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良宴(九)

若兰之华Ctrl+D 收藏本站

萧容淡淡道:“你不必同我玩言语游戏,我早已离开萧氏,我的所行所为与萧氏没有任何关系,明早之前,你若不离开京都,就等着给你的宝贝义子收尸吧。”

“哦。”

燕王从善如流点头。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密啊。”

“不过——你怎么敢确定,区区一个景曦,就能让本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呢?又是谁告诉你,景曦是本王的宝贝的?”

萧容在心里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此人竟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战术来混淆视听。

且不论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整个燕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燕雎不在乎景曦性命,怎会大半夜动用重骑将他拘来此地。

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摸着下巴,仿佛在思索权衡。

“本王为了此次会武,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如此被你胁迫离京,本王颜面何存,燕北威望何在。”

“这样吧,离天亮还有挺长时间,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如何。”

“我不吃,也没时间与你耗。”

萧容毫不犹豫道。

燕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不吃,本王得吃啊,你也瞧见了,本王刚刚忙了一晚上的事,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呢。本王饿着肚子,如何与你谈条件。”

他又是这种仿佛哄骗稚儿一般的语气。

萧容不禁心一沉。

想,燕雎果然比他预想得难对付的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景曦都已经危在旦夕了,此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演戏。

他才不信,燕雎此刻能吃得下去饭。

不肖说,其中肯定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难道燕雎已经派出大军去搜索景曦下落,才故意在这里与他拖延时间?

但不可能。

他已让冯重将景曦转移,无论崔道桓还是燕雎都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燕山!”

萧容思绪急转的功夫,燕王再度扬声一唤。

燕山立刻进来。

“王爷,膳房已经重新备好了饭食。”

燕王点头。

“呈上来吧。”

燕山无声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仆从端了东西进来。

大约燕雎在场,饭食比之前丰盛许多,大盘小盘直接摆了满满一案,荤素点心粥汤皆有,那老仆还端上来一壶新烫好的酒。

“王爷,小公子。”

老仆将银箸分别递到燕王和萧容面前。

燕王给自己倒了盏酒,看着对面挺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年,笑道:“怎么不吃,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没一样合你的口味?”

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并未令萧容有任何动容。

因他知道,对方伪装出一副如此和善之态,不过是为了景曦罢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冷意再度席卷而来。

萧容抿了下唇,直接站了起来,看着晃动着烛影的地面。

“不要耍花招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要杀要剐,还是要景曦的命,你说句痛快话。”

老仆还未退下,听了这话,惊愕了一下,大约还从未见过第二人敢如此和燕王说话,忙不迭道:“小公子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若是饭食不合口味,老奴再让他们去重做便是。”

燕王慢慢搁下酒盏。

睨着燕山问:“奚家那个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

燕山点头。

“是,王爷。”

燕王随意一抬手:“传本王令,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燕山一愣,旋即应是。

萧容脸色立变。

“他是太子,你敢动他!”

燕王神色漫不经意。

“别说他只是个太子,便是天王老子,敢从燕北铁骑手里抢人,本王照杀不误。只卸他一条胳膊,已是本王莫大宽容了。”

若换做旁人说这话,萧容绝不会信,然而偏偏是燕雎,燕雎此人,用兵疯魔,睚眦必报,独霸燕北多年,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燕山已经转身预备去传令,萧容断然道:“等一下。”

燕王挑眉。

“怎么?想通了?肯坐下好好吃饭了?”

萧容坐了下去,并未碰那双银箸,而是淡淡扫了眼满案丰盛酒食。

“我吃就是。”

“但这些东西太过粗鄙,我吃不下去,让他们重新做去。”

他倒要瞧瞧,燕雎能演到何时。

燕王眼睛一眯,接着笑着看了眼燕山。

“都收走,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只能让仆从进来,将所有饭食全部收起端了下去。

他本人则躬身看着萧容认真问:“不知小公子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萧容依旧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那一抹烛影,冷冷道:“我要吃一整席的烧尾宴,少一道都不行。”

燕山一愣,不禁询望向燕王。

倒不是燕王行辕的厨子做不出一席烧尾宴,相反,便是更难做的山珍海味,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呈到燕王面前。

但烧尾宴是御宴,整席足有五十八道菜,制作过程繁复,所需食材极多,便是宫里的御膳房来做,也得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只一个晚上时间,怎可能做出一整席的菜。

燕王道:“按他说得做,人手不够,就多找些厨子过来。”

燕山应是,再度退下。

案上只剩下一壶酒。

“要不要陪本王喝一杯?”

燕王笑问。

萧容充耳不闻。

燕王便端起酒盏自己呷了一口,道:“你小时候最爱吃冰糖葫芦,每次逛街,只要看到糖葫芦就站在人家摊位前,巴巴看着不肯走,怎么那日一口都没吃?”

萧容默然。

因他并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糖葫芦,也不记得燕雎说的这些事。

何况,燕雎怎会知道这些。

多半是编造故事诓他。

燕王继续笑着:“你出生在冬月,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小一团,哭声却异常洪亮,当时天寒地冻的,找不到奶水喂你,你哭个不停,可怜极了,萧景明只能抱着你不停地哄,好在后来本王和秦钟一道抓了只刚产崽不久的母豹,你总算能吃上奶了。”

萧容还是不吭声。

他出生在冬月不假,但后面的事,他并未听说过。

他出生时,燕雎怎会在场。

不排除燕雎故意编造这样无从查证的故事迷惑他心志,且此种可能极大。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真是淘气极了,整日上蹿下跳没个闲时,看到墙上挂的那些小东西没有,都是你幼时喜欢玩的,再后来……”

燕王语气忽带了丝怅惘。

萧容并未听出燕王情绪变化,因萧容下意识将目光投到了南边那面墙上。

只看了一眼,萧容便想,真是一派胡言。

他何时玩过那些东西。

“你不必用这些花言巧语诓骗我,我是不会信的。”

萧容收回视线,漠然道。

燕王见状,仿佛有些好笑:“既然如此,刚刚本王不过要卸那小子一条胳膊,你怎么就急成那样,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子啊。”

萧容松懈的警惕瞬间绷起。

淡淡道:“我只是还他救命之恩而已,恩已还了,你便是杀了他,也再与我无关。”

“是么。”

燕王露出诧异之色:“你为了那小子,离家弃族,连世子都不做了,真舍得本王杀了他?”

萧容不作理会。

此人屡屡言语试探,不过是想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岂会上当。

这里是京都,燕雎敢杀奚融,与谋逆无异。

燕雎只是睚眦必报,又非蠢货,岂会作出这种蠢事。

说来说去,不过想用奚融做筹码,诱他说出景曦下落而已。

燕王仿佛终于放弃这怀柔之法,自己喝起酒来。

萧容捏紧拳头,不让自己松懈一分。

想,最多喝完这一盏酒,此人绝对要露出真正面目。

但喝完一盏之后,燕王却又倒了第二盏酒,慢悠悠喝起来。

“这烧尾宴,还真是麻烦呀,本王该不会要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吧。”

一面喝,对方还一面拉长语调感叹。

萧容不禁暗暗皱眉。

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上的冷意,亦控制不住一阵阵袭来。

他大约真的烧得有些厉害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在此人面前露出端倪。

看着对面男人闲坐饮酒的模样,萧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景曦,也许真的不足以令燕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否则,在谈无可谈的情况下,燕雎没必要在此与他如此周旋。

燕雎到底在等什么。

萧容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这种摸不清对方底牌的感觉,无端令萧容感到一阵不安。

因萧容脑中忽然响起慕音那句话:“会武不仅是会武。”

难道在这场会武之中,崔氏和燕雎还筹谋着其他阴谋?为了推进这个阴谋,燕雎甚至都可以舍弃景曦的性命?

不能再拖了。

萧容再度抬起头,看向对面男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人是如何恨他入骨。

他虽然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恐惧直面这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你最苦恼之事,不过是如何解除体内的蛊虫。”

萧容苍白着脸,直视燕王双目,自进入这间房,第一次主动开口。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

“只要你答应我说的条件,滚出京都,我保证,一年之内,你体内的蛊虫会自行消失。”

燕王皱起眉,正待说话,燕山急急走来。

“王爷——”

“说。”

燕山:“太子发疯一般,打伤三名重骑,欲往里面闯,十八骑请示王爷,是否要全力阻拦?”

“为何不敢拦?”

燕王带了丝不悦问。

燕山便道:“太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仿佛意外。

萧容霍然站了起来。

燕王打量少年一眼。

“你不是不在意这小子死活么,紧张什么。”

燕王大手一挥。

“告诉十八骑,拦不住人,本王唯他们是问。”

萧容终于脸色大变。

咬牙道:“燕雎,你要谋反么!”

燕王露出个笑。

“你没听清楚么,是他先要硬闯本王行辕,意图行刺本王的。”

萧容本就发烧,闻言被对方无赖所惊,直气得气血一阵翻涌,抬步就往外走去,但惊怒交加之下,眼前一黑,扶着门框便倒了下去。

“小公子!”

燕山大惊。

燕王这才丢了酒盏起身,大步过去,一把将少年抱起。

“小公子好像发烧了。”

燕山道。

燕山不免惊诧,这小公子病成这样,竟还敢只身来和王爷谈条件。

燕王伸手一摸,才发现萧容全身滚烫,不禁也变了脸色,吩咐:“去找医官!”

萧容紧咬牙关,不断打战,一时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仿佛要被无边冰寒吞没,一时又觉得自己掉进了火炉里,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烈焰蒸干。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

混混沌沌间,他又做起了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永宁寺的梦,而是八岁那年,生辰之日的梦。

那是他回到萧氏的第二年,身为萧氏世子,他自然拥有一场隆重热闹的生辰宴,也收到了无数名贵礼物,多到他都懒得数,也数不过来。

连皇帝都亲自派礼部给他送来了生辰礼,听说连皇子们都无此殊荣。

他习以为常,生辰宴结束,照旧挑了几样最喜欢的,便让莫冬和萧恩将剩下的全堆到库房去。

回到玉龙台,他正在打量萧王送给他的一只暖玉湖笔,莫冬忽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又有人给世子送了生辰礼过来。”

他瞥了眼匣子,问是谁。

莫冬摇头。

“属下也不知,侍卫说对方自称从北地而来,直接从府后门递进来的。”

他听到“北地”二字,把玩湖笔的手便倏地停下,不动声色让莫冬退下后,才认真打量起案上的匣子。

是一只四四方方,看起来十分名贵,紫檀木制成的描绘着鎏金鸟兽纹的匣子,看起来能容纳不少东西。

他抚摸匣子表面花纹片刻,将烛火移近一些,打开了匣子。

一张血淋淋的狐皮,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按理,他应该惊呼出声,然而那一刻,他只是呆立原地许久,任由灯台自掌间滑落,而后抱膝哭了起来。

**

燕王负手站在房外,来回踱步。

燕山苦着脸出来。

“王爷,小公子还是握着匕首,不肯让医官靠近,更不许医官把脉。”

燕王不禁皱眉。

“烧成那样,不让医官看怎么行。”

燕王抬脚就要进去。

燕山忙道:“小公子说,他要见太子,若见不到太子……”

“怎么?”

“王爷就等着给景校尉收尸吧,还说……说他变成鬼也会拉着王爷垫背。”

燕山低下头,斗着胆子传话。

见燕王不吭声,燕山不禁忐忑,小心翼翼道:“小公子看着文弱,实则性情倔强得很,若逼得太紧……”

燕王抬眼往房间里看了眼,良久,道:“让人把那小子带过来吧。”

景邱和景四神思不属站在行辕外,看到公孙羽从里面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长揖作礼。

“公孙将军。”

公孙羽点了下头。

“二位夤夜寻某何事?”

景邱往里瞧了眼,试探问:“听说王爷命将军拘了绑架曦儿的凶手过来,不知审得如何了?可有曦儿下落?”

距离萧容被从杏花楼带走已经接近一个时辰,景邱和景四算着时间,觉得以燕王雷霆手段,多少应该已经审出端倪了,才赶来探问消息。

公孙羽岂不明白二人心思,道:“此事王爷亲自在审,还不知道结果。”

景邱和景四俱是一愣。

“竟还没结果么……”

景邱喃喃了句,恳求望向公孙羽:“那个萧容刁滑得紧,曦儿还不知被他绑在哪里吃苦受罪,要是曦儿有个好歹,燕王爷必也伤心,还望将军去和王爷说一说,千万勿被其花言巧语蒙骗。王爷若是不得闲,交给我们兄弟来审也是可以的。”

公孙羽不禁皱眉。

“王爷既要亲自审,别说二位,便是某也无权过问,二位还是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景邱只能应是。

公孙羽回到行辕,不禁忧心忡忡看了眼主院方向。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王爷审得如何,但燕山刚才急匆匆带了医官去主院,让公孙羽觉得事情很不妙。

公孙羽原地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来到了主院外。

公孙羽原本是打算替萧容说说情,平息燕王怒火,然而通禀过,进了院子里,却发现燕王正站在廊前空地上转来转去,仿佛很焦头烂额的模样。

“王爷?”

公孙羽上前,唤了一声。

燕王才停下,没好气道:“站都站不起来了,不看医官,不肯吃药,就非得要见那个混账小子,你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公孙羽一时茫然。

王爷在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指那小公子?

他拘那小公子回来时,那小公子看着中气十足,生龙活虎的。

王爷才审了一个时辰,竟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

公孙羽心一沉,正待说话,燕王突然朝他招了下手,接着做贼一般,轻步来到亮着灯的右侧房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着指了指窗上一个小洞。

公孙羽只能跟着望去。

就见房间里,那小公子靠坐在床头,定定望着一身玄色坐在床沿的太子,眼睛仿佛要粘在太子身上。

太子衣冠微乱,玄色宽袖被割破大片,臂上缠着药带,正端着一只药碗,喂那小公子喝药。

太子喂一口,那小公子便乖乖喝一口。

燕王酸溜溜收回视线。

“你说说,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着迷成这样。”

公孙羽觉得王爷这语气实在怪异,仿佛吃味一般。

正斟酌如何回答,里面忽传来一声冷笑:“堂堂燕王,竟也偷听墙角,真是令人不齿。”

燕王脸一黑,背着手晃开了。

公孙羽忙跟上去。

想这小公子说话如此没轻重,王爷定然又要发怒,正待劝解,却见燕王停了下来,背对着他道:“你替本王给燕锵写封信。”

公孙羽诧异。

王爷和这燕氏老族长,可是出了名的不合,平日最烦这老族长,怎会突然兴起,要给这老族长写信。

公孙羽困惑之际,听燕王继续道:“你就说——燕氏很快就有世子了,一应流程,让他准备着。”

公孙羽疑是听错。

啊?

世子?

谁?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