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京都(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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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王世子在齐州游学之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崔道桓此刻突发此言,席间官员不由露出极大意外,连皇帝都抬眼看他。

只有知晓内情的宋阳与周闻鹤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但都不敢露出异色。

“尚书令这话好生奇怪。”

武将席中,原本正与人谈笑的莫青倏地搁下酒盏。

“有官员遇刺,自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去缉凶查案,尚书令张口便指名道姓针对我们世子,是何意思?难不成,凶手还没抓到,尚书令就要将这顶屎盆子栽在我们世子头上不成?”

“且不论我们世子与一个地方官员无冤无仇更无交集,便是真有什么,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们世子亲自动手。尚书令就算要行栽赃陷害之事,是不是也太着急了些?”

寻常人自然不敢当众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如此顶着说话。

然而莫青是萧王心腹,年纪轻轻已位列正二品武将,无论资历还是军功都罕少有人匹敌,平日文武百官在他面前都要客气几分,他自然有底气如此。

“莫将军先别急。”

崔道桓施施然而立,老辣目光仍紧盯着萧容。

“到底是不是栽赃陷害,只怕萧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世子,老夫再问你一遍,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自打崔道桓开口起,场中气氛紧绷,但萧容这个当事人却一直没事人似的,端坐于案后抬袖饮酒,此刻听到崔道桓再度发问,才将酒盏搁下,漫不经意道:“真是奇怪,尚书令你的心腹遭人射杀,与我在何处游学有何干系。此乃我私事。尚书令如此关心我,是在问案,还是在与我闲谈呢?”

这态度可谓不恭至极。

崔道桓冷笑一声。

“有区别么?”

萧容拾起一只空酒盏,优哉游哉把玩着,道:“当然有。若是闲谈,咱们聊两句是可以的,但尚书令字字句句都咄咄逼人,看起来是不像闲聊,那就是问案了。若是问案,那就更奇怪了,按照章程,要审我,至少也得三司会审,由主审官来问,这主审官一般是陛下亲自任命,眼下,陛下似乎还没有让尚书令来做这个主审官吧?”

崔道桓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老夫早就听闻,萧世子伶牙俐齿,辩才无双,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小子,今日任你再能言巧辩,你也休想逃脱罪责。”

“陛下。”

崔道桓再度转身看向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正色施一礼道:“严鹤梅遭人射杀,不是因为与人结怨,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萧王世子的罪行。”

“萧王世子萧容,两年前不仅曾秘密潜入燕北军中行刺燕王,事情败露后,还逃到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之名在当地行坑蒙拐骗之事,将松州府官员与一众豪族耍得团团转。松州别驾严鹤梅便是撞破此事的官员之一,严鹤梅因此才招来杀身之祸,所谓齐州游学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而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莫青都一怔,露出几分惊疑之色,不禁偏头,看向世子所在。

皇帝亦皱起眉道:“崔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如此说,可有凭证?”

“老臣不敢欺瞒圣上。”

“此事不仅有松州别驾严鹤梅为证,更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与十三太保景曦亲眼见证。”

崔道桓目光若电落在萧容身上:“萧世子,你敢说,两年前你没有去燕北大营行刺燕王么?你不仅刺杀了燕王,你还在燕北军点将台上,当众赢了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让景曦颜面大失。燕北军中,应该不少人见过你的脸吧?此事你想抵赖,也没那么容易。”

“当时你凭着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逃了出去,燕王不识你身份,只能作罢,可万万没想到,半年前你又在松州假借十三太保景曦之名骗取金灯阁珍宝,被松州别驾严鹤梅和景曦本人当场撞破,你自以为回到京都便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严鹤梅也会来京都,并在昨日宴席上一眼识出了你。昨夜宴席结束,严鹤梅便向我密禀了此事,今日他便遭到击杀,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除了你萧世子,谁还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杀他。”

奚融手中酒盏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宋阳死死抓住他另一条手臂,朝他摇头。

奚融岂会理会,正要站起,一道轻笑先响了起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听到这声笑,都吓得立刻噤声。

竟是一直沉默听着的萧王萧景明悠然扣上手中茶盏开了口:“尚书令这故事讲得不错,再倒腾倒腾,都可以列入本朝笑林新编了。依本王看,翰林院也不用忙着编纂大典了,每日到尚书令跟前听故事,比编书强。”

两个随行的翰林院官员立刻汗流浃背低下头。

萧王并未看任何人,只道:“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这燕王十三太保,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也值得我萧氏的世子去冒充?”

“区区金灯阁珍宝而已,就算是整个金灯阁,本王想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而已,何须本王的世子用如此掉价的法子去骗。”

全场寂静无声。

官员们默默盯着自己的食案,没一个敢擅自说话。

因萧王这话,虽显然是在蔑视燕王,但却一针见血,十分有理,让人无法反驳。

诚然,燕王坐镇燕北,积威甚重,寻常官员见了燕王义子,是得给几分面子。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又是萧王独子,可以说比皇子还要尊贵的存在,岂是旁的身份能比,的确没有理由去冒充燕王的义子骗取什么珍宝。

若是萧王世子本人真对某样珍宝有兴趣,甚至根本不需这位世子亲自动手,自会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送进萧王府里去。

萧王声音犹在继续:“至于燕王遇刺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了。如此大的事,燕王怎么没有奏禀朝廷,兵部为何丝毫没有收到消息,在朝廷、兵部、圣上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尚书令又是从何得知的消息?难不成,这燕王遇刺,不奏朝廷,不奏兵部,不奏圣上,独奏与尚书令知晓么?”

虽然崔氏拉拢燕氏的事在朝中已经不是秘密,但自古文臣武将私下勾连都是大忌,此事自然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崔道桓当即道:“萧王也不必急得往老夫身上扣这等罪名。”

“燕王位高权重,与我崔氏素无往来,如何会屈尊降贵向老夫奏事。”

“老夫之所以得知此事,是严鹤梅在松州时,听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当时与景曦同行的还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对于此事,公孙羽亦未否认。”

萧王终于将茶盏一丢,道:“是么,那看来,尚书令口中的严鹤梅,当真是个重要人物了。”

崔道桓看时机已到,直接朝外吩咐:“让严鹤梅进来。”

席间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很快,严鹤梅就在侍卫搀扶下走了进来。

严鹤梅身穿御赐朱色武服,因为受伤坠马,形容略显狼狈,胸口尚沾着点点血迹,但他显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人还算干练精神,进来后,先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又向崔道桓行礼,最后看向紫服金冠闲然握着一只白瓷茶盏,坐于左侧席首的俊雅男子,俯首道:“下官见过萧王爷。”

崔道桓看他,道:“严鹤梅,你抬起头看一看,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珍宝的,究竟是不是萧王世子?”

严鹤梅抬起头,往萧容所在看了片刻,便垂首答道:“正是。”

“燕王遇刺之事,你又从何知晓?”

严鹤梅答道:“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此事除了下官,很多其他在场官员和豪族都听到了,他们均可替下官作证。”

“那你可知,污蔑萧王世子是何重罪?”

“下官知道。”

“你知道,还敢指认萧王世子么?”

随着崔道桓陡然提高了音调,空气亦如紧绷的弦。

满帐官员注目中,严鹤梅盯着地面,答:“下官不敢欺瞒圣上,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的人,正是萧王世子,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下官可以与燕王十三太保景曦、燕王大将公孙羽当面对质。”

他如此笃定,言之凿凿,席间百官再度神色不一。

“严鹤梅,是个好名字。”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萧王视线淡淡掠下。

道:“与本王说一说,你的履历吧。”

对方语调不高,甚至可称平和,但严鹤梅却感到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下官遵命。”

严鹤梅转向萧王,镇定自若开口:“下官是由家乡州官举孝廉入朝,起初在户部任司事……”

萧王直接截断:“本王要听你入朝为官前的履历。”

严鹤梅一愣。

萧王:“怎么?你很健忘么?”

“回答不上来也无妨,这里有的是能替你跑趟吏部衙门的人。”

一滴汗无声自鬓角淌落。

严鹤梅稳住心神,道:“回王爷,下官入朝为官前,在北地……做幕僚。”

“哪个北地?”

“燕北。”

“在燕北何人麾下做幕僚?”

“是……燕王。”

“这么说来,燕王是你旧主了。”

严鹤梅再度一愣,语气罕见带了急促:“但下官只是负责收发文书的小吏而已,且是被燕王革职……”

萧王一哂,再度截断他,掀起眼帘看向崔道桓,语调骤然转寒。

“本王与燕王不合,满朝皆知,尚书令,你让一个燕王旧仆来指认本王的世子行刺燕王,假冒燕王那掉价的太保行骗,是不是也太其心可诛些!”

崔道桓不料他拿此事做文章,皱眉道:“此事还有景曦与公孙羽可作证,且公孙羽已经奉燕王命令来京都述职,很快就能赶来,萧王当真觉得只凭这一点,便能废掉严鹤梅的证词么?”

萧王冷笑:“证词?刑部与大理寺审出来的才叫证词。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未经查证的信口污蔑之词,也可称为证词。”

“大理寺何在?”

立刻有两名官员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萧王直接道:“一个小小州官,敢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有辱圣听。”

“既然尚书令非要证词,该如何审,还要本王教你们么?”

两名官员应是,见御座上的皇帝并无其他表示,立刻一摆手,让人将严鹤梅拖了出去。

杖击声很快从外清晰传来。

官员们坐在露天帷帐内,能清晰看到严鹤梅受杖模样,但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

不多时,一名大理寺官员进来小心禀:“陛下,王爷,严鹤梅晕过去了,仍不肯改口……”

“那就继续审。”

萧王淡淡道。

语罢,看向皇帝:“陛下应当同意臣的做法吧?”

皇帝点头:“此事疑点颇多,不容姑息,必须严审。”

官员领命退下,立刻让行刑侍卫用冷水将严鹤梅泼醒,继续打。

严鹤梅身后衣袍上已全是血,血腥味儿几乎弥漫入帐中。

很快,官员又进来禀,严鹤梅晕了过去。

萧王已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官员见状,立刻掉头,吩咐泼醒继续审。

“萧王,你是公报私仇么!”

崔道桓终于忍不住开口。

“私仇?”

萧王闲然而笑:“本王与一个燕王旧仆,有何私仇。”

“尚书令若看不下去,倒是可以让燕王本人来此与本王对质,本王倒要听燕王亲口说说,本王的世子,到底有无行刺于他。”

“你——!”

崔道桓面容铁青。

伴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大理寺官员再度进来禀:“陛下,王爷,严鹤梅左腿已断,仍不肯改口。”

萧王看也不看,轻飘飘道:“冥顽不灵如此,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的右腿也多余。”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原本有想起身求情的,闻言,都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坐了回去。

虽然朝中盛传萧王萧景明菩萨面孔阎王手段,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直至这一刻,看着那仍言笑晏晏坐于席上的男子,众人才知这八字含义,岂敢这等时候触其逆鳞。

大理寺官员只能顶着一背冷汗道:“罪官还称,世子绑架了他的儿子严茂才威胁他,此事有他府中幕僚为证。”

奚融不禁亦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容。

萧王便问:“他府中幕僚何在?”

季子卿和张九夷很快被带了进来。

二人只是白身,进帐后伏跪于地,不敢抬头。

崔道桓道:“有话你们大胆说出来,有圣上在,不必害怕任何人。”

“萧王世子当真绑架了严茂才么?”

张九夷平日胆子虽大,但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季子卿尚能维持镇定道:“没有。是我们公子自昨日宴上见了世子后,被世子风采所摄,今日进入猎场后,一直暗中纠缠世子,世子才请我们公子去做客的。”

“王爷。”

莫青站了起来,道:“属下刚刚问过了莫冬和随行侍卫,那严茂才的确昨日宴后纠缠世子,今早又在猎场尾随世子。世子不堪其扰,才叫了严茂才近前问话,狩猎结束后,世子就让人送了严茂才回帐,眼下人完好无缺待在自己帐中。”

萧王没再说话。

大理寺官员擦了擦额上冷汗,哪敢多停留,迅速领着二人退下。

崔道桓不料今日局势竟一再失控,然他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底牌未出,因而也并不慌。

“陛下,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到了。”

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又有守卫进来禀。

气氛顿时又是一凝。

烈日高悬,一个脸带银面、身材高大孔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行,举手抬足皆是肃杀之气,由侍卫引着入帐。

整场都在把玩酒盏的萧容终于冷冷抬眼。

公孙羽展袍跪地,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呈上捷报一封。

皇帝看过捷报,面上满是欣悦,让公孙羽起来回话。

公孙羽谢恩起身,又与萧王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不敢当。”

萧王唇角含讥。

“本王刚刚听说一桩趣事,说燕王两年前遇刺,还是本王世子所为。”

“怎么,你们燕北军驻地是没有辕门没有守卫么,随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能进去刺杀你们主帅?”

一时,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公孙羽面上。

显然,公孙羽作为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得燕王信任,燕王若真曾遇刺,不可能瞒过公孙羽。尚书令崔道桓敢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王与燕王本就不合,若公孙羽亲口证实萧王世子曾刺杀燕王,今日事显然不可能简单收场。

“王爷言重了。”

因为脸上戴着银面,众人并不能看到那张据说被烧毁情状十分惨烈可怖的脸。

公孙羽的语调很谦恭。

“两年前,的确有贼子闯入中军大帐,意图刺杀王爷。”

“不过——好在王爷及时醒来,贼子并未得手,那名贼子,只是身形与世子略有相似而已。”

顿了下,公孙羽接着道。

崔道桓直接霍然变色,惊疑不定看他:“公孙将军,你——”

公孙羽道:“是十三太保年轻气盛,不明内情,认错了人,才令尚书令误解,还请尚书令多担待则个,也请萧王爷与世子多担待。”

崔道桓神色数变,虽不满至极,但眼下对于燕王毕竟还要费心拉拢,只能愤懑咽下这口恶气。

萧王站了起来,道:“看来,今日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莫青。”

他唤了声。

莫青立刻离席,恭敬等他吩咐。

萧王抬头,看着长空掠过的一行雁影,负袖道:“尚书令既然对今日猎场上的角逐不满意,再去猎一些好物,添到晋王的猎物里。”

严鹤梅双腿皆断,只剩一口气被拖了下去。

莫青则猎得猛虎一头,添与晋王。

一头猛虎的分量,并不输一头黑熊,皇帝的玉环已经赐出,自然不可能再收回,但如此结果,到底让已经得到彩头的魏王显得略尴尬。

一直等宴席结束,皇帝回帐休息,百官陆续散去,萧王方终于沉下面,看了眼身侧少年,径直往外走了。

萧容起身,跟了上去。

快要走出帷帐范围时,萧容忽然停步,回过头,朝仍坐在席上也是唯一一个留在席上的奚融笑了下。

奚融仓促间抬头,几乎疑是看错。

等回过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宋阳整场心神紧绷,至此方长松一口气,看了眼外面空地上残留的血色,禁不住感叹道:“这位萧王,当真不是一般人物。不过那公孙羽竟未当场指认萧世子,倒是出人意料。”

周闻鹤则一脸痛快道:“难得看到崔道桓那老东西如此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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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老婆蛊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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