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京都(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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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皇帝率领百官继续出发往距离猎场不远的慧济寺祈福。

慧济寺规模虽不及慈恩寺,但亦是历史久远、京都赫赫有名的佛寺之一,平日香火很鼎盛,今日圣驾亲临,且有之前慈恩寺的教训,慧济寺提前数日已经闭门禁止香客入内,圣驾抵达时,寺门口整齐列满僧众,恭迎皇帝到来。

萧容幼时来过几次,因寺里的主持惠崇大师与萧王乃是多年好友,萧王闲暇时偶尔会过来听这老和尚讲经。

他那时刚回萧氏不久,在外面野长了三年,正是调皮捣蛋坐不住的年纪,迫于他父王淫威,也不得不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听老和尚絮絮叨叨。

双掌合十、与皇帝行过礼后,惠崇大师的视线便落在萧容身上,很是慈眉善目并带着几分打趣道:“世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这回应当不会再烧老衲的袈裟了吧。”

这也是萧容幼时干过的一件损事。

有一次他跟着萧王来寺里,一听又是来听老和尚讲经,而不是游玩踏青,灵机一动,便趁着寺中僧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火折子放在了老和尚的蒲团下。

于是那日惠崇和尚坐下不久,屁股底下便冒了烟,火星子蔓延起来,直接将惠崇身上披的袈裟烧毁了一大片。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老和尚别让他啰嗦那么多而已,也没想着真把老和尚衣服给烧了,事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怕萧王打死他,直接躲到了大雄宝殿的一尊佛像后不敢出来。

那位置颇为隐秘,再加上他身形瘦小,躲在里面,寺中僧众和萧王府侍卫当真都没发现他。

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两天,实在又饿又渴受不了了,才趁着夜里无人悄悄爬出来,想去寺里的禅房偷点东西吃,没成想刚到禅房门口,就撞见了守株待兔等着逮他的萧王府侍卫。

他转身就跑,然而又累又饿,哪里跑得过侍卫,没跑两步就先自己摔倒了。

萧王听说消息,也很快赶来。

看着萧王罕见溢满盛怒的双目,他吓得直接躲到了侍卫身后。

老和尚好心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但他下场依旧很惨,回府就被萧王拎到思过堂挨了一顿板子,整整十天都下不来床。

好在每天趴在床上都能吃一碗酸甜可口的乳酪圆子,且除了诵书不用再做其他功课,日子过得也算可以。后来伤好后,他还想吃乳酪圆子,让侍卫跑遍京都大小食肆也没有找到一模一样味道的。他去问萧恩,萧恩说这是北地胡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府里会做这个东西的厨子不多,唯一的一个有急事回老家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搞得他郁闷很久。

离家出走那段时间,他在北地也吃了很多乳酪圆子,味道好吃的不在少数,但总是和他当年吃的味道不太一样。

此刻听老和尚当众提起这件旧事,萧容难免有些赧然,轻施了一个佛家礼,正色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大师,还望大师大人大量,不与我一般计较。”

“无妨的。”

老和尚哈哈一笑。

“老衲还得感谢世子,让老衲从萧王爷那里得了一件前朝高僧传下的好袈裟。”

慧济寺位于京郊,风景十分宜人。

今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寒暄毕,众人随皇帝一起入大雄宝殿进香。

已经是正午,在寺中简单用过斋饭,皇帝在萧王陪同下去静室听惠崇大师讲佛法,其他人或去禅房休息,或去寺院后山赏景。

皇帝特意选择夏狩的时机来慧济寺,是因为夜里寺中有一场大型的祈福活动,这也意味着众人今日都要在寺中过夜。

“世子,听说后山的佛林很有意思,不如咱们去瞧瞧吧。”

晋王主动发出邀请。

大约因为有在佛寺生活的经历,萧容对佛寺一直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切感,慧济寺的佛林,他早有耳闻,便欣然点头。

王晖王仰和其他几个世子子弟也积极加入进来。

慧济寺依山而建,后山很大,佛林位于一片树林之后,有专门的僧人看管,见一行人进来,守门僧人双掌合十作礼,道:“林中近来有野狐出没,诸位施主如果要进去游览,一定要小心。”

萧容知道这里的野狐狸咬人很厉害,沉吟片刻,与晋王道:“殿下,此处荒僻,不如我们就在寺里转转算了。”

晋王兴致盎然而来,显然不愿放弃,立刻摆手一笑:“无妨,咱们都带着刀剑呢,就算真有野狐狸也不怕。”

王晖也道:“没错,还有这么多侍卫在呢,几只野狐狸而已,它们若真敢出来,也是自寻死路。”

正说着话,又有一行人过来,却是魏王与崔氏大公子崔燮,还有几名官员。

“野狐狸?”

听到僧人的话,崔燮转头问魏王:“殿下还要进去看么?”

“当然要看。这慧济寺的佛林,已有百年之久,在整个大安都十分有名,本王每回过来都要进去参摩,今日岂能例外。”

僧人便取出一些避虫香包,命众人悬挂在身上。

魏王道:“如此,更万无一失了。”

说完,当先一步往林内走去。

崔燮与剩下的官员、护卫也跟了上去。

王晖见状,道:“他们既然敢进,肯定没问题。殿下,世子,咱们也进去吧。”

晋王自无意见。

萧容点头,让众人将香包仔细挂到身上,便往林中走去。

佛林位于山阴处,又有树林遮挡,虽然临近正午,林中并无多少日光,反而弥漫着一股阴凉气息。在夏日里,倒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

慧济寺的佛林只是一个统称,里面除了佛像,还矗立着许多刻有历朝历代名家书法的石碑,据说都是昔日那些大家在寺中游览时留下的真迹,由寺中僧人拓刻到石碑上,作为纪念。

王晖痴迷此道,自然是这里的常客。进去之后,他直接担任起向导,带着众人熟练绕过一片佛像,来到一片石碑前。

“是李甫寻的真迹!”

看着面前碑上运笔清灵的文字,晋王惊叹。

“没错,正是李甫寻!殿下再看这个,是出自谁之手?”

王晖颇是神秘指着旁边不远一处石碑道。

那石碑的年份显然更久远一些,表面已经有不少剥落痕迹,石碑颜色也很古旧,但碑上文字,却苍劲锐利,犹如长剑出鞘,发着凛冽寒光,在一众碑文里,风格十分突出。最紧要的是,这碑文上竟无任何落款,看起来竟是一座无主碑。

晋王凝神看了半晌,没有思绪,不禁握拳苦思。

“我看像是一名武将所书。”

一名世家子弟道。

另一人则摇头:“我看不是,没听说有哪个武将特别擅长书法啊。”

王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世子觉得呢?”

萧容背起手,看了片刻,笑吟吟道:“的确是一位武将,不过,不是一般的武将,而是一位战功赫赫,后来出家为僧的武将。”

“我若没猜错,这应当是前朝有名的高僧寄空大师所作。”

王晖露出极大意外。

这时,后面一道声音惊诧感叹:“原来竟是那位率领寺中僧众抵御外敌,殉城而亡的寄空大师真迹!”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文士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握着柄羽扇,他前面,则立着一名玄衣墨冠的俊美青年,竟是太子奚融。

说话的自然是宋阳。

见前面几人回头,宋阳立刻笑着与晋王、萧容行礼。

“晋王殿下,世子。”

众人回过神,也一起与奚融行礼。

萧容下意识抬起头,一夜不见,奚融自然不会有多大变化,但他颈侧被领口遮掩的地方,隐约可见被荆棘划出的伤痕。

“殿下也是来欣赏碑文么?”

晋王问。

奚融神色很淡漠,道:“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转转而已。”

“没想到遇到晋王与世子在谈论碑文,令孤颇是长见识。”

说到此,他视线也终于在那道过于扎眼的银色身影上落了下。

只是仍一派淡漠,与昨夜他们鼻息相对,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样完全不同。萧容莫名有些心虚扭开头。

“殿下怎么没有佩戴香包?听僧人说,这里有野狐出没,很容易攻击人。”

晋王看着奚融腰间问。

奚融道:“一般野狐,应该没胆量来攻击孤。”

旁人如此说,可能有不知死活的嫌疑,但奚融如此说,却无人会怀疑。

“世子,咱们去那边转转吧。”

王晖道。

萧容点头,再度朝奚融轻施一礼,便与晋王、王晖等人一道往另一处碑林走了。

佛林与碑林加起来,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后山。

因为丛立的碑林与佛像在形貌上十分相似,寺中僧人会在各处留下路标,指引出口和下一处景点所在。

众人一路穿梭游览,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萧容看了眼天色,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免得误了晚上的祈福法会。”

晋王点头。

夜间昏暗,更加要靠路标指引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后,萧容忽停下步,皱眉打量四周。

晋王和王晖等人见状也停了下来。

晋王问:“世子怎么了?”

萧容道:“有问题。”

“殿下不觉得,这条路,刚刚我们走过么?”

“这……”

众人一愣。

晋王看了眼四周,没看出什么,因为此间佛像碑林都差不多,道:“世子确定么?咱们一路都是跟着路标指引出来的,不会有错的。”

“不会错。”

萧容很笃定道。

他自幼看书过目不忘,对于碑林上的文字,自然也一样。

碑林形貌虽相似,但上面的文字却是不同的,可此刻,他们却仿佛遭遇了鬼打墙一般,又走回了不久前走过的地方。

“想要验证也简单。”

萧容从袖袋里取出一瓶白色药粉,撒了一些在地上,与众人接着往前走。

又行了好长一段,萧容再度停下,指着地面道:“看这里。”

众人低头一看,俱是大惊。

因地上雪白一片,正是萧容方才所撒药粉。

王晖立时变色:“怎会如此!”

萧容抬眼往四周看了看,暮色已合,而他们所处应是佛林中心的位置,距离出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萧容收回视线,吩咐侍卫:“从现在起,你们都要紧随在晋王殿下身边,寸步不离跟着殿下。”

晋王忍不住问:“世子,这到底怎会回事?我们明明跟着路标在走,怎会又走回原地?”

萧容道:“两种可能。一是寺里和尚标错了路。二是,有人篡改了路标。”

“什么?!”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萧容问:“你们身上可有带联络之物?”

众人包括侍卫在内,都摇头。

因今日只是来后山游赏,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萧容心里其实还挂念着另一件事。

方才奚融和东宫的人也在碑林里,不知道现在出去没有。

如果没有,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困在了里面。

但萧容转念一想,奚融对碑林的兴趣,未必有那么浓厚,兴许早就出去了。

这时,忽有一道黑影闪电般自一旁石碑后蹿出,晋王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呼。

“是野狐!”

侍卫惊呼。

萧容走过去低头一看,晋王腿上已被咬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殿下,你的香包呢?”

萧容视线一顿,皱眉问。

晋王低头,才看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忍痛摇头道:“小王也不知,可能不慎遗落了。”

萧容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香包,让晋王拿着,让侍卫扶晋王坐下。

“野狐身上易带赃物,最好立刻用酒冲洗一下伤口。”

萧容转头问:“有人带酒么?”

众人还是摇头。

萧容便让众人先设法点火。

只是此间阴气中,太阳一落山,雾气又浮起,想要生火也颇是费力。

王晖忽指着不远处突然亮起的一片火光道:“那里好像有人,我去看看是谁,会不会是魏王他们。”

火光透过高大的佛像透出来,王晖立刻带着两名侍卫找寻过去。

晋王被咬得不轻,短短片刻,伤口渗出的血已将裤管浸透。

萧容让侍卫给他卷开裤管,查看他伤势,很快,王晖也带着两名侍卫回来了。

萧容抬头看他。

“是谁?”

王晖气喘吁吁道:“不是魏王,是太子和东宫的人,也和咱们一样迷路了。”

萧容也一愣。

没想到奚融真被困住了,但心里也莫名安心了些。

王晖紧接着脸色难看道:“我问太子借酒了,但太子说他没有酒,但我分明看东宫那个侍卫的腰间挂着一个酒囊。”

萧容没多说,让王晖看着晋王,自己往火光亮着的地方走过去。

绕过一座高大的佛像,果见奚融一身玄色,带着东宫众人坐在一处火堆边,奚融手里正握着一个酒囊,在喝酒。

虽然已从王晖口中听说,但当真看到人一刻,萧容眼睛亦倏然亮了下。

“世子!”

宋阳立刻笑着和萧容打招呼。

萧容同样笑着点头,走到专注饮酒的奚融身边,道:“殿下,能借我一些酒么?”

奚融又慢悠悠灌了一口,才转过头,视线落到萧容身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落到另一处,问:“世子的驱虫香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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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这是可以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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