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厨房里的烤箱正氤氲着阵阵的桂花香。
等待的时间里，沈瑶正在用手里的刻刀, 仔细地将那块绿豆糕雕刻出十二生肖的形状。
绿豆糕在制作的时候，稍稍混入了一些洛神花汁，使得每一块里面都嵌有紫红的纹理，偶尔还有几缕奶粉留下的乳白，点缀上一点点烘干花瓣的粉末，看起来十分高级。
这是今天要送给那位负责人的礼物。
万斯餐厅主打高端路线，送出去的食材除了可口之外, 精致也十分重要。
叮~
烤箱的时间到了。
帮着沈瑶把烤好的荷花酥拿出来, 里面的每一块看着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哇哦~！”
小心翼翼地用烘焙手套捧起一块，露比不禁感叹道：“沈，这真是太神奇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共有七块荷花酥，每一块的形态都各不相同, 同样是经过相同温度的烘烤, 每一块酥皮呈现出的状态也不一样,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微微绽开、有的开得娇艳欲滴。
外层的酥皮往往带着由浅至深的渐变粉红色, 仿佛荷花花瓣尖端的自然红晕。内层酥皮则保持原本的洁白或米白色，层层叠叠, 薄如蝉翼。
花瓣的层次清晰、均匀，稍稍往开得最盛的那朵中间撒一点咸蛋黄，恰似花蕊。
沈瑶微微一笑，“只是酥皮揉的程度不一样而已。”
开酥的关键在于酥皮, 揉得次数越多，酥层就越丰富，不过为了让含苞待放的荷花酥看起来同样可口, 还需要多做一些别的功夫。
把刻着十二生肖的绿豆糕放在下层，再把那七块荷花酥放在上层，最后盖上盖子、系上一条红色的丝绒带子，为了衬得盒子更加高档，露比还在外面稍稍洒了一点点稀释后的香水。
等到快要出发的时候，沈瑶才把蒸锅里的烧腊拿出来，放在另外一只盒子里。
那是一碟广式蜜汁叉烧和广式腊肠的拼盘，温度降下来后，表面的蜜汁变成了一层晶莹的琥珀，就像是冰糖葫芦表面的那一层糖衣，腊肠虽然比不上刚出锅时那么香，可卖相还是丝毫不打折扣。
这道烧腊双拼看似简单，但对于有经验的厨师来说，越是这样平平无奇的菜品，越是能尝出其中的功夫味。
露比：“我们大概七点能吃上饭，然后用餐到差不多八点左右，史蒂夫就会来餐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跟他商量一下合作的事了。”
露比坚信，史蒂夫一定会答应她们的合作请求，因为她知道，他是个懂行的人，一定明白餐厅如果能出现正宗的中餐，会在未来带来多大的收益。
如果不是看中了沈瑶的手艺，看中了中餐的潜力，之前为什么会跟随她们去各个联名的餐厅打卡呢？
“你确定他真的会见我们？”
沈瑶对自己准备的菜品有信心，但是对这次见面却不敢抱太大希望：“别忘了，他可是在电话里拒绝我们了。”
昨天露比就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如果换成是史蒂夫的话，一定不会像餐厅经理那样拒绝自己的合作邀请。
可当她折腾半天拿到史蒂夫的手机号码后，刚打过去，话还没说完，史蒂夫就用一句“不需要，谢谢”终结了聊天，还顺带着把她的手机号给拉黑了。
这可不像是想要合作的样子。
所以，沈瑶还是觉得跟万斯餐厅合作的机会渺茫。
“男人嘛，都是比较爱面子的，”露比是这么解释的，“他之前捧场那么多次我们都没觉察，他肯定会不高兴。放心吧，这次我们给他一个台阶，他就会答应的。”
“是……吗？”
“相信我，没问题的！”
如果说史蒂夫最后真的能接受，沈瑶倒觉得不是他走下台阶，而是被露比“死乞白赖”的精神给打动的。
露比就是这样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也多亏了她，她们餐馆的生意才有了更多的可能。
沈瑶即使做不到像她那么有毅力，却也不会拖后腿，拎着打包好的烧腊，她也跟着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好吧，那么我们就再试试看！”
万斯餐厅在第五大道，露比在还是富家女的时候来过很多次，按理说她应该是轻车熟路才对，但……
第十二次从餐厅门口走过，沈瑶以为这次就可以进去了，可当她们经过那扇旋转的玻璃门时，露比还是拉住了她。
“别停，继续往前走。”
“我们为什么还不能进去……”
在马路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沈瑶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了。
继续装作不经意地往前走，露比有模有样地说：“下一次，下一次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沈瑶：……
想要在万斯餐厅用餐是要预约的，她们约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
以前露比来万斯吃饭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考虑什么时间问题，想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还可以享受到最豪华的包厢。
现在不同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今天本想着早点到，就可以提前用餐，多观察一下万斯的环境和客流，可门口才发现预约是不能提前太久的，也就是说至少要等到六点五十，或者有空出来的位置，她们才能进去。
于是她们就这么一直“假装路过”，时刻通过那扇旋转门，观察着里面有没有位置空出来。
终于这么“不经意”地等到了六点五十，她们这才再次迈进了万斯的大门。
“请问有没有预约？”
“沈小姐，沈瑶。”
“好的，请跟我进来。”
沈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餐厅。
不止是装潢，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金钱味道，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百合，盛开的花瓣清新纯白，有种不真实的精致感。
餐厅里的食客不多，为了保护食客们的隐私，每一张桌子都保持着较远的距离，中间还会用绿植和各种摆设自然地分隔出不同的空间。
沈瑶和露比来到了比较靠中间的一处位置，这里挺好，当服务员从身边经过时，时不时还能看到推车上的各类菜品。
打开桌子上的菜单时，金色的字体看得沈瑶更加不敢呼吸了。
菜单的每一道菜都用了英文和法文，除了名字之外，下面还贴心地备注了用到的食材。
【凡尔赛玫瑰】
【熟成肋骨排，搭配红酒炖牛尾卷，佐以玫瑰形状的土豆千层和波尔多酱】
【诺曼底潮汐】
【扇贝柱，一半香煎配苹果白兰地酱，一半生切薄片配青苹果海藻沙拉】
和沈瑶印象里的那种法餐不一样，菜单上的名字起得都很好听。
记得前段时间有次和塞巴斯蒂安约会，他带自己去的一家法餐厅，上面的菜名竟然直接是【烟熏三文鱼包奶油芝士覆甜菜根果冻】，光是看名字就让人毫无食欲。
当然，虽然这里的名字起得好听，但看一眼用到的食材后，沈瑶还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尤其是看到那一道名叫【焦糖星云】的甜品竟然要五十美刀，更是没有食欲了。
如果不是为了来当面找史蒂夫，沈瑶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来这样的餐厅，花五十美刀吃一杯撒了跳跳糖的奶油酱蛋白霜。
反正吃饭不是主要目的，沈瑶索性就挑了一个菜单上最便宜的菜品。
“今天有特色的中式菜肴，要尝尝吗？”
说着，服务员又拿出了一张临时菜单，上面有十道中式炒菜。
【金玉满堂】
【玉米、胡萝卜、虾仁、火腿、青豆】
【金银丝缠凤尾】
【虾仁、粉丝（中式特色）、蒜蓉】
【文思豆腐羹】
【豆腐（中式特色）】
大部分都是很容易做的家常菜，只有最后那道东坡肉、一品豆腐和烤鸭可能会稍微考验功夫一点。
不止是法餐卖得贵，临时菜单上的中餐价格也不便宜。
那道东坡肉之前在“沈”奇小馆也就四十五美刀，这里直接卖到了八十美刀，而且不是一盘，而是一例。
也就是说八十美刀只能吃到一到两块肉。
“那就再要一份一品豆腐，一份烤鸭吧。”
沈瑶：？？？
用菜单挡着脸，沈瑶压低声音道：“这么贵还要吃？上次瑞拉不是说过很难吃吗？”
露比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来都来了，那就尝尝看嘛。尝过他们做得有多难吃，才能知道他们跟我们之间的差距。”
这么说也有道理，敢把烤鸭写在菜单上，那可是“沈”奇小馆的招牌菜，她也想尝尝这里的厨师会做出什么样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她们看到有一道汤爆双脆送去了旁边的那一桌。
沈瑶只匆匆瞥了一眼，但还是看清了那一只海碗里清澈的汤底，还有飘在其中的，一朵朵如花一样的肚仁和鸡胗。
从碗里飘出来的香味很淡，经过得太快，沈瑶只嗅到了一缕，清新、醇厚且富有层次感的香气，似乎并没有上次瑞拉说得那么糟糕。
“哇哦，好神奇的口感。”
“有点脆脆的，像是猪软骨？”
“说实话，我以为鸡的内脏会有很重的腥味。”
“你尝尝这个汤？味道你应该会很喜欢。”
隔壁那一桌食客对那道汤爆双脆的评价很高。
一勺接着一勺，碗里的汤眼瞅着就要见底了，盘子里的鱼肉才只动了一口，另外一盘肥美的鹅肝也只浅浅地用银匙抿了一个角。
天气一天天变冷了，就应该喝点汤，身体才能跟着暖起来，那一碗汤爆双脆用料虽然算不上高级，可味道却是一顶一的好，比起很快就凉下来的冷盘，用白胡椒调和出来的滋味明显更胜一筹。
听着隔壁桌对中餐的讨论，沈瑶有些意外，“怎么感觉和瑞拉说得不太一样？”
上次瑞拉说过，万斯餐厅的中餐看着是那么回事，但完全套用了法式的做法，所以味道很一般，完全没有沈瑶做出来的惊艳。
能来万斯餐厅消费的人，基本都是尝过不少美食的老饕，或是上流社会的富豪名媛，不可能会分辨不出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叫差强人意。
“或许是他们没吃过中餐？所以才觉得好吃？”沈瑶跟着小声地猜测道。
眼下似乎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继续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为了能听清他们说什么，露比还特意将长发别到耳后，试图从他们的描述中推测出另外几道中餐的味道。
“你好，上一下菜。”
差不多十分钟左右，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到了她们的桌前。
“凡尔赛玫瑰，一品豆腐。”
揭开盖在盘子上的金属盖子时，接连有两股香气涌了出来。
按理说，牛肉搭配红酒的香气应该更加霸道才对，但沈瑶和露比第一时间闻到的，都是另外一盘里那股浓浓的豆香。
看到盘子里的豆腐时，沈瑶愣了一下。
这一品豆腐怎么跟自己做得一模一样？
一品豆腐的做法有很多种。
有将豆腐碾碎后和鸡肉茸混合，然后和各种食材相互混合，经过蒸制后再放入清汤中的；有将豆腐掏空，用“酿”的方式在其中放入食材然后煸炒，等到定型后再浇上芡汁的；有一开始就将豆腐煎熟，然后和食材混合在一起的……
沈瑶的做法和其他的完全不同，她是将碎豆腐和鱼泥、鸡肉泥混合，然后像包饺子一样，将炒熟的香菇、海参、瑶柱、虾仁藏在其中，然后再上锅进行蒸制。
麻将大小的豆腐块熟得很快，因为下面的那层最厚、上面的那层最薄，所以在蒸熟后可以清楚地透过那层豆腐泥看到里面的馅料，出锅后稍稍把底煎成金黄色，最后再淋上一勺芡汁，那味道简直能鲜掉眉毛！
可是，这种做法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
就算是灵感的巧合，但不至于连豆腐底上用水淀粉煎出来的“冰花”都一样吧，还有这芡汁的汤底，沈瑶用的是虾高汤，偏偏这一份也是虾高汤。
要不是现做的，还冒着热气，沈瑶都怀疑是自己梦游做出来的。
唯一的不同，可以就是薄薄的豆腐皮下有一朵用黄瓜皮雕刻的花，那隐隐的绿色不止可以解腻，还能给整道菜带来更丰富的颜色。
“天啊，这做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用餐叉和餐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块豆腐，露比也被这卖相惊到了，“这简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啊。”
不过再像也只是形似而已，就像瑞拉之前说得那样，看起来好看，吃起来……
噗！
咬下去时，先尝到的是鸡鱼和豆腐的鲜，紧接着，里面食材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了。虾仁的紧实、香菇的软韧、海参的弹牙、瑶柱的嫩滑……每一种都和这豆腐的滋味融合得刚刚好，共同在口腔里演奏出一曲经典的交响乐。
只这么一口，沈瑶和露比就同时陷入了沉默。
什么情况？不是说很难吃吗？谎报军情！！！
这味道并不比沈瑶做得差，不管是从馅料的炒制还是豆腐和肉糜的混合，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足，可能就是这用虾高汤做出来的芡汁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等等，你尝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吗？”沈瑶问道。
“什么？”
露比又舀起一块，仔细尝了尝味道，不过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是哪里不对劲？”
“这豆腐，好像是文聪他们做的。”
亚洲超市也有豆腐卖，不过超市里的豆腐是从流水线上生产的，所以豆腥味会很重。
沈瑶曾经在教文聪他们做豆腐的时候，不仅告诉过降低豆腥味的窍门，还告诉他们怎么做，才会让做出来的豆腐更加细腻。
这豆腐明显是他们做出来的。
超市买来的豆腐磨得再细，口感也会不够丝滑，哪怕再怎么调味，豆腥味也不会消失得这么干净，所以这绝对是从庄园送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豆腐是庄园那送来的？”
沈瑶点点头，“对。”
露比又问：“可是我们的豆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万斯？别忘了，各种食材都是我们提供销售渠道，而且他们现在也没办法出来，总不能是他们冒着风险卖到这里来的吧。”
“我是说其他人。”
“其他人？谁？”
沈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因为她不肯相信那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只是让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其他的菜上得很快，直到最后，她们的烤鸭才送上来。
“你好，这是你们的烤鸭。”
烤鸭是切成片后端上来的，份量不多，顶多只有全部鸭皮和鸭肉的三分之一，可神奇的是，在盘子里却能完整地摆出一整只鸭子的形状。
甜面酱、葱丝、春饼、黄瓜、甜瓜……所有用来卷烤鸭的配菜，全部和“沈”奇小馆的一模一样，用餐叉稍微蘸一下甜面酱的味道。
原本沈瑶想要从脑海里忘记的名字，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他们模仿不到中餐的精髓~！”
看到盘子里的烤鸭时，露比差点没忍住当着服务生的面笑出声。
“沈”奇小馆做出来的京式烤鸭，皮是明亮的枣红色，质地是像琥珀一样又脆又酥，可盘子里的烤鸭皮颜色却很黯淡，完全不像沈瑶做出来那么色泽诱人。
这是因为其中少了一样最关键的秘方。
但沈瑶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反而眉头因为这一盘不完美的烤鸭锁得更紧了。
试着用餐叉戳一下鸭皮，然后尝了一口味道……
“这是陈做的！”
沈瑶无比确定地说：“百分之百，这绝对是陈做的！”
京式烤鸭的皮能够变得酥脆，最关键的就是刷在表面的那层脆皮水。
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杀手锏，脆皮水正是沈瑶的杀手锏，既然要让京式烤鸭成为“沈”奇小馆的招牌，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全部的配方。
所以尽管的所有员工都知道烤鸭要怎么烤、肚子里的调料要放什么、烤炉的火候要怎么把控，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脆皮水是怎么调制的。
沈瑶在尝那片烤鸭时，吃出了淡淡的酸甜味还有一丝丝的酒味。
从而可以确定，那人知道脆皮水里有麦芽糖和酒，但沈瑶调配的脆皮水里用的不是白酒，而是糯米酒，醋也不是陈醋而是红醋，偏偏这人想要模仿的脆皮水里加的是白酒和陈醋。
这可都是华国人会用的调料。
会做一品豆腐，会做烤鸭，还会用白酒和陈醋……除了陈晨以外，沈瑶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名字。
“不会吧，你是说陈他……”
露比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当沈瑶把所有线索都串联到一起后，露比也觉得脊背发凉。
拿起餐桌旁的按铃，沈瑶想把服务员喊来，好让他把做这道菜的厨师从后厨叫出来，这样就能印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等一下。”
露比从她手里把按铃拿了过来，在确认不远处的服务员没有注意到自己后，把自己的假睫毛摘了下来，然后拔下一小根放在了那道一品豆腐里。
露比一边用餐叉将那根睫毛藏起来，一边小声解释说：“直接叫服务员的话，出来的只会是主厨，只有这样才能让负责这道菜的厨师出来。”
确认睫毛藏得比较自然后，露比这才按下了铃铛。
叮叮~
不到一分钟，服务员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这道菜好像有问题，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可能是后厨的失误。”
“需要道歉的不是你，是做这道菜的厨师。”
“我从来没想到会在万斯餐厅吃出这种东西，说实话，我真的有被吓到。”
露比只是想见厨师而已，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尽管句句在挑刺，却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音量，没有让太多人听到。
“让做这道菜的厨师出来，我们需要他的道歉。”
服务员没有拒绝，而是惭愧地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去通知后厨。”
两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