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良宴(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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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怎么显,甚至可以说平坦,但萧恩出自内廷,最擅观察细枝末节,少年身形一惯如竹修美,玉立挺拔,故而只是一点微妙变化,都逃不过这老内侍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萧恩脑子嗡嗡,开始急思。

这样的程度,应该接近三个月了吧。

也就是说,世子离开萧氏之时,就已经——

而离开萧氏时,世子从松州回到京都也才不到两月而已。

再往前推,也就是在松州时世子已经——

萧恩眼前又是一黑。

这位历经两朝风雨见多识广的老内侍罕见有些慌。

世子的身世隐秘,然对他而言,自非秘密。

这么大的事,世子竟独自瞒了这么久,把所有人蒙在鼓里,包括王爷。

何其胆大。

萧容倒从容淡定得很,连眼帘都没有掀一下。

既然已经回到萧氏,他就没打算再瞒着萧恩。

左右萧恩迟早要发现的。

以前他要顾忌萧王,顾忌家族立场,现在,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了。

“世子怎么不早说呢?”

萧恩忍不住道。

萧容语气淡淡:“这是我的私事。”

他又能对谁说。

萧王定然无法容忍,要雷霆大怒。

奚融那里,不谈其他,他首先无法解释。

萧恩岂能不明白,不禁一阵心疼。

“旁人也就算了,世子不该瞒着王爷的。”

“要是王爷知道此事,就算动怒,也绝不可能让世子离开萧氏的。”

萧容自己脱了里袍,进了浴桶里,任由热水将身体包裹。

换作以前,他定会反驳两句,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萧王已经不在了,他没必要再争那口气了。

“世子对王爷误解实在太深了。”

萧恩拿起干净巾帕在一边服侍,怅惘叹息。

“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王爷岂会不在意不疼爱世子。”

“王爷若不疼爱世子,玉龙台功课考校,王爷又何必百忙之中亲自旁观,盯着世子课业。”

这下萧容忍不住反驳。

“他又非为盯着我一人。”

“他是要为萧氏培养优秀子弟。”

要说萧王是为了找茬挑他错处,他还更相信一些。

萧恩摇头。

“萧氏子弟课业,自有族中大儒掌管,何须王爷亲自过问。世子七岁回到萧氏,上玉龙台读书,王爷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亲自去玉龙台旁观族中子弟考校,世子十六岁离府,在那之后,王爷也再没有进过集贤堂,只有遇到大考,且公务闲暇时偶尔听听。”

“世子到银龙骑习练箭术,王爷便亲自到军中整饬军务,教授世子箭术。”

“世子总觉得王爷无情,其实世子习文练武的关键时刻,王爷都有参与啊。”

“世子离家出走那两年,王爷更是几乎将所有能调动的暗卫派出,四处寻找世子踪迹,甚至连莫春都派出去几趟。”

萧容盯着浴汤浮起的水汽,不作声。

“你太聒噪了。”

“再多话就出去。”

在萧恩再一次要开口时,萧容冷冷打断了他。

沐浴完毕,萧恩取了新的衣袍给世子换上。

考虑到世子身体特殊情况,萧恩特意将束腰的玉带换成了软带。

萧容看了眼外袍:“换件更素淡的。”

其实萧恩已经尽量选了素色的,没想到世子还有更素。

转念想到什么,萧恩恭声应是,很快取了新的外袍过来,束发之冠则用银色。

“世子,几位将军已在英华堂等候。”

等萧容换好衣袍,莫冬声音也在外响起。

寿山营情况危急,萧容没有停留,直接步出起居室,往英华堂而去。

英华堂是萧王平日处理公务、召集将领议事的地方。

自萧王出事之后,英华堂灯火第一次在夜间亮起。

堂内除了莫青和张禾,还有两名刚刚从寿山营前线赶回的将领。

萧容一进去,几人忙起身行礼。

萧容在主位坐了,展开萧王案头固定摆放的京郊地形图和银龙骑营盘分布图,道:“直接说军情吧。”

莫青先详细回报了张清芳几次对寿山营的进攻情况和作战习惯,两名从前线赶回的将领则汇报了寿山营最新战况和伤亡情况。

萧容:“也就是说,现在还无法确定张清芳兵力究竟有多少?”

莫青道:“寿山营附近全是连绵大山,地形复杂,极易藏匿,张清芳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寿山营作为突破口。”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张清芳手中有一批极厉害的火器,银龙骑的长弩面对火器,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威慑力。”

萧容沉吟不语。

片刻,道:“火器要依靠火药,只要设法将他的火药耗空,张清芳便发挥不出优势。”

张禾担忧:“张清芳狡诈的很,知晓银龙骑长弩厉害,专用火器来打先锋,各营先锋都是精锐,如果全部用来吸引火力,只怕会造成巨大伤亡。”

萧容:“张清芳用火器对付先锋营,一是因为火器杀伤力大,二是因为弩兵不像其他士兵能灵活变幻方位。既然长弩已发挥不出效力,直接舍弃便是。”

“这——”

几人对望一眼,显然都觉得这决定太过大胆。

自古守城守地,远射程的弩箭都是必不可少之物。

“可如此一来,银龙骑岂非只能任由张清芳宰割。”

萧容:“诸位有没有想过,张清芳为何要从寿山营发起进攻?”

“寿山地形复杂,便于隐匿行踪不假,可京郊之外,便于隐匿身形的又何止寿山营一地。且和其他防线相比,寿山营进攻难度反而是最大的。”

莫青若有所思。

“寿山营,是王爷改建银龙骑后,亲自设立的第一道防线。”

萧容:“没错,这些年,我父王一直很重视寿山营布防,每次巡视都要加固防线,人人皆知,寿山营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张清芳偏要啃这块硬骨头,打的不是寿山营,而是要打垮银龙骑的斗志,打垮萧王二字在军中威信。”

“只要攻下寿山营,他张清芳之名便能传遍京畿和大安。”

“此人宁愿赌上数倍伤亡也要行此疯狂冒险之策,一是胆大心细,有用兵天赋,二则,是自负,自骄。”

“既然如此,何妨让他更骄一些。”

“从现在起,不仅长弩要弃,银龙骑驻守的防线也要退后三里。”

“另则。”萧容视线落到莫青张禾二人身上。

“请传告军中将士,银龙骑所有营盘和将领配置,依旧延续我父王制定的旧例,军功赏赐标准亦是,凡奋勇杀敌者,皆有厚赏,扰乱军心、临阵退缩者,立斩不赦。”

历来权力交迭,或多或少都要伴随着势力交迭。

朝堂上如此,军中亦如此,故而才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

莫青深知这几日银龙骑军心动荡的根源便来源于此,否则那些老将也不会轻易被萧文耀蛊惑作出叛乱之事,世子此言,于尚在前线搏命的将士而言,无异于定心丸的存在。

堂中四人齐齐跪地领命。

**

王老夫人几乎是手足冰寒回到王氏。

王延寿已领着两个儿子在府中等着,见到王老夫人进来,第一时间迎上去:“母亲——”

王老夫人没有理他,直接凝沉着脸进了屋里。

王延寿连忙跟了进去,见素来骄傲的母亲此刻竟一脸颓败甚至可称失魂落魄坐在胡床上,不禁心口一跳,忙问:“母亲,到底出何事了?”

“立刻让晋王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萧王府,向——世子赔礼道歉去。”

半晌,王老夫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世子?”

王延寿一愣。

母亲今日去萧氏,是为了促成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如今这般反应,这“世子”肯定不是萧玉霖了,难道是——

“没错,萧容回来了。”

王老夫人紧攥着龙首杖,紧抿唇纹道。

在王老夫人看来,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本没有出现意外的可能,她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萧文耀,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萧容。

王延寿一下也变了脸色,慌乱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儿子早就说过,不该和世子闹那么僵的,此前母亲还当众为难世子,这下可真坏了。”

王老夫人看到儿子的窝囊样子便来气。

“行了,还说这些废话作甚!若非他屡屡当众给我难堪,我岂会当众给他教训。”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便是我为难过他又如何,王氏和萧氏的盟约,乃萧王爷亲自定下,晋王更是众所周知萧王和萧氏选定的皇子,即便他是萧氏的世子,也不能违逆整个萧氏的意志,为所欲为。”

“眼下那张清芳来势汹汹,萧氏内忧外患,亦需王氏助力。”

“罢了,你去替我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一趟萧王府便是。”

王延寿忙点头:“母亲肯亲自去,自然再好不过了!”

当日夜里,王老夫人便带着重礼来到了萧王府大门前,同行的则是两个孙子王仰王晖。

萧王府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大门紧闭,门前守卫森严,再不是王老夫人仅凭着萧景诚一道口头吩咐就能自入进出的时候,也不是王老夫人能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时候。

一想到自己堂堂县主,一品诰命,今上都要礼遇的表姐,竟要矮下身段,去给一个毛头小子赔罪,王老夫人胸中便郁气填塞。

“去叩门吧。”

深吸一口气后,王老夫人吩咐孙儿王晖。

王晖应是,刚走两步,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上一行人很快到了眼前,同样在萧王府门前停下,为首年轻男子,玄衣墨冠,竟是奚融。

奚融毕竟是太子,王仰王晖按规矩行礼。

王老夫人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傲慢别过脸,眼底是浓浓嫌恶与蔑视。

“晖儿,去叩门。”

王老夫人再度吩咐。

姜诚本也打算去叩门通传,见状,只能先停了下来。

恰这时,萧王府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萧恩带着两名仆从从内走了出来。

“萧总管!”

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老身有要事拜会世子,还望萧总管通传一下。”

萧恩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了王老夫人一眼,没有应声,转而看向站在阶下的奚融,微微一笑。

“我们世子请太子殿下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登时就变了,望着萧恩怒道:“萧总管,这世子见客,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老身可是先来的,萧王府何曾这么没规矩了。”

萧恩皮笑肉不笑。

“老夫人言重了。”

“我只是一个先帝朝卑贱的老奴才而已,哪里敢置喙主子的事,不过当个传话的而已。”

“世子请太子入府,一则是因太子为君,不可怠慢,二则是商议军中大事,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老夫人若是不急,不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片刻。等世子处理完军中要事,兴许还有空会客。”

“你——!”

王老夫人岂听不出对方故意讽刺,直气得气血上涌,胸口起伏,浑身颤抖。

这一路上,王老夫人郁结不甘之事,都是怎样不失身份地朝萧容赔罪。

她万万没料到,她都主动矮下身段了,萧容竟敢不见她,直接将她晾在府外面吹风!还让她当着东宫的面出丑!

萧恩直接引着奚融进了府。

和外面的肃穆截然不同,萧王府内竟灯火通明,仆从侍卫恭敬立在道路两侧,看起来在迎候贵客。

奚融刚绕过影壁,便看到了一身素色大袖宽袍,遥遥站在灯火中的少年世子身影。

“容容!”

奚融一怔一喜,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孤听说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你无事吧。”

萧容摇头,反握住奚融的手,直接拉着奚融往玉龙台上而去。

奚融便也任由萧容拉着,跟了上去。

萧恩瞧着世子迫不及待的模样,忙命仆从散去,亲自跟上去侍候。

刚登上玉龙台,莫冬来报:“世子,外面禁军在抓逃犯呢。”

萧容、奚融和萧恩都停下。

萧恩皱眉:“抓逃犯?”

“是,听说是尚书省命刑部亲自发的追捕文书,说是以谋害王爷的罪名,缉拿燕王麾下公孙羽、章冉、孟翚还有另几员大将,听说这几人从燕王行辕逃出后,便不知所踪,禁军和刑部正满城搜捕呢。”

萧容与奚融对望一眼。

萧容冷笑:“虽然这些人狗咬狗罪有应得,但崔道桓帮萧氏出头,可真是滑天下之稽。”

这时,又有侍卫来禀:“世子,萧总管,后门来个几个人,其中一个似乎还受了伤,说要求见世子。”

萧恩眉拧得更紧,斟酌:“不如老奴先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

“孤与你一道。”

奚融道。

萧容点头。

三人来到后门,门外石阶下果然站着几道人影。

见萧容现身,几人立刻眼睛一亮,奔上前来。

正是正被通缉的公孙羽、章冉、孟翚等人,几人形容狼狈,公孙羽一臂受了伤,血洇透了半边长衫,用布条草草扎着。

萧容登时冷下脸,吩咐:“把他们驱走。”

侍卫领命,要动手,公孙羽第一个跪了下去。

“小公子,崔道桓扶持景曦上位,意图控制燕北军,你不能置之不理呀。”

萧容冷漠:“燕北如何,与我有何干系,我不杀你们,已是仁至义尽。”

“当然有!”

公孙羽看着一旁奚融,欲言又止。

“那块虎猊佩,是王爷亲手交到小公子手里,对不对?”

“若让崔道桓阴谋得逞,王爷辛苦经营起的基业恐要毁于一旦。”

“还请小公子救救燕北!”

另几人都跟着跪下,目光激动迫切如看珍宝一般望着夜色中的素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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