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良宴(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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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值守太医闻声赶来。

皇帝却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你的心思,瞒不过朕。”

“要是以前,你根本不必肖想此事。”

“别说萧王不会答应,朕也不会允许。”

“这个容容,从小就精灵古怪,玉雪聪明,连朕都喜欢的不行,齐老太傅那般严厉板肃之人亦当心肝一般疼着。可朕——总之,你的性情……配不上他。”

皇帝缓过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你可以肖想了。”

“你要让着他,不能欺负他。”

“且前提是——你是最后的赢家。”

“但你要,怎么才能赢呢。”

奚融并未因皇帝看似关切的话语而有丝毫波动。

甚至只觉可笑。

皇帝看到了这个儿子唇角露出的讽刺。

有些无力叹息:“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朕,因为你母亲的事。”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很好很好的女人……”

“但你怎么不想想,当年朕那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你,否则,你怎么能稳坐太子位至今。”

“放眼历朝历代,有几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

四下昏昏,衬得奚融面部线条更冷,唇角讽刺更浓:“现在这殿中只有儿臣与父皇二人,父皇何必说这些惺惺作态的话。”

“我母亲再好,于父皇而言,也只是耻辱而已。”

“顺水推舟处决掉她,便等于剜去了父皇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记忆。”

“至于我这个耻辱的种子,若非实在生不出另一个能制衡世家的靶子,父皇想来也不会留的吧。”

皇帝垂在一侧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下。

“你……你……”

奚融没有给皇帝再说话的机会,端起药碗,恢复温良恭俭姿态。

“父皇,该喝药了。”

“儿臣的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于是值守太医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咳声。

刚到殿门口,就见奚融从内走了出来。

二人忙行礼。

“父皇今日咳得有些厉害,出了不少虚汗,大约是着了寒,夜里给他多添一条被子吧。”

二人应是。

在心中感慨,晋王受伤不能进宫,魏王忙着争权夺利,近来侍疾都不如太子细心。

太子果然孝顺。

奚融出了太仪殿,站在阶上,抬头看向缀着繁星的夜空。

姜诚走上前。

“殿下,信已交给世子,世子回了信,让属下带给殿下。”

姜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奚融收回视线,立刻将信接过。

展开,只见信笺上并无任何字,而是惟妙惟肖画着一个小人儿,宽袖如云,正坐在案牍堆积如山的长案后,提笔叹气。

奚融唇角不由一勾。

珍之又珍将信笺折起,贴身藏于胸口,方走到阶下僻静处,问:“情况如何?”

姜诚:“崔道桓显然要用燕山当诱饵,不仅在燕王行辕外布下重兵,燕山被关押的屋子四周,也布了禁军精锐和崔氏死士,所有人进去都要经过严格搜身,想要把人救出只怕不易。王皓说,燕山眼下性命无虞,但此前被景曦严刑逼问燕王私印下落,受了重伤,他趁看守不注意,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护住心脉。未免崔氏怀疑,王皓没敢久待,只说营救之事,还须徐徐图之,请殿下放心,他会尽快寻找机会。”

奚融沉吟须臾,道:“让王皓将看押的具体位置画出来。”

姜诚一愣。

“殿下是打算?”

奚融没说,反问:“魏王那边盯得如何了?”

姜诚压低了一些声音:“人应该就关在魏王府地牢里。”

“今夜你就带人行动。”

姜诚明白过来什么。

“属下遵命。”

王氏封闭粮仓的消息于夜间传到了萧王府。

萧皓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直接留在了玉龙台,和萧容一道等来自前线的军报。

“王氏若真锁了粮仓,银龙骑的补给即将成大问题,你父王当初让王氏献出粮仓,便是为了防止遇到突发战事时,粮草供应跟不上。眼下崔道桓掌控着户部和尚书省,定然不会拨粮给银龙骑。”

萧皓怒不可遏。

“大敌当前,这个王氏,竟公报私仇如斯。”

萧容并不知粮仓之事。

听了之后问:“银龙骑在京郊,只有这一处供给么?”

“倒不是。”

“但王氏的这批粮仓,正好是离寿山营最近,且存量最充足的。”

“眼下萧氏族内也可以以最快速度调集一批粮草出城,筹粮之事,叔祖来办,你不必担心。”

萧皓话未说完,莫冬过来禀:“世子,老族长,三房的玉霖、玉柯公子过来了。”

萧玉霖和萧玉柯兄弟一道走了进来。

萧皓问:“你们两个怎么此时过来了?”

萧玉柯看了眼萧容,略不自在转过脸。

萧玉霖则取出一张单子,近前呈上:“这是三房能筹集到的所有粮食和一些干粮物资,请世子和叔祖过目。”

“莫冬,奉茶。”

萧容吩咐。

莫冬应是。

萧玉霖和萧玉柯一道在对面跪坐下去。

萧皓看过单子,欣慰点头。

“难得你们如此懂事,也不枉你们四叔教导你们一场。”

萧玉柯便忍不住问:“叔祖,四叔他……有消息么?”

萧皓摇头,目中深掩沉痛。

萧玉柯一愣,满是不可置信。

堂中四人皆是无话。

最终萧皓先开口:“容容,有了粮草,要尽快安排一个妥帖的押送之人才是。”

萧容点头。

萧玉柯咬了咬牙,突然抬头道:“让我去吧。”

“萧容,让我去吧。”

他重复了第二遍。

萧容看着他,没说话。

萧玉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拳头无处安放。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但这是公事,不是私事,你最好不要以公报私。”

萧容语调淡淡。

“我只是在想,以你的本事,能不能护住这批粮食。”

“萧容!”

萧玉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忍不住拍案站了起来。

“玉柯。”

萧玉霖低斥一声。

萧玉柯深吸一口气。

“萧容,我知道,我本事是不怎么样,连一个萧文耀都打不过。”

“但我保证,这次我一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我好歹在银龙骑历练了那么久,对银龙骑情况也熟悉,眼下萧氏族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萧容:“你去便去,大吼小叫做什么。”

“你——”

萧玉柯倏地定住。

“你同意我去了?”

萧容收回视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军粮事关重大,你若出了差池,我不会轻饶你。”

萧玉柯没有反驳:“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看我第二次笑话的。”

萧容转向萧皓:“筹粮之事,有劳叔祖了,未免夜长梦多,我的想法是,明日一早,就让他们出发。”

“没问题,今夜叔祖一定将事情给你办妥。”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行动。

萧容照旧在议事堂待到深夜才回起居室休息,迷迷糊糊睡到三更天时,被叩门声唤醒。

这个时辰,多半是军报。

萧容匆匆裹上外袍,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打开门,却看到奚融一声与夜融为一体的玄色,站在门口。

“三哥。”

萧容惊喜唤了声。

奚融笑着点头。

“来得突然了些,没吓着你吧。”

萧容摇头,拉起奚融就要进屋。

奚融道:“先安置一下燕山吧。”

“燕山?”

萧容往后一看,才发现奚融身后不远,姜诚和一个东宫侍卫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是燕山。

“他受了刑,伤势有些重,已经昏迷过去了。”

奚融低声说着情况。

萧恩也已闻讯赶来,见状不等萧容吩咐,便命仆从去请府医过来。

接着又让侍从帮着姜诚一道将燕山安置到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世子放心,性命无虞,但刑伤太重,一时半会儿只怕还醒不过来。”

府医从内室出来,向等在外面的萧容和奚融禀。

萧恩道:“这里有老奴看着,世子先和太子殿下回去休息吧。”

萧容点头,等回到起居室,正要询问奚融救人细节,低头间,忽看到奚融臂间竟渗着大片血,登时一惊。

“你受伤了!”

萧容紧接着明白过来什么。

急问:“你亲自去救的人?”

“无妨,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

“你也瞧见了,孤若再晚去一步,他只怕就性命堪忧了。”

萧容才不理这些,立刻唤来莫冬去取伤药。

“取我以前用的,最好的那种。”

莫冬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好的那种?”

“就是积雪膏,你以前半夜偷偷往我手上涂的,别以为我闻不出来。”

莫冬目光躲闪。

艰难开口:“属下没有积雪膏……”

萧容脚步顿住,狐疑看着他。

“那不是你们暗卫必备的么?你用完了?”

莫冬垂下头。

在萧容不解兼逼视里,慢慢跪了下去。

“属下骗了世子。”

“属下从来没给世子涂过药,也没有积雪膏,暗卫里,没有那么名贵的药。”

萧容脑中空白了片刻。

“你什么意思?”

莫冬把头垂的更低。

“夜里给世子涂药的,是王爷,积雪膏,只有王爷那里才有。”

萧容愣住。

抬头,玉龙台上,夜幕彻黑,星色正明。

——

星光照不进百丈深的谷底。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已经被困在深崖中数日的二王——萧王和燕王坐在唯一一个亮着火光的山洞里。

燕王燕雎坐在火堆前,翻转着一只烤鸡。

萧王则闭目靠坐在里侧洞壁。

“明日你设法离开。”

听着木柴被吸干水分的噼啪声,萧王冷冷道。

燕王睨去一眼。

“萧景明,你以为本王很愿意与你一道待在这里么?”

“百丈高的深崖,你是指望本王蹦出去么?”

萧王声音愈冷,隐含怒意:“若非你犯蠢,本王又岂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犯蠢?”

燕王直接气得砸了手中烤鸡。

“萧景明,你心口里长得是狼心狗肺么!”

“要不是为了——为了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王至于着了张清芳那狗东西的道儿么。”

“你竟还有脸在这里指责我。”

萧王终于睁开眼。

沉怒看向燕王:“若非你横生枝节,此刻粉身碎骨的应该是张清芳。”

“张清芳一定会猛攻寿山营,京中变数太多,我担心莫青扛不住,更担心容容,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你必须设法出去,至少先管住你手下那群蠢货,别让他们再乱生事端。”

燕王将落进火里的烤鸡重新捡起,换了个面继续烤。

“放心,本王手下的人,没那么蠢,燕北也不会乱。”

接近黎明时,一骑快马亦飞驰到了崔府门外。

一盏茶功夫后,崔九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崔道桓居所外。

崔道桓也一直在等一个消息,几乎也一夜未眠。

“如何?”

他问。

“秦钟回信了!”

崔九声音激动:“秦钟说,他会遵照尚书令吩咐,立即领兵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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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终于赶着新年让俩爹露面了。另外,再也不敢喝过期酸奶挑战我的肠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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