见着皇后——夜里守灵,哀思过度,卧在床榻歇着。

快离开的时候碰见大皇子从东侧殿走出来。

七八岁孩童,额心有一粒不甚起眼的美人朱砂记,五官虽未长开,隐隐已有七八分李道玄的模样。

他端端正正挺直后背,前往主殿,去向皇后问安。

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出来个两岁左右的小女童。

女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喊:“大~哥~”

大皇子没听见。

几个乳娘慌张追出来:“小公主,小公主……”

小公主绊在门槛上。

扶玉眼疾手快,歪身拽了小公主一把,帮助她跳过足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的大门槛。

小公主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扶玉。

扶玉趁机问她:“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吧?”

小公主的眼眶唰一下红了。

她扁嘴想哭,却又不服气,梗起脖子道:“父皇是被疫鬼咬死哒!”

一群乳娘奔过来。

扶玉追问:“谁说的?”

小公主诚实道:“谁都说!”她掰着胖指头数给扶玉听,“娘亲,大哥,太傅……”

眼看乳娘们冲过了帘幔,扶玉及时叫停:“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午膳都吃了什么?”

小公主一愣,乖乖回答:“午膳用了软米饭、清蒸鱼肉茸、葵菜羹,午后还用了杏脯泥和莲子汤。”

乳娘们就听到了一堆吃的,拍着胸脯笑吟吟抱走了公主:“真是一只小馋猫呀~”

离开凤廷,两个小太监吓得热汗冷汗一道往外滋。

太监甲:“玉公公你胆子是真大啊!”

太监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公主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大行皇帝自刎那可有太多人见证了,怎么可能死于疫鬼?”

扶玉沉吟不语。

李道玄悟得王道,又得万民愿力加持,没道理被疫鬼毒杀。

他身边诸人皆是肉-体-凡-胎,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若是修士动手,必定激发君不渡留在他身上的保命剑意。

总不能真是自杀。

安乐堂。

鬼伶君悄然尾随那个装作清秀小太监的知微君,在午后抓到了一次落单机会。

他趁对方经过柴房,猛然从背后扑出,手里拧成绞索的一条汗巾子勒上对方脖颈,把人倒拽进柴房。

“呃……呃!”

清秀小太监面孔绽红,抵死挣扎。

鬼伶君杀人经验丰富,得了先手,脚下一勾把人放倒在地,膝盖跪压住对方后脊,手腕一转,汗巾在掌心缠绕两圈,愈发好用力。

“咯……咯……咯……”

对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让你藏好尾巴,怎么轻易就露馅儿了啊?”鬼伶君缓缓凑近,贴在对方耳后,吐出冰凉的气息,“青云老祖,知微君。”

对方双手无力地抠拽颈中绞索,呃呃发不出声音。

紫绀的嘴唇无声翕动:“我、不、不认识……”

“呵……”鬼伶君发出诡异的轻笑,“死到临头还装呢?真太监哪个知道什么是邪道?”

他掌下愈发用力。

他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这秘境里吃了不少憋屈气,打不过首领太监的爪牙,一腔子邪火正要找地方发泄。

此刻一个生死相杀的仇敌落到手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在这里杀了知微君,出去之后谁死谁手也难说!

“不……呃不……”身下那人猛烈挣扎,“是别、别人让我……那样……说!我什么也、不、不知道……”

“还装!”

鬼伶君咯咯轻笑,目光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手腕一翻,绞死,膝盖用力一顶,制住身下所有的动静。

很快,清秀小太监再无声息。

鬼伶君冷笑起身。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冰冷的声音:“好哇,你胆敢杀了小筷子!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鬼伶君悚然一惊,回头,对上首领太监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扶玉回到安乐堂时,鬼伶君已经被吊在了庭院的大树下。

反绑着双手与双脚,像村子里宰猪。

首领太监坐在藤椅里,圈着双手,冷眼看一个粗壮太监抡起沾水的鞭子抽打他。

“啪、啪、啪!”

首领太监问:“说,为什么要杀小筷子?”

鬼伶君额角青筋乱蹦,咬着牙呵呵冷笑:“老子杀的是洞玄!你懂什么叫洞玄么死太监!”

“啪!啪!”

扶玉拿眼一扫,看见狗尾巴草精激动得捏着手蹦跳,恨不得上去抢过鞭子代劳。

首领太监笑:“杂家不知,你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用手掌在耳朵后面放了放,“杂家还听你说什么邪道——一并说来听听。”

鬼伶君阴笑:“你不过是个死人……你的皇帝是死人……你们所谓的剑道祖师更是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死人……你们这些邪道不得好死……等老子出去……呵……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首领太监讥讽道:“哟,杂家好端端的,就成歪门邪道啦?”

鬼伶君双目痛到赤红,嘴上全不认输:“死……死……邪道都给老子死……”

首领太监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让两个壮太监继续打。

鬼伶君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太监让人把他扔进柴房,只上了一把简陋的锁。

入夜时分,狗尾巴草精翻来覆去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乌鹤气道:“你睡不睡!”

狗尾巴草精吸了吸气,沉稳地告诉他:“我去一下茅房。”

它窸窸窣窣爬下大通铺,小心翼翼贴着墙根往外走。

穿过侧廊,再往出走,就是柴房。

它紧紧攥住手掌。

一步,一步……

影子贴着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柴房对面的阴影里,悄然放着一张藤椅。

藤椅中,一道双手圈在身前的身影模糊不清。

黑暗里唇角微微勾起:“来了么?”

通过几次简单试探,他已经可以确定鬼伶君不是邪道中人。

被利用了。

他和鬼伶君,都被利用了。

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尚不清楚,但是……

今夜若是有人过来对鬼伶君下手,那便是上钩的鱼。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