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号？四十九号在……？”
“在！在在在！”
乔琳嘴里那个“吗”字还没说出口, 安德鲁就“蹭”地一下把手举了起来。
晚上七点四十三，终于轮到他们了。
比他们预想中, 提前了整整四十二分钟。
去年，教授给他们布置过一次有关餐饮行业的研究课题。
根据当时的调查数据，餐厅的档次和食客的用餐时间呈正比例增长，也就是餐厅越是高档，用餐时间越长。
很明显，这家不起眼的小店肯定属于档次较低的那一类餐厅，所以他们预估的人均用餐时间差不多在三十分钟左右。
可经过他们的观察, 发现每一桌从餐齐到用餐结束, 基本都在二十分钟左右。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得出了第二个结论：食客的用餐时间，和餐厅的美味程度呈反比例增长，用餐时间越短，就意味着餐厅的食物越美味！
这个结论, 可是他们通过观察得出来的。
只要菜一上桌, 谈笑风生的说话声就会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 则是刀叉与餐盘碰撞的声响，还有一声声“嗯~”“哦~”“天啊~”这样的感叹声。
一口炒菜一口米, 嘴巴都被这美味塞得满满的，哪里还有功夫说话？
哦不，不对，也是能听到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说话的, 不过内容也是“肉你都挑完了？”“你怎么不知道给我留点？”“满满一盘牛肉，我就吃了三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这样的话。
跟着乔琳来到靠里的卡座坐下, 三人在看到邻桌那一盘浓油赤酱的炒鸡时，几乎是同时咽了咽口水。
在寒风里吹了一个多小时，嘴唇都被吹得有些干裂了，可他们也只是用杯子里的热柠檬水暖手而已，一口都没喝。
不能喝，坚决不能喝！
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要是现在喝饱了，一会还哪有肚子吃饭？
他们要把所有的胃容量都留给今天的炒菜！
看向在厨房里忙活的沈瑶，三人那灼热的目光，宛若仰视着传教士的信徒，只等着她能够将上帝的美味快点带到自己的盘子里。
“露比还没回来？”
往锅里舀起一勺开水，快速地翻动几下，前一道菜的味道就全部融进水里，随后被一起倒进了水池里。
安东尼瞧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把桌子擦干净了，“还没，估计得等到八点多了。”
今天是报税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多她们才把各项单据和表格都整理好。
根据以往的报税经验，大部分人都会挤在期限时间的最后一天，排队三四个小时是常有的事，露比三点多出发，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就快回来了。
乔琳：“让露比去你就放心吧。”
奥利维亚：“是啊，毕竟露比原本就是学这个的，一定没什么问题。”
露比？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杰森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难道是露比·斯通？因为父亲违反禁令投资华国的公司，被冻结家族资金后，被迫休学的露比·斯通？
“应该是巧合，”安德鲁小声道，“叫露比的人不少，你忘了？我们这一届就有四个露比呢。”
倒是杰森打趣地碰了碰基斯的手臂，“你希望这个露比会姓斯通吗？”
基斯干巴巴地抬了下唇角，“你真的很无聊。”
露比·斯通，曾经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里最耀眼的存在。
长得漂亮、性格好，第一第二学期的绩点排名在年级前二十，家里还是华尔街鼎鼎有名的金融公司，她就像是一颗精雕细琢的钻石，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缺点。
从大学开始，露比·斯通就是不少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尽管她有过几任男友，但身边依旧不乏对她虎视眈眈的眼神，想要追她的人可以从她家门口排队到法国。
基斯曾经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一直没开口，只是偷偷地暗恋。
自从斯通家出了事后，露比就再也没在学校出现过，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家店的“露比”，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毕竟店主和服务员都是亚裔面孔，想来她们口中的“露比”应该也是一位亚裔吧。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终于端来了第一道菜。
滋滋滋……
盘子里的锅巴好像还是“活”的，在吸收着酱汁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表面的薄酥被融化，米粒经过油炸后的那股焦香也从小孔中透了出来。
第一次吃“会唱歌”的中餐，安德鲁和基斯都想等锅巴安静下来再动刀叉。
但饿了快两个小时的杰森早就等不及了，直接用叉子挑起一块，一口咬了下去。
“嗯~！”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食客会发出惊叹的语气词了。
因为一切语言的夸赞都显得苍白，只有喉咙和味蕾的触动才是对美味实实在在的肯定！
锅巴被浸过酱汁的部分变得软中带韧，而内里却还保持着一定的酥脆，而且这锅巴不止有米香，那一层薄薄的酱汁又给它增加了几分来自海洋的鲜甜。
一边嚼一边再往嘴里塞一片鱿鱼花，这咸鲜的滋味好像变得更加立体了。
青椒、红椒、香菇片……接连把盘子里的其他配菜一起放进嘴里，那种感觉，就仿佛带着味蕾从平原飞到海洋，最后又回到了山野，每一样配菜都是与锅巴和鱿鱼最完美的搭配。
好奇怪，锅巴鱿鱼看起来很清淡，是他们最不喜欢的那种寡淡的中餐。
可这味道却并不平淡，是咸、香、鲜、甜，多种风味的完美融合，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却又和谐地交织在了一起。
再蘸上一点盘子边缘的烧椒酱，不仅香而不燥，反而这多出来的微微辣味还更加激发了食欲。
“锅巴呢？”
“不知道啊？我就吃了五块。”
“你吃这么多！我才吃了三块！”
“你撒谎！我替你数着呢，起码五块！”
一块接着一块，他们都感觉自己还没怎么吃，锅巴就没有了。
时间不知道被谁按下了加速键，刚才还满满一盘的锅巴鱿鱼，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一滩酱汁了，配菜的青红椒也是一片不剩。
还好热炒的速度够快，正当他们意犹未尽，想着要不要再加一盘的时候，紧接着他们的第二盘辣子鸡就端来了。
好辣好辣！
好香好香~
每一块鸡腿肉都挂着几粒辣椒籽，炸过的花生也被辣油染成了红色，还有那几根嫩绿的豆角，微微发焦的虎皮也在煸炒时吸满了辣椒的香味，再配上几粒花椒，简直就是冬天里那最炙热的一把火！
这次，基斯和安德鲁都学聪明了，第一时间开始抢夺盘子里的鸡肉，生怕动作慢一点又会被杰森吃干净。
甚至为了能多吃一点，他们还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吧唧吧唧……
他们在嚼的同时，又叉起了另外一块肉，等着咽下后就第一时间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他们还在嚼，分明急得想多吃几块肉，但咀嚼的动作却逐渐慢了下来。
鸡肉是事先用热油煸炒过的，大部分水分被逼走后，口感变得干香、酥韧，有点像是很有嚼劲的牛肉干，却又不是那么地干柴，鸡肉的表面带有一点点焦脆感，内部仍然保留着鸡腿的纤维感，所以是韧而不柴、越嚼越香。
看着盘子里有不少辣椒，可其实鸡肉所吸收的辣味并没有那么重，嘴里也不是单纯的灼烧感，干辣椒带来的是一种糊辣香，是一股焦香、干燥的辣味，其中的香气远大于烈度。
花椒的麻味紧随其后，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舌尖开始蔓延，与辣味交织在一起后，催促着唇齿挤压出更多鸡肉的香与之调和。
“我回来了。”
正享受着嘴里那股麻辣的余韵，三人忽而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从外面回来，露比将手提包放在柜台上时，一边脱掉身上的外套，一边对沈瑶说道：“你是不知道今天的大厅有多少人，有人还因为插队差点打起来呢，唉，我估计今年要有好多人报不上税了。”
“咱们的税报好了吗？”沈瑶问道。
“当然~”露比理了理头发，在端起她炒好的那一盘菜时，瞬间就进入了服务员的角色，“我曾经可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有我在，你还需要担心吗？”
看了眼盘子旁边的那张单子，露比把这最后一道菜端去了靠墙的那处卡座。
能顺利报完税，她的心情原本挺不错的，可当看到卡座里那三张有些面熟的面孔，还有他们眼神里的惊讶时，露比的笑容倏地僵在了脸上。
她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因为是同一个系的同学，所以他们的脸，她曾在校园里见过许多次。
“露比？”
看到露比穿着一套廉价的衣服，三人同样表现出了瞠目结舌的惊讶。
“露比·斯通？”
……
“沈？”
趁着露比出去买东西，乔琳小声向沈瑶问道：“露比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感觉她的状态不太对。”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准得离谱。
虽然露比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但乔琳还是觉察到了一些异常。
她的笑容变得比以前多了，而且平常干活也特别卖力，有点像……唔，像是离家出走的儿子，为了向许久不见的父母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一样。
因为罗阳就是这样，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是只说自己在证券公司风光的一面，好像自己如今的生活已经远超他们的期待了。
把洗干净的白菜从水池里捞出来，沈瑶不禁叹了一口气：“应该是跟她一起读研的同学有关。”
“同学？”
“你还记得上个星期五，来店里吃饭的男生吗？就是跟露比聊天的那三个。”沈瑶提醒道。
帮着沈瑶给每一片白菜叶都涂上粗盐，想了好半天，乔琳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天啊，那三个竟然是她的同学？！”
乔琳记得在结账的时候，他们跟露比聊了一会天，离开时还留下了二十美刀的小费。
二十美刀，她第一次在店里收到这么多的小费，毕竟对于普通的服务员来说，五六美刀才是常态。
乔琳以前也是一个情绪很敏感的人，经过沈瑶一提醒，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曾经的露比·斯通，可是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富家女，是大学校园里最璀璨的那一颗明珠，几乎所有男人都愿意跪在她的石榴裙下，只为能轻吻她的手背。
而现在的露比，不过是一家中餐厅里的服务员，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做着最累的工作，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辛迪瑞拉。
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成了卑微的服务员，换成是谁不会大跌眼镜呢？
尤其是他们出于“同情”、“可怜”而多给的那些小费，非但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会在她的自尊心上狠狠地刺上一刀。
乔琳当时在忙着招待客人，所以一些具体的事她并不知道，但沈瑶可看见了，那个叫基斯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有多么地炙热。
就像是看到喜欢的玩偶，从百货大厦的橱窗里转移到了街边的杂货铺，眼神里的情绪自然会生出几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有那故作绅士的语气……
露比虽然没有说，但沈瑶猜测，基斯以前一定暗恋过露比，现在露比落魄了，他便以为自己的地位高于她，从而生出了想要重新追求她的想法。
“那，那要不要让露比……”
乔琳本想建议以后让露比看到同学就回避，但仔细一想，这建议多半已经是来不及了。
正如她所想，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来店里吃饭。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那三个学生回去后告诉了别人。
有的和她是同学、有的只是听说过她家的事，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之他们都想来看一看这位落魄的公主。
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也没有明目张胆地嘲笑她，而露比也表现得很得体，即使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她也不会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笑话。
就像是乔琳举的那个例子，哪怕自己已经不再高贵，也要露出最好的一面给别人看，因为她不想得到他们的施舍。
沈瑶也想帮她，可是……
“姐妹们~我回来啦！”
正说着，就听到露比欢欢喜喜从外面回来的声音。
说是要去买鞋子，沈瑶还以为她要去一下午呢，没想到，这才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看着她手里那一只白色的塑料袋，沈瑶惊讶道。
“善心二手店离得也不远，二十分钟够我逛了。”
看着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平底鞋，乔琳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买鞋子是去二手店？”
“二手店怎么了，”坐在椅子上，露比一边拿鞋子对比着自己脚上的那双，一边淡淡地道，“这一批鞋子成色很新，前两天刚到，我特意让比尔给我留了几双。”
乔琳平常也会去二手店，不过都是买些钉子、螺丝刀、书籍这些杂货，像衣服鞋子这些东西她都是去商场买全新的。
善心店里的东西便宜归便宜，可是天晓得衣服是从哪收来的，万一从上面沾染上什么病毒，那不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更何况，“沈”奇小馆开业这么久，她们俩赚得也不少，完全可以负担起正常买衣服的开销，又何必去买二手的东西。
露比对今天的战绩很满意。
五十美刀，别人顶多买一双，她直接拎了一兜回来。
挨个在自己的脚上比划着，基本都很符合她的尺码。
看到沈瑶和乔琳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着自己，露比倒是挺坦然，“不要嫌弃二手的东西，好好清洗一下照样可以变得跟新的一样。我之前买过一瓶特制的消毒剂，我敢保证，就算上面有埃博拉病毒，也能消灭得干干净净！”
沈瑶和乔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们倒不是嫌弃二手的东西，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穿在公主的身上而已……
星期二，是沈瑶和露比定下来的休息日。
原本是想定星期二和星期三两天的，但是考虑到即将涨价的房租，沈瑶还是决定把赚钱放在第一位。
虽然现在当上了老板，可沈瑶感觉每天都很累，一点不比之前当主厨轻松。
店里现在的服务员有露比、乔琳，安东尼和奥利维亚偶尔也会来帮忙，所以接待客人的问题是解决的。
不过厨师就只有沈瑶一个，对她来说，肩上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沈瑶其实一直在招厨师，不管是招聘启事还是托郭云龙去问，早在试营业的时候就想着能有个人来帮自己分担一下。
她很愿意把自己所掌握的中餐传授出去，可惜啊，一直没碰到合适的人选。
之前也有人想学，甚至还说要出学费，但想起曾经教三个学徒包包子，结果最后一个人都没来的事……她还是没有轻易地相信。
后来，经过露比的考察，他们也确实不是真心来当厨师的。
找厨师的事情不能急，因此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只能继续过单休的日子。
滋啦~！
早上八点半，从厨房飘来的肉香味把露比从睡梦中拉了起来。
难得休息一天，露比本打算睡到下午的，可沈瑶做出来的美食总是让她无法拒绝。
从床上起来，露比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这么早，你不困吗？”
“可能是昨天睡得早吧，一点也不困。”
沈瑶今天没有做太复杂的早餐，只是把冰箱里的培根简单地煎了一下。
锅里有一些从培根里煎出来的油，又往里面打了个搅好的鸡蛋，摇晃着锅子让鸡蛋均匀地铺在锅底，然后再用筷子夹住中间的部分，缓慢沿逆时针方向旋转……凝固的蛋皮往中间收拢、液体的蛋液继续向四周扩散，逐渐隆起的鸡蛋皮就这么变成了一条淡黄色的公主裙。
稍稍撒一点大蒜盐，晶莹剔透的盐粒宛如落在裙摆上的星尘。
鸡蛋煎得差不多后，又在另一只锅里放一块黄油，等融化后再把面包片放上去，随着边缘被煎得焦黄，白色的面包体也吸满了黄油的香气，这时候再把鸡蛋和培根放上去，最后放一片芝士片，面包和鸡蛋的余温可以完美地让芝士片变成可以流动，却又不会完全融化的状态，最后再加一片生菜叶和番茄片……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沈瑶不止是中餐做得好，西式的早餐做得也是赏心悦目。
咔嚓！
面包的两面煎得焦香，用培根油脂煎出来的鸡蛋又很软嫩，再配上爽口的蔬菜，一口下去满口都是无比熟悉的味道。
露比想起了以前家里负责早餐的厨师，沈瑶做出来的三明治几乎和他做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因为完美的事物，都有着相似的一面吗？
“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沈瑶随口问道。
“在家躺着，”露比活动着肩膀，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难得休息一天，我只想在床上躺着。”
“那也不可能躺一天吧，”沈瑶又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不如一会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沈瑶：“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看沈瑶神秘兮兮的样子，露比不禁有些好奇：“重要的事？是什么？”
沈瑶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卖了个关子，“穿得正式一点，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对沈瑶来说，重要的事情大概率就是店里的事，于是露比并没有多想，索性答应了她。
上午九点，为了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办好，在跟沈瑶出门前，露比不仅换了一套正式的职业装，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沈瑶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哪怕都坐上出租车了，也没有告诉她目的地是哪、一会要做什么。
直到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位于上城区的哥伦比亚大学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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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露比：我们来这里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