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亲自去安排马车。
宋阳垂首立在廊下,见奚融出来,立刻展袍跪下。
“属下有罪。”
奚融步履不停,只沉声留下一句:“再有下次,先生便自行离开吧。”
宋阳伏跪应是,额上尽是冷汗。
待起身,就见萧容不知何时也从殿中出来,正握扇站在廊下,乌黑眼珠明玉一般,正思衬着什么。
宋阳不禁面露愧怍。
“今日是在下对不住公子了。”
萧容玲珑心肠,自然猜出姜诚故意选在他与奚融吃饭的时机来禀报,并非偶然,笑道:“谋臣第一要务便是为主君谋划,先生并无做错。”
“再说,祁秋雨本就是我招来的,由我来解决也最为妥当。”
宋阳郑重长身一揖:“属下谢公子苦心孤诣为我们殿下谋划。”
萧容抬手。
“如此大礼就不必了,我这番‘苦心孤诣’,你们殿下可是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我多事。”
萧容只是玩笑一说,不料宋阳紧忙摇头。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殿下,殿下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连累公子。”
“我们殿下待公子的情谊,堪比金玉,坚不可摧啊。”
萧容掀起眼帘望去。
宋阳:“有件事,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殿下此前之所以会停驻在松州,其实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寻找一处传闻中的前朝宝藏,若得了那处宝藏,殿下短时间内再也不必为养兵发愁。”
此事萧容的确是头一次听说。
便问:“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
时至今日,有了在松州府查抄的那批钱财,奚融已经无需那批宝藏来解燃眉之急,宋阳觉得也无需隐瞒了,他久随在奚融身侧,是最知奚融心意的,实在不忍心看主君日日忍受相思之苦还不肯言说,道:“在公子不告而别之后,我们便寻到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但那位置,有些特殊,殿下不忍损毁,最终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可解燃眉之急的至宝。”
萧容握扇的手不禁一顿。
“是哪里?”
宋阳一叹:“便是公子在松州山间的那处木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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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演武场气氛和前一日截然不同。
燕王要摆出鱼鳞阵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驻军,场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沉肃。
唯尚书令崔道桓面若春风,和燕王谈笑着。
燕王只漫应几句,饮着户部官员恭敬递上的酒。
章冉脸上顶着明晃晃一道鞭伤,和公孙羽一道坐在燕北众将之首。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揣测目光,章冉忍不住摸了摸脸,同公孙羽道:“王爷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丢人现眼么,你倒好,还有面具遮着,我这可真是一览无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羽目不斜视回:“忍忍吧。”
章冉:“顶着这么道东西,待会儿到了场上,对着银龙骑那群人,咱们气焰都矮一截。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章将军,您这脸怎么了?”
张福奉皇帝命令来给参赛武将送御酒,看到章冉面上那道血淋淋鞭痕,立刻诧异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让公公见笑了。”
章冉皮笑肉不笑回。
这边的谈话声立刻引来席间官员新一轮注目。
原本百官只是风闻昨夜萧王闯入燕王行辕,二王险些刀兵相向,章冉脸上这道鞭伤,显然印证了此事并非传闻。
否则,章冉身为燕北五虎将,燕王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之一,谁敢轻易往他脸上招呼。
“难怪燕王今日要摆鱼鳞阵……”
一驻地大将悄声同主将低语。
“将军,燕王气势汹汹,今日情况凶险,听说江南四道有三道都已吓得退出比试。”
“是啊。”
那主将深以为然点头。
“鱼鳞阵,入阵者,九死一生,你这就去和兵部说,本帅身体不适,今日剑南道驻军也要退赛。”
接下来,又陆续有三地驻军退赛。
场中气氛一时更加凝肃。
“将军,禁军还要参战么?”
禁军代统领王皓询问崔铖。
崔铖蔑然看他一眼。
“禁军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禁军退赛,你把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皓垂目告罪:“是末将欠思虑了,末将只是担心鱼鳞阵凶险,禁军若无力对抗,会遭受重创。”
崔铖轻哼。
“没用的东西,亏得叔父常说你做事周全,我看也不过是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这般做派,如何担得起一军统领。”
一些巴结崔铖的大将立刻哄然作笑。
另一部分和王皓交好的将领不禁露出不忿之色,觉得崔铖一个被降职的副统领,大庭广众,未免太不给王皓面子。
王皓倒是神色如常,并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多事。
“老夫人,各地驻军畏惧燕王威势,退赛者甚多,眼下只有西南驻军和禁军还没有宣布退赛。”
王府仆从也第一时间将情况禀告到王老夫人面前。
王老夫人闻言冷笑:“禁军也就罢了,东宫还真是不知死活。”
王延寿在一旁道:“母亲,鱼鳞阵可是出了名的绞肉机,凶险得紧,就算燕王不会如战场一般不留余地,一旦入阵,必也会有重创,今日是不是就不让晋王殿下参赛了?”
王老夫人自然也在思量此事。
两军对阵一向是会武的重头戏,一是因为能展示一个军队的综合实力,二是可观性更强,但以往军阵比拼,都是点到为止,主要以观赏性为主,按照原本计划,晋王也会带领一队亲卫,参与到排兵列阵之中。
但燕王竟要使出鱼鳞阵这样可怖的阵法,是委实出乎王老夫人意料的。
晋王到底不是真的武将,武力平平,若真在对阵中出了差池,实在得不偿失,然而如此好的在皇帝和萧王面前表现的机会,若就这般错失,王老夫人又委实不甘心。
王老夫人思衬片刻,将视线落在临席正与人愉悦吃酒的萧景诚身上。
问:“怎么不见玉霖公子?”
萧景诚近来享受惯了各方奉承,笑呵呵道:“今日对阵,玉霖要负责拟定整个计划和参赛将士人选,千头万绪,事务繁琐,都得他亲自张罗,实在忙得紧,连我也不大能瞧见他,怎么,老夫人有事?”
王老夫人便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难色:“确有一点小事,但如萧三爷所说,玉霖公子这样的大忙人,些许小事,老身也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他。”
这话听着受用。
萧景诚禁不住又拿起未来世子生父的豪气来。
“其他人也就罢了,老夫人的事,便是再小也是大事,他要是敢慢待老夫人,我第一个就不行,老夫人不妨与我说说。”
王老夫人瞥了眼燕王所在,心中既惮又恨,脸上未愈的鞭痕一阵无声撕疼。
她低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番,道:“原本老身想着,晋王殿下自入银龙骑,也没立几桩军功,趁着此次会武,正好能替萧王爷分忧,也顺便鼓舞士气,可那燕雎心狠手辣,以晋王的资质,若在侧翼这么重要的位置,只怕力不从心,反而坏事,但军有军法,阵型排列是早已敲定好的事,老身若这时候去和玉霖公子说此事,不是为难他么。”
萧景诚还当什么事,闻言一摆手。
“老夫人实在多虑了,要我说,老夫人思虑得周全,晋王殿下千金之体,岂能待在侧翼给燕王做靶子,此事是玉霖考虑的不周全了,他到底年轻不经事,只知成全晋王殿下,却不知后果,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替老夫人去说!”
王老夫人一喜。
“若萧三爷肯出马,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只是若让玉霖公子知晓此事是老身想法,未免会觉得老身私自插手军务……”
萧景诚道:“放心,我不提老夫人便是了,我也是萧氏人,还是他老子,吃的盐比他走得路都多,难道还能眼睁睁瞧着他犯错而不加提点?”
萧玉霖刚和莫青一众大将从萧王临时休息的帷帐中出来,便见萧景诚立在外头。
“父亲有事?”
萧玉霖上前问。
萧景诚直接把他拉到一边僻静处,才道:“我听说,你将晋王安排在了侧翼位置?”
萧玉霖不禁皱眉。
“父亲如何知晓?”
“你糊涂!”
萧景诚急得上火:“今日是什么阵势,那燕王摆明了要和银龙骑死磕到底,你把晋王殿下安排在那么危险的位置,岂不是故意置晋王殿下于险境,若晋王殿下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此事你那四叔可知晓?”
萧玉霖淡淡道:“晋王参与会武之事,乃四叔首肯,四叔让我尊重晋王意见,看着安排,不必事事请示他,晋王所在侧翼位,亦是晋王毛遂自荐,坚持自请,排兵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一应兵阵都是诸位将军共同拟定,若临时调换晋王位置,恐怕会打乱计划。”
萧景诚以冥顽不灵的眼神看儿子一眼:“你当我一点不懂行兵打仗那点事么!只是临时调换一小支侧翼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此事正是晋王自己的意见,他不好意思同你说,才托为父前来,你想想,这晋王可是你那四叔亲自选定的储君,他若出了事,你如何同你那好四叔交代。”
萧玉霖皱眉。
没想到晋王竟会因燕王要布鱼鳞阵而临阵退缩。
“父亲此话当真么?”
“我骗你作甚,若无晋王首肯,你觉得我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说这个?”
将晋王安排在侧翼,原本也不是最完美的计划,萧玉霖最终如此安排,一是晋王一再恳求,二是晋王只带着一支亲卫参赛,人数较少,就算安排在侧翼这样的重要位置,也并不影响大局,且如萧景诚所说,临时调整军阵是常有的事,若晋王真的萌生退意,此事也不难操作,眼下听萧景诚如此说,便道:“此事非孩儿一人能决定,孩儿须与莫青将军商议一下。”
“还商议什么!晋王想换个位置,他莫青还敢反对不成?你四叔让你做这个负责人,便是希望你关键时刻能代他拿主意。”
“眼下那崔道桓正等着挑萧氏的错处呢,要是晋王真在会武中出了事,别说你,就是萧景明也得受牵连,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在!”
“再退一万步讲,你爹我再无能,还能坑害你不成?”
今日久未露面的齐汝也出现在了观赛席间。
萧容抵达演武场后,便和门下省官员一道,坐在了齐汝身侧。
这两日有关萧容绑架了景曦被燕王拘到行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萧容甫一现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视线,只是对战在即,官员们更多关注力在场上,最多只奇怪,为何素来受燕王疼爱的十三太保景曦不在场中。
倒是皇帝抵达后,第一时间询问萧容有无伤着,言辞关切,目光无限慈爱,并再次要萧容坐到他身边去。
在萧容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位皇帝都很宠溺照顾他。
他自幼调皮捣蛋,闯祸无数,只要这位皇帝驾临萧王府,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要在萧王跟前给他说情,并给他带各种精巧物件作礼物。
便是眼下人人都恨不得踩他入泥潭的时刻,这位皇帝依旧要捧着他,给他撑腰,简直慈和宽容得令人发指。
萧容起身,一一答了,但以侍奉恩师为由,拒绝了皇帝赐给的招眼席位,坚持坐在了文官席中。
皇帝只得无奈笑道:“还是你师父好福气。”
接着让张福端了自己案上许多美酒美食与萧容。
兵部礼部官员紧接着宣布了对战顺序。
禁军对西南驻军。
燕北铁骑对银龙骑。
无论禁军还是西南驻军,都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和银龙骑的对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一共四支参赛队伍,兵部直接如此安排,显然也是给另外两支军队一个表现机会。
“难怪禁军一反常态参赛,原来真正的目标是东宫。”
一名官员低声道。
另一人则说:“听着这崔铖早年便在禁军里同太子结过怨,在一次赌约中当众输给太子,崔氏又素来瞧不上太子,当年公然弃了太子选择魏王,崔铖出了名的小心眼,今日是要报当年之仇。”
伴着三声鼓响,比试正式开始。
禁军由副统领崔铖带队,这在绝大多数官员意料之中,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西南驻军竟由太子奚融亲自带兵。
萧容端坐席间,听着众人窃窃议论,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奚融腰间。
今日奚融自然是英俊英勇的,只腰间佩戴的,并非山阿,而是萧容赢下的、又转经皇帝赐下的,昨日射戏的彩头。
禁军和西南驻军所列阵型,都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方阵。
不同的是,禁军是冲刺阵型,西南驻军则是防御阵型,对阵甫一开始,崔铖便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先一步发起进攻,将西南驻军最前面由铁盾组成的防线冲了个稀烂。
崔铖天生神力,臂力过人,兵器又是两把重锤,对战之中,两名西南将领直接被他击落马下,西南驻军阵型登时乱了一片。
众人心神为之一紧。
崔铖遥遥望着奚融冷笑一声,再次如一柄钢刀般插入西南驻军腹心之位。
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东宫必败无疑了,然而几个回合之后,原本散乱成一片的西南驻军忽然以整齐划一的速度移形换位,眨眼功夫,将已经冲入腹心的崔铖为首的先锋部队从中断成两段。
崔铖回头,看到了举旗指挥的姜诚,顿时目眦欲裂,直接回马与姜诚战在一处,姜诚并不恋战,且战且退,崔铖迅速又陷入另一包围圈里。与此同时,原本从三面冲杀入阵的禁军也被切割成了数段,反被包围。
崔铖控制不住心浮气躁起来,在阵中朝不同方向突围,均未成功,突看到一道口子从中分开,大喜,立刻率兵冲杀而出,不意竟迎面撞见了等候依旧的奚融。
奚融终于拔出腰侧剑。
崔铖大喝一声,纵马和奚融厮斗到一处。
几个回合之后,直接被奚融一剑挑落马下。
燕王一直眯眼瞧着,见状,轻哼一声。
“挑个人这么费劲,孔雀开屏呢这是。”
公孙羽和章冉闻言,对望一眼,不禁露出古怪色。
因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虽然算不得十分精彩,但太子谋定后动,这一战倒打得挺漂亮,王爷竟然分毫瞧不上。
官员们神色不一,王老夫人脸色尤为难看。
萧容则笑吟吟给齐老太傅添了碗茶。
崔铖狼狈被人扶下,有将领想去扶他,都被他恶声推开。
“我早说过,堂兄不可轻敌。”
崔燮冷冷道。
崔铖剜他一眼,红着眼走开了。
奚融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下场后,去向皇帝谢了恩,接了赏赐,便坐回席间,掏出巾帕,仔细擦拭掉剑上沾的血迹。
禁军与西南驻军的对决算不上激烈,但原本就紧张沉凝的气氛因这道“开胃菜”达到巅峰。
随着乌压压如潮水一般的燕北铁骑在校场上正式列阵,日光下,仿佛万千乌色鳞片一般挟着凛然杀气张开,朝野上下无数人瞩目的第二场比拼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