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轻笑一声, 眼风瞥开,只留一点余光给君不渡。
邪魔的体形要比人族略大一些,君不渡原本就比一般人高挑, 如今做了邪魔,身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遮住了光线。
扶玉呼吸一滞,后背激起一股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战栗,酥麻的痒意从心脏倏地蔓延至指尖, 躯体感受近乎失控。
“战意。”扶玉淡定告诉自己,“他现在是个邪魔, 我对他,生起了本能的战意。”
正常正常。
她按捺住躁狂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与他大干一场。
“哎。”她闲闲开口, “你一个剑修, 戴个巫面具,真的很邪恶啊!”
说到面具, 扶玉很自然地偏过脸, 仰起头, 望向他。
君不渡生得好,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即便看不见脸,她也总是可以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
这家伙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扶玉眨了眨眼。
就算戴着森冷威严的面具,他还是他, 气质也还是那个气质,一点儿都没变。
她继续懒声念叨:“虽然也很适合你吧……但是证道帝巫司命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没事少戴我的面具, 玩你剑去。”
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希望他主动摘下面具来,让她看看他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很习惯地探手去捉他衣袖。
“唰——”
他正好抬手,黑袍广袖与她擦指而过。
扶玉震惊:“……躲我?”
就见帝巫袍下探出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指节坚硬,肤色苍冷。
这只手往脸上一拂,帝巫面具被他拨到发顶。
扶玉不动声色蜷了蜷手指,挑高眉毛:“咳。”
她以前时常这样,打完仗,懒懒散散把面具往上一撩,卡着头发——时而便忘了面具在头上,回头到处找面具。
梦里的君不渡,真是处处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把视线若无其事落向他的脸。
邪魔的骨骼和皮肤都比人族更硬,一张静淡出尘的脸,比从前显得冷酷些。
眼皮薄而冷,轻掩一对血瞳,看不见情绪。
“瘦了点。”她漫不经心,鸡蛋里挑骨头,“要是再胖一点,说不定能让我惊艳惊艳。”
话虽这么说,视线是一刻也不离身——他死后真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养眼的。
她也不能老照镜子吧?
君不渡动了。
他提步走下龙骨高台。
扶玉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看他去哪。
周围的邪魔并不惧怕他,它们望向他的眼神热切而敬畏。他经过之处,邪魔们整整齐齐让出一条道。
走到远处,扶玉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邪魔兴奋地头凑着头,叽里咕噜都在议论他。
什么大巫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什么第一次看见大巫摘面具。
什么帝长得好像一种传说中的食物。(人:???)
随后这个胆敢大放厥词把帝巫比喻成食物的邪魔就被群殴了。
扶玉:“……”
这梦做得,居然还有细节。
看着那只邪魔被揍得抱头鼠窜,扶玉乐不可支。
“哎你看它——”
她笑吟吟转回头来,呆住,“……人呢,死哪去了!”
就分心了短短一霎,君不渡没了。
扶玉气笑。
“ong——ong——ong——”
极远处忽然传来低沉闷震的号角声。
附近悠然闲散的邪魔悚然一凛,身上气势大变。
只见老邪魔们大步奔跑起来,用力挥动双手驱赶集市上的小邪魔,命令它们:“归家!归家!速速归家!”
小邪魔匆匆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探出眼睛来。
整座城池突然笼罩在凝重紧张的阴云之下。
这样的氛围扶玉一点儿也不陌生。
在她四岁那年,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一座死城,成为十个幸存者之一。
那之后,附近的城镇也一座接一座沦陷。
每一次邪魔肆虐,城里的人们都是这样惊恐。
老神棍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敏锐嗅出空气里安全或者危险的气味,第一时间选择逃出城池或是就近躲藏。
扶玉最喜欢就近躲藏,因为老神棍会带她躲进那些原主人已经慌张逃走的院子,母女二人毫不见外,把自己当成宅院真正的主人,犒劳自己一顿美食,夜晚躺进温暖厚实的被窝。
老神棍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她常常一边大吃大嚼,一边用油汪汪的手指指点点,让小扶玉学着点,学到她一半本事,包能活到九十九。
所以扶玉后来一直想不通,那样一个敏锐油滑狡诈惜命的家伙,为什么会死得……一点也不聪明。
要是老神棍能活下来就好了。
扶玉一定会叫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厉害,可别分不清大小王。
“啧。”
扶玉摇摇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街道上再也不见闲杂人等,那些壮年的邪魔从露天兵器库里取出了刀枪骨矛,三三两两找到自己的领队,一队一队,匆忙有序地奔赴城外。
扶玉怔住。
眨个眼睛的工夫,街上打铁的、卖菜的、强行卖鱼的、教书的……俨然已经变成了可以上阵杀敌的模样。
扶玉定在原地,眸光微微地闪。
君不渡一生几乎未尝败绩,只有一件事,做得举步维艰。
那件事其实是扶玉提起来的。
她与他闲谈时说起,老百姓并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也不是听天由命的羊羔。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生,只是力量差距太大,实在抵御不了邪魔。
如果可以修行,百姓自己就会保护自己,保护亲人和家园。
君不渡听进去了。
他坐思一夜,决定传道天下。
扶玉一开始不懂,为什么这样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他会表现得那么严肃慎重。
“就这也要想一夜?”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厉害。
她和君不渡遭遇了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
仙门世家联手,精心为他们两人安排了一场滔天杀局。
扶玉想不通,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打出狗脑子的家伙居然可以摈弃前嫌,联起手来,倾尽全力对付自己。
她和君不渡杀了个血流成河,双双重伤。
死里逃生之后,他依旧是那副温和静淡的死样子。
他用谈论晚饭的语气告诉她,千万年来,仙门和世家牢牢把持世间修炼渠道和资源,凡人越是愚昧、孱弱,仙家的根基就会越稳固——她做的事,差不多算是在刨人家祖坟。
扶玉当时都气死了。
“这么大个事你就想一夜?!”
他不分辩,只垂着眼笑,笑到她没脾气。
总之那段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全是血雨腥风。
结局虽然惨胜,但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人人修仙的盛世。
遗憾时间不等人。
天道崩得太快,还没等到世间修者如繁星亮起,君不渡就补天去了。
再也没回来。
想着往事,扶玉忽地笑出声。
这些邪魔可不就是百姓的样子?它们放下杂货,拿起武器,便能上阵杀敌。
“梦里倒是叫你做成了!”
她大笑着,信步穿过巫城主道,跟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来到龙骨巨城的龙头首。
登上高处,放眼一望。
城外邪魔如潮水涌来,密密麻麻席卷蠕动,地面轰隆隆震颤起伏,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巫城方面业已准备就绪,只闻一声长号角响起,龙骨之间跳出了数不清的战士,迅速排兵布阵,用身躯结成一面巨大的盾牌,阻敌于家外。
“轰——!”
双方前锋重重对撞。
一瞬间大蓬鲜血泼洒向半空,热腾腾淋了第二排满头满脸!
扶玉定睛细看,发现前来攻城的邪魔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狂乱、嗜血,只会无脑杀戮,行动进退毫无章法。
虽然都是邪魔,但两方的气质已然泾渭分明。
战场上不见君不渡。
扶玉也没有刻意去寻他——这是真没有。
除非要斩首强大的敌将,否则他一般不会亲自动手,都是放手让底下的将士们磨炼,毕竟谁也不能保护谁一辈子。
“起来!”
守护这座巫城的盾牌在狂风巨浪的冲撞之下摇摇晃晃,一个邪魔倒下,立刻就有另一个邪魔补上。
它们死守阵线,没有一个恐惧后退。
“起来!起来!起来!”
杀声整齐划一,震彻云霄。
扶玉:“……”
明明是自己的“黑历史”,梦里竟成了鼓舞士气的口号。
她的身后悄悄来了两只哆哆嗦嗦的小邪魔。
其中一只长着小虎獠牙的挺起胸膛告诉另一只:“你看,没有大巫,我们也是那种吃人的怪物。”
另一只小圆脸的用力点头:“嗯嗯!”
小虎獠牙说:“它们都被邪魔神控制了,我们要打败它们,解救它们。”
小圆脸似懂非懂:“哦……”
小虎獠牙告诉它:“记住大巫的话,脑子里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千万不要理,要不然你就会变成它们那样的老野人!”
它伸出一根指甲尖尖的手指,指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小圆脸连忙点头:“我记住啦,记得牢牢哒!”
扶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只小邪魔的头。
“咦……?”
它慢吞吞地扬起脑袋,迷茫的目光穿过扶玉,不知望向哪里。
它说:“我好像被大巫摸了一下头。”
小虎獠牙扮了个鬼脸:“你做梦!”
小圆脸挠着头憨笑:“吼吼吼……”
扶玉乐:“不错,我就是帝巫司命,也是主宰这个梦境的神——小家伙你前途有了!”
城外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攻城的邪魔虽然凶残嗜杀,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另一方军纪严明,指挥有度,进退得当,又有顽强的守护意志。
胜负都不必猜。
城外窸窸窣窣开始收拾残局。
扶玉听着小虎獠牙给同伴讲解,自己也学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知识。
比方说死掉的尸体都要填埋到土地里面去,那样土地吃了尸体就会变得很肥沃。
比方说兽类的脊骨就可以留下来,做成磨牙棒。
又比方说再饿也不可以啃同类的尸体,否则就会变傻子。
扶玉:“……”
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君不渡的原话,肯定是口口相传变形了。
战士们陆陆续续扛着兵器、牵着俘虏凯旋。
扶玉轻飘飘掠下龙骨,提步上前。
“抓来这么多,他教得完吗?”
她跟着这群嗷嗷乱叫的俘虏,来到一处巨大的露天龙骨讲坛。
邪魔战士们押送着俘虏,把它们一只接一只锁在“座位”上,任它们在原地扑腾挣扎。
扶玉看得眼角乱跳。
她提步走上高台,不多时,就见一道披着夫子袍的人影缓缓行来。
她眯眸,一点也不紧张地望过去。
……不是君不渡。
扶玉气:“又死哪去了!”
只见那个邪魔老夫子慢吞吞站到了讲坛的台子上,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模样的戒尺,开始给俘虏们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
“嗷嗷哇哇!”
简直没眼看。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正准备回家,一转身,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骨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头顶上歪着一只帝巫面具。
小虎獠牙眨了眨眼睛:“哇……大巫!”
小圆脸呆呆地:“他看起来好孤单。”
两个小邪魔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一左一右,乖乖坐在他身旁。
虽然大巫手里拎着好大一只很狰狞很可怕的“野人”脑袋,但是两个小家伙并不害怕他。
小虎獠牙用手戳了戳那个脑袋。
“铛铛铛!”
比城里最硬的武器都要硬。
“哇!”它呲起牙,“大巫杀了这个最厉害的,不然叔叔姨姨们就危险啦!”
小圆脸弯起眼睛:“谢谢大巫!”
他的视线落向它的脑袋,微微偏侧苍白的下颌,若有所思。
小圆脸高兴地问:“大巫大巫,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呀?你是来找谁吗?”
要是大巫不在,那就危险啦!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有一点金属质地的哑,语气静淡温和:“亡妻。”
两个小邪魔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是亡妻。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龙骨高台。
“她的声音,在那里。”
“哦——”小虎獠牙装出一副小大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啦,那个亡妻跑得太快了,等到大巫来,她已经回家啦!”
小圆脸安慰道:“大巫你别难过,下次你也跑快一点,一定就能追上她!”
他淡笑不语。
他曾经亲眼看见她圆寂。
补完天道,他有最后一抹意志短暂残留。
他是风,来到她的身边,围着她轻轻地转,推她回屋去歇息——她不知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是树枝,挑着她那条“失踪”的绿裙子,她一次次经过却视而不见。
他是祭纸,蹭过她的手掌,落向火盆里,无声告知她做错了祭祀的流程。
他是村口青菩树,看着她走累了,留在那里,日出也息,日落也息。
他是藤椅,她在他怀里无牵无挂地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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