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良宴(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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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融其实隐去了许多关键信息,真实情况远比他讲述得惨烈许多。

根据东宫暗卫回报,张清芳不仅在萧王行经途中设了伏兵,还埋了大量炸药,萧王甫一进入埋伏区域,路面和两侧山体便发生了爆炸。

在暴雨作用下,炸毁的山体直接坍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因萧王半道停下,让亲随留在外围,所有跟随萧王的亲卫都被阻隔在泥流之外。

等亲随不顾一切冲过去,被炸毁的山道已经被坍塌的山体埋得严严实实。

亲随在现场搜寻翻找许久,只找到已经被炸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萧王坐骑。

而前方不远便是一处断崖。

这种情况显然只有两种解释,萧王或是坠入了深崖,或是被彻底埋在了山体之下。

无论哪一种,都几乎没有生还希望。

萧容第一次听不到空中滚过的可怖雷声,怔然站在原地。

“那处悬崖,有多深?”

许久,萧容轻声问。

奚融摇头:“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我已向父皇请命,亲自带人去京郊查探情况。”

“我让姜诚留下陪你,你安心等我消息。”

萧容也摇头。

“不用。”

“你带他一起去吧,我没事的。”

他确实应该没事的。

他已经离开萧氏,与萧王断绝了父子之情。

这些年,在他不愿承认的心底隐秘的角落里,他甚至是怨恨萧王的。

他——

萧容思绪终于被雷声打断。

萧容重新看向奚融,乌眸一片平静,甚至朝奚融笑了笑。

“放心,我真的没事。”

“殿下,你安心去吧,务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另外,当心崔氏。”

奚融将萧容送回屋里休息,出来后,停步看向隐忍震惊站在外面的莫冬。

“寸步不离,照顾好你家公子。”

“若有突发情况,可凭此物联络外面的东宫暗卫,他们会全力协助你。”

奚融将一枚可发射信号弹的黑色竹管交到莫冬手里。

若是寻常时候,莫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奚融的东西,但此刻,莫冬没多言,伸出手,郑重接了过去。

奚融再一次回头看向屋中,视线停驻片刻,方转身离去。

待奚融走出庭院,一道响声方从室中传出。

莫冬忙将竹管收好,进了屋里。

室中一片昏暗,门窗打开,却无多少亮光透入,萧容紧抿唇,沉默坐在席间,一动不动,距离坐席不远的地面上,则躺着一块表面生了裂痕仍透着莹润光泽的玄乌玉佩。

若非室中铺了软毯,这块被掷出的玉佩,必然已经四分五裂。

莫冬走过去,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待看到玉佩上的“燕”字,不禁一惊。

萧容对莫冬的动作毫无反应。

莫冬不知这块明显和燕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玉佩为何会在世子手里,也不敢多嘴问,只默默将玉佩藏起,不让世子再看到。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声传入,萧容方起身,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宽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出起神。

暴雨滂沱,冲刷着京郊成片坍塌的山体山道。

一道道银白骑影冒雨穿梭在山间,在晦暗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莫青目中泛着浓重血丝,又一次策马从一处陡峭的山坳里行出,素来整洁的铠甲上尽是泥污,因为山体坍塌严重,身下坐骑半条马腿都陷在滚落的山石淤泥间,临近山头时,再不肯前进半步。

这匹坐骑乃萧王所赏,名雪鬃,是京中少见的汗血宝马,莫青平日十分宝贝爱惜,洗马喂马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旁人,此刻面对雪鬃抵触,莫青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与镇静,抽出马鞭,不顾雪鬃疲累与挣扎,在马臀上狠狠一抽,迫使雪鬃在哀鸣声中跨过拦路的巨大山石。

负责搜寻的大小将领陆陆续续归来。

众将沉默站成一片,任由雨水冲刷着铠甲,俱是双目发红,说不出话。

银龙骑乃萧王一手创立。

现今银龙骑内将领,基本上都是萧王一手提拔起来,在这些将领眼中,萧王无异于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无人可以接受。

“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将领哽咽着声问。

莫青没有回答。

另一名大将则怒道:“还用说么,自然是杀到燕北行辕,替王爷报仇去!”

“没错!燕王狼心狗肺,竟串通张清芳这等贼逆谋害王爷,必须杀光燕北那群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得对,血债血偿!若不能报此血仇,我等怎对得起王爷知遇之恩!”

一时间,报仇之音穿透雨幕,回荡山间。

莫青终于厉色环视众人:“这是京畿重地,私自用兵形同谋逆!事情还未查明,谁敢不遵军令,擅自行动,一律军法处置!”

然而连莫青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训斥与告诫在这等情况下显得如何苍白无力。

王爷若真遭遇不测,银龙骑、萧氏内部甚至是整个京都形势都将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数。

“将军!”

这时,又一道急促马蹄声从山道传来。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自马上滚落,臂上带着伤,朝莫青禀:“贼逆兵马偷袭寿山营,情况危急!”

众将脸色俱是一变。

寿山营是守卫京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寿山营失守,银龙骑就必须退守内围。

自银龙骑创立以来,京畿防线一直固若金汤,若失了寿山营,无论于京都还是银龙骑而言都将是重创。

莫青收回繁芜思绪,戴上盔甲,翻身上马,喝道:“三营五营将领,迅速同我一道回援寿山营,其余人继续留在此地搜寻。”

众将应是。

——

崔府之中笑声不绝。

“天助老夫!真是天助老夫啊!”

尚书令崔道桓红光满面立在廊檐之下,望着雨幕抚须大笑。

“我原本只是打算先用燕雎和张清芳除掉萧景明,再对付燕雎,没想到燕雎竟也命丧京郊!”

“这一场暴雨,竟为老夫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妙哉!妙哉!”

崔九摒手站在一边。

笑道:“这都是家主运筹帷幄得当,张清芳已经转道去攻打寿山营,银龙骑眼下军心涣散,群龙无首,若是寿山营有失,可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王爷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银龙骑了。”

“另则萧王一死,萧氏内部必乱,没了萧氏,晋王又如何与魏王抗衡。”

“是啊。”崔道桓通体舒泰兴叹。

“萧景明,任你只手遮天,再能翻云覆雨,你能算得过天意么,这么多年了,老夫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我崔氏也终于不必再受你萧氏压制。”

“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

听到脚步声在外响起,萧景诚立刻掀帘而出,急问冒雨跑过来的管家:“如何?可探听明白了?”

管家抹了把脸上雨水,煞白着脸点头。

“问清楚了,消息无误,萧王爷确实在赶赴银龙骑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银龙骑虽还在搜寻,但多半凶多吉少了。如今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听说陛下都派了太子去京郊协助搜寻。”

萧景诚一下愣住。

“这、怎会如此啊?”

萧景诚两眼发直,喃喃道了句。

“老爷,这种时候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管家在一边道。

萧景诚方回过神,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出大事了。”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自顾嘀咕了两句,又有家仆进来禀:“老爷,王老夫人到访,说有要事拜见老爷。”

“快请进来!”

“是!”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连一向随身不离的龙首杖都没有带。

萧景诚道:“老夫人一定也是听说消息才过来的吧。”

王老夫人凝重点头。

“正是,老身正是没想到,会出此变故。”

“是啊,我这四弟是何等的厉害,怎就如此着了张清芳和燕雎那个恶魔的道儿了呢。”

萧景诚仍有些不真实感。

王老夫人饮了口茶,问:“不知接下来的事,萧三爷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诚尚陷在震惊之中,闻言迷糊了下。

“接下来的事?”

“没错。”

王老夫人苍老脸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王爷若真遭遇了不测,萧氏内部,很可能会生出变故,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立一个新的主事人,稳住局面。”

萧景诚这下真的清醒过来了。

“老夫人说得对,只是这新的主事人……”

王老夫人立刻:“三爷怎么糊涂了,萧王爷不在,自然该世子当家,如今萧氏虽还未立新世子,可人选不是众所周知的么?”

“萧氏的事,论资排辈,除了萧王爷,自然只有您萧三爷最有发言权。萧三爷现在应该立刻联合萧氏族老,正式推举玉霖公子为世子主持大局才是。”

萧景诚自然想到了这一节,只是他苦苦追寻多年而不得的东西,突然有朝一日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就美梦成真了,难免令他生出些许虚幻不真实之感。

“这是自然的。”

萧景诚轻吐一口气。

“我这就去见我那老族叔去,我这四弟一死,萧氏就剩我们三房一支嫡系,论嫡论长,都该我们三房来当这个家,何况玉霖还是萧氏的新世子。”

说到此,萧景诚含着几分热切看向王老夫人。

“今日还得多谢老夫人提醒啊!”

乍闻萧王出事消息,王老夫人自然无比焦灼,此刻见这位萧氏三爷如此态度,王老夫人便知道自己没有赌错,当下谦逊道:“谢字不敢当,只要三爷以后多多提携我们王氏便是。”

萧景诚一摆手:“这话太客气,老夫人放心,从今往后,咱们萧氏王氏便是一家!”

天色渐昏,雨声霖霖,仍没有歇止迹象。

莫冬默默走到屋里,将案上灯点亮。

窗下,萧容已经沉默坐了一日,灯影照出少年清瘦挺拔轮廓。

莫冬看了眼案上已经凉透的吃食,又默默取来托盘,将吃食收起。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莫冬猜测应是奚融派人回来传消息了,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去院子里开门。

等打开门,看清冒着大雨站在外面的人,莫冬一下愣住。

“师父?”

莫青粗重喘着气,铠甲上尽是血色,看起来受了重伤。

闻言,并没有理会莫冬,而是径直步入了院中。

待到了廊下,莫青却停下,没有继续往前走,对着屋门,直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哑声道:“末将莫青,恭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于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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