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良宴(十六)

若兰之华Ctrl+D 收藏本站

到了东宫门口,姜诚、宋阳和周闻鹤三人已在等候。

“听说齐老太傅亲自去行辕将殿下和公子接了出来,我们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阳担忧得一夜未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诚则道:“属下昨夜在燕王行辕外蹲守了一夜,本想伺机救殿下出来,可燕王行辕实在守卫森严,属下没有找到突破口,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无功而返。”

奚融点头,问了问会武的情况。

宋阳道:“今日燕王和燕北诸将都没有现身,崔道桓便请示陛下,宣布会武暂停了。”

“属下已经让人备了汤饭,殿下和公子先进去休息用膳吧。”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直接带着萧容进了平日休息的寝殿。

萧容轻车熟路将花狸猫从猫笼里抱了出来,跪坐到一旁席上,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花狸猫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花狸猫则亲昵用脑袋激动蹭着萧容袖口。

萧容唇角不禁轻轻一扬。

他选择先过来东宫,倒也不是逼着奚融接受他,或赖在东宫不走,而是在燕王行辕度过的一夜兼半日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心绪。

且他不想独自一人闷在屋里里想那些事。

奚融这时走了过来,静立看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花狸猫从萧容怀里拎到一边,直接在旁边席地坐了下去,而后伸手拢住萧容的手。

萧容抬起眼。

奚融布着薄茧的大掌已经沿着那轻软的绸质宽袖往里伸去。

萧容有些痒,不禁问:“殿下要做什么?”

“孤要好好检查一下,你袖子里还有没有藏那些危险东西。”

在燕王行辕里的这段时间,奚融一直是温和平静的状态,便是他从昏迷中苏醒时,奚融也只是动作轻柔给他擦汗、喂药,从未表露出任何失态,也没有深究他为何要吞食蛊虫自戕。

这诚然不符合奚融一贯作风,但萧容明白,奚融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罢了。

直至此刻,回到自己的领地,奚融内心深处真正的情绪方毫无遮掩坦露出来。

奚融紧绷着面,下颌线条弓弦一般拉紧成一线,将萧容两侧袖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里面再也没有金针和其他蛊虫,方停下动作。

“容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哀伤。

“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好么?”

萧容慢腾腾点头。

他其实有些惭愧,因他作出那个决定的一刻,等于再一次无情将奚融抛弃了。

奚融即使不说,心里也定然会伤心的。

“对不起。”

萧容由衷道。

奚融摇头。

“不要和孤说对不起。”

“你只需要答应孤。”

萧容便再一次点头。

“我答应殿下,以后,绝不会那样做了。”

“所以,你是何时便开始计划那件事的?”

奚融问。

萧容一时答不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呢。

一开始,他是想去燕北杀了燕雎,彻底了结这一切的。

只要燕雎死了,双生蛊不复存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恨他了。

只要燕雎死了,他也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去手。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事实上,他为了那次刺杀,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极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在匕首上淬了剧毒,匕刃刺破一点皮肉就能将人毙命。

何况燕雎当时已然重伤,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匕首,只需将毒药撒到其伤口上,燕雎就能一命呜呼。

但他最终没能下去手。

因为他在燕北大营待了半年,除了偏宠景曦这一点,他几乎在燕雎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燕王,他身先士卒,能舍命去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北境守得固若金汤,蛮夷不能侵犯一分一毫。

作为统帅,他令行禁止,统军森严,赏罚分明,战无不胜,麾下士兵都愿为之舍身效命,他在伤兵营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士兵赞美称颂燕王的神勇与魄力,也听了无数燕王如何体恤普通士卒的往事。

他甚至亲眼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躺在胡床上,在军医拔箭时,几乎咬碎牙关也不肯吭一声的铮铮铁骨。

虽然他恨透了燕雎,恨此人让他沦为棋子,恨此人用那张血淋淋的狐皮吓唬他,但也不得不承认,燕雎是一个英雄。

他若杀了燕雎,北境必乱,届时蛮夷犯边,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了燕雎。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自幼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终究不允许他那么做。

那夜,在昏暗的中军大帐里,他举着刀刃,枯坐良久,原本就已经打算放下手中匕首,他万万没料到,燕雎会突然醒过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匕首,那人目中一瞬迸出一道凶狠的狼戾之光,仿佛能隔空将他撕成碎片。

那样的目光,和他过往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便僵住,再度陷入溺水一般的窒息之中,明知该立刻逃走,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

而下一瞬,燕雎竟忽然用力攥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然后盯着他的脸,几近失神唤了他一声。

“容容。”

“你是容容,对不对?”

那人重伤之中,用力之大,几乎将他腕骨捏断,用一种几可称为急迫的语气问他。

他这才悚然回过神,奋力挣开那人钳制,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何会唤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唤的叠字小名,更没想到那个人会一眼识破他身份,也无暇细想,他只知道,他必须逃走,用尽一切办法逃离那个地方。

否则他身份暴露,燕雎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向萧王府发难。

有双生蛊在,燕雎不敢杀他,但以燕雎对他的恨,一定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何况还有景曦那个狗东西,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在他早有准备,在得知燕王义子所佩戴的羽佩能在燕北自由行走之后,便利用点将台比试夺了景曦的羽佩,得以冲破重重关卡,顺利摆脱了燕雎派出的追兵。

燕雎不能死,多余的那个便是他了。

他只有想办法从自己身上入手,彻底解除将他和燕雎命运绑束在一起的双生蛊。

他寄居在商不语和岑云处时,翻了许多医书,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不伤害子蛊和其宿主的情况下,想要消灭母蛊,可寻更高一级的蛊王,蚕食掉母蛊。

他于是不告而别,到了松州山里,开始了豢养蛊王的计划。

只是蛊王诞生条件苛刻,他又是个门外汉,养死了很多条虫子,才堪堪养出四条有潜力的。

此刻听奚融如此问,萧容便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奚融几乎立刻猜出答案。

“所以,金灯阁会上,你相中那只西域蛊王,也是为了炼蛊?”

萧容继续心虚点头。

说实话,没有那条西域蛊王,他的“见血封喉”,还真不一定能顺利炼成。

“容容,你实在太狠心了!”

奚融满目惊痛,几欲吐血。

萧容自知理亏,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能道:“要不你也打我两下,消消气吧。”

“打你?”

“是啊。”

萧容笑吟吟伸出手。

“以前读书时,我最怕挨手板了,殿下你武艺高强,你要是打我两下,我肯定疼得受不了。”

奚融当真一言不发起身,去书案上将一柄黑玉镇尺拿了过来。

萧容只是随口一说哄他开心而已,见他竟要来真的,立刻缩回手。

他自小身娇体贵,娇气得很,一竹板打在手心都能肿起一道红印子,要是换成镇尺还得了。

奚融故意沉下脸。

“方才是谁说大话来着?”

萧容紧藏着手,狡辩:“我可没说要用这个东西。”

奚融看他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放心,孤不打你。”

他却也未放下那柄镇尺。

在萧容目光注视下,奚融忽扬手,在自己掌心抽了重重一记。

他力道显然极大,以至于那只常年拉弓握剑的右手,立时留下一道深紫印子,连血点都一清二楚显露出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握着镇尺的左手。

“你作甚?!”

奚融神色浅淡平静,仿佛那一尺不是落在他掌上,语气却郑重严肃:“孤不舍得打你,只能打自己了。”

“孤要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上你的当,也不能再那般愚钝。”

骗就不必说了。

萧容立刻明白,奚融所谓“愚钝”,是指被他连坑带骗、买下那只西域蛊王的事。

这明明是他的小算盘,他竟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萧容看着奚融布满血点的掌心,眼睛一阵发热一阵酸涩,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孤有关系。”

奚融语气依旧严肃。

“若孤在松州时便更细心一些,发现那些虫子的古怪,你岂会有机会培育出什么蛊王。”

“容容,因为孤的疏忽,孤险些失去你,这还不算大错么?”

萧容说不出话,伸出手,紧紧抱住奚融。

好一会儿,道:“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说答应你,就一定会答应你的。”

萧容语气里终于也含了郑重。

燕雎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双生蛊的存在,兴许是伪装的,兴许是其他原因,虽然燕雎情真意切和他说了许多他完全没印象且十分荒唐的往事,但萧容仍怀着很深的警惕,并不完全相信。

准确说,根本不相信。

他怎么会在燕王府生活过。

就算真的生活过,也一定不是燕雎讲述的版本。

按理,今日下完棋,他单独去那间寝房见燕雎,是有机会追问一些事的。

但萧容本能抗拒去了解更多。

说到底,他的存在,到底不是什么令人欢悦的事。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一颗棋子,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至少,他曾经还有过当棋子的价值。

因为这点价值,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趾高气扬理直气壮,面对萧王从无心虚。

他怕深究下去,更不堪的真相会浮出水面。

譬如连这颗棋子,也并非萧王主动要的,而是被强迫,被羞辱,意外产生的。

如果那样,这些年萧王没直接杀了他,而肯拿他当棋子养着,他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且如果那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真的想杀了燕雎。

他仗着有些天分,自小目高于顶,狂得没边,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心,这份自尊心,令他即使面对同生共死亲密无间的奚融,也难以启齿,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所有隐情。

“什么?齐汝将萧容和太子从燕王行辕带走了?”

听到禀报,崔道桓不禁皱眉捻须。

“没错。”

崔九恭立在下首。

“听说齐汝还直接将十三太保景曦交还给了燕王,说这一切事只是个误会。”

“属下还听说,昨夜在燕王行辕里,萧王险些和燕王兵刃相见,最终也没能将萧容带走,若非这齐老太傅横插一刀,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是啊,可惜了这样‘一石二鸟’的大好机会。”

崔道桓目中亦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崔九自然明白,这所谓一石二鸟,一是逼那二王反目,二是借燕王之手重创东宫。

“齐汝这阵子一直避居齐州养病,怎会突然回京?”

崔道桓忽又问。

崔九一笑,道:“门下省如今一盘散沙,燕王又入了京,陛下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位老太傅如何还能在齐州坐得安稳。”

“不过依属下看,在大局未定前,齐氏不会轻易下注,家主倒不必过于忧心。”

“这倒是,这位三朝帝师,可是出了名的老鳖老狐狸,眼下本相的劲敌还是萧景明。夏狩之后,萧景明直接将禁军军费削了一大半,本相安排在六部的门生亲信,也被他用各种由头拔掉大半,再这样下去,本相这尚书令一职都要被他架空了。”

“只要有萧景明在,本相筹谋再多,魏王也不可能顺利登基。本相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反击了。”

崔九心领神会:“家主是准备执行那个计划了?”

崔道桓洋洋一笑。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萧景明入觳了。”

“萧景明和燕雎的仇怨,从争夺相州府驻军权时便已结下,多年累积下来,迟早必有一战,你再亲自去一趟燕王行辕,面见燕雎,就说本相有一计,可除掉萧景明,只要事成,将来相州府直接并入燕北领地。”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