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京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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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动静同样惊动了晋王。

晋王很快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道赶来,见到奚融,亦是一愣。

奚融虽然不得圣宠,也不得五姓七望支持,但恶名在外,又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手段凶残狠辣人尽皆知,众人多少对他存着几分忌惮甚至是畏惧。

晋王领着众人俯身行礼,听闻奚融也是出来郊游,便笑道:“臣等正在玩击鞠之戏,听闻殿下是此间高手,殿下可要下场玩一局?”

这自然只是出于臣下礼节客气一问。

京中权贵子弟圈层分明,奚融这个太子和五姓七望子弟不是一路,是绝不可能私下一起宴游的。

但奚融却道:“是么?也好,孤正好许久未下过场了,的确有些手痒。”

众人俱是一愣,神色微妙。

晋王显然也有意外,但仍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不过了,臣弟早就想向殿下讨教鞠技了。”

语罢又看向顾容:“方才世子技艺亦惊艳全场,不如世子也下一道下场吧,殿下和世子同台竞技,一定能让臣等大开眼界。”

顾容这下彻底回过神,道:“我已换过衣服,就不去了,希望诸位和……太子殿下玩得尽兴。”

顾容表情语气无懈可击。

对于他不上场,众人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两人之间,算真正结过梁子。

顾容没有去场外围观。

等众人入场之后,就直接回了帷帐里,一颗心砰砰乱跳不止。

太子。

三哥,竟然是太子。

怎会如此!

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慌意乱。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重逢的震惊、欣悦和其他种种翻滚的情绪。

因为足够冷血,在听到王晖说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时,他几乎已经立刻明白过来,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多么荒唐的玩笑,他又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顾容呆若木鸡坐着,思绪比乱麻还凌乱混乱。

他一直暗暗藏在心底深处某个很重要的角落,从不敢轻易去想,去念的三哥,竟然和他一样,有着另一层身份。

一层他做梦、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的身份。

太子。

在此之前,这个名词于他而言是那般遥远,与他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即使他年少轻狂时,因为心里不痛快,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曾任性冲动写下一篇并不中肯的文章,给对方造成极大困扰。

可那到底是笔墨官司,并非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他始终觉得“东宫”“太子”是离自己很远的字眼,后来在松州街头游荡时,听人谈论起西南战事,他心中已经隐约意识到对方并非一个简单的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夜叉,他是实打实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后悔过的。

可他那时已经决定放弃身份,终老山林,虽然后悔,但心里并没多少负担。

若非要说和对方的直接关联,大约是在松州时,他曾顶着投帖的名义,去对方幕僚那里骗过一坛酒。

可他也只是骗了对方的幕僚,并没有骗“太子”本人啊。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变成了三哥,而他和三哥在松州山里……

不,是他和当朝太子在松州山里……!

天啊,怎会如此。

分别的那日夜里,留下那封诀别信的一刻,他已经做好余生都承受对方恨意与怨怪的打算了。

他以为,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相见之日了。

恨也好,怨也罢,总会随着时间消散的。

反正世上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三哥也没什么。

他这个人铁石心肠,又没心没肺,并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等三哥找到真正值得相守的有缘人,会忘掉他的,忘掉他,也就不会恨他了。

只要看不到三哥本人,看不到对方怨恨的神情,他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三哥,不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了。

三哥还一眼就认出了他,以他们的身份,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顾容第一次希望,外面那场马球赛永远不要结束。

这样,他就能一直躲在帷帐里,不必面对接下来的事,也不必面对变成太子的三哥,更不必为自己做下的那些负心事负责。

包括那桩孽缘。

莫冬站在帷帐外,看着紧闭的帐门,有些奇怪,素来闲不住的世子,怎么突然如此安静,要不是世子严令他不许进去打扰,他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身体不适或遭遇了劫持。

帷帐内,顾容一动不动坐着,依旧呆若石鸡,呆若木鸡。

而顾容的愿望也注定不会实现。

因没多大会儿功夫,帷帐外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显然,刚刚进行的马球赛以比他预想的更短的时间结束了。

顾容一颗心不禁再度砰砰乱跳起来,尤其当察觉到,有几道脚步声正走向自己这边时。

“世子,晋王殿下来了。”

在顾容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蹦出嗓子之际,莫冬声音从来传来。

顾容一颗心缓缓落回,站了起来。

帷帐从外打开,晋王和王晖一道走了进来。

顾容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并无其他身影。

“殿下这么快就结束比赛了?”

顾容收回视线,问。

晋王还未开口,王晖先脸色难看冷哼道:“太子下手又快又狠,我们没被打得鼻青脸肿就不错了。我看今日太子就是故意为了来给殿下和世子下马威。”

“恰好郊游,哪儿就这么巧,偏游到这鞠场里,今日世子和殿下在此击鞠,园子里人可都知道。”

顾容装作不经意问:“那太子殿下呢?”

“说是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王晖轻呼一口气。

“幸好离开了,否则这么一个大杀神杵在这里,咱们哪里还能尽兴游玩。”

顾容反而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晋王已道:“快要到正午了,园子里太晒,不如回别庄那边吧,世子意下如何?”

顾容点头。

“也好。”

各家仆从于是都开始撤帷帐,收拾行囊,顾容站在空地上,游目四顾,果然没有再看到奚融的身影。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发难和尴尬场面,顾容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变成太子的三哥,竟然真的这般轻而易举放过他了?

没有当面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也没有当众与他使绊子过不去。

或许,对方恨极了他,不愿意搭理他了?

或者,对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知道萧王府眼下支持的是晋王,他们以后可能要势同水火,便索性当做认错人,或真的不认识他?

如此,倒也好。

早知这样,他方才就多看对方两眼,不一味回避对方视线了。

虽然,直至此刻,他脑子依旧有些懵。

王氏别庄也建有许多适宜观赏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池子,回到别庄,简单用了午膳,又在园中游了小半日,众人方正式开始傍晚的宴饮。

今日晋王设宴,是以答谢名义,答谢顾容那日在京郊山间的救命之恩。

所以甫一开宴,他便主动举起酒盏,向顾容致谢。

顾容习惯性把玩着那柄泥金折扇,笑道:“殿下客气了,那日主要是张将军指挥得当,我也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这杯酒太隆重,不如我与殿下同饮一杯,为今日游乐之喜。”

晋王笑着说好,与顾容一道将各自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坐都是世家子弟,顾容这个萧王世子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以王晖为首,其他人也都迫不及待要与顾容喝酒。

但顾容只喝了三杯,剩下的就让站在身后的莫冬代自己喝了,自己则以茶代酒。

他如此,众人自然也不敢勉强。

相处一日下来,众人早已看出,这位世子,看起来潇洒随性,做事却极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并不轻易受人左右,张狂虽未显露,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强势是显而易见的。

宴饮结束已是夜里。

因饮了酒,众人都是乘车而归。

各家仆从已经备好马车在庄子外等候,晋王和王晖都主动开口要送顾容回府,王晖表现得尤为热切,顾容一一谢绝,带着莫冬走向萧王府的马车。

侍卫见世子过来,立刻上前打开车门,摆出脚踏。

顾容上了车,径直去寻车上铺的软榻,想躺上去歇一会儿。

外面是树林,漆黑一片,马车外挂着灯,车厢里却是昏暗的。

一只手,突然自昏暗中伸来,直接扣住他腰,将他紧紧扣入了一方滚热的胸膛里。

“容容。”

一道混着热气的低沉呼唤,紧接着在耳畔响起。

顾容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这声音,是何等熟悉,这胸膛,又是何等熟悉。

顾容周身血液于一瞬间凝滞,四肢亦仿佛麻木失去知觉,任由那只手扣着自己。

“容容。”

又一声低低呼唤,带着无尽缱绻与思念。

然而车厢外面都是护卫,他们到底不能真的在车厢里对话。

“世子?”

莫冬在外询问。

顾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

“出发吧。”

马车很快辘辘行驶起来。

有车轮声掩盖,好歹能低声说两句什么。

“我……”

顾容刚要开口,便突然被扣着腰转过身子,抵在了车壁上。

那隐于昏暗中的高大身影也终于显露出一个清晰完整轮廓,直接覆压而下,开始噙住他的唇,疯狂亲吻他。

好久没有品尝过的狂风暴雨。

顾容根本抵抗不了,因他很快就被淹没在对方持续不绝洪流般倾泻而出的攻势里,挺着的腰背也迅速软下,任由对方予取予夺。

一阵漫长的掠夺后,他外袍也被剥开。

那灵巧舌尖,开始沿着他领口与锁骨往下亲吻。

好几个瞬间,他都险些忍不住要发出羞耻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受不住了,趁着那仿若攻城利器一般的舌尖往更深处游移之际,顾容几乎哆嗦着低声开口:“三……殿下……你、你别这样……你自重!”

他尾音都在颤抖。

那激得他一阵阵战栗的索夺戛然停止。

好一会儿,低沉声音复响起:“你说什么?”

顾容缓了片刻,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我说,殿下你自重,不要这样。”

“自重?”

奚融品嚼着这两个字,不明意味笑了声。

天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他和那些人言笑晏晏,举杯共饮,他一路暗中跟随,蛰伏潜藏,好不容易得到了与他独处、一叙相思之情的机会,他却让他自重。

“不对。”

奚融只咬牙道了这两个字,便再度将顾容压在车厢壁上,堪称恶狠狠亲吻了起来。

从别庄到进城几近半个时辰的路,顾容便被亲了一路,里里外外都被亲了个遍。

外袍已经完全散落在地,里袍也凌乱挂在身上。

顾容起初还试图说话,但后面直接被亲得脑子迷糊,失去思考能力。

但他也认清了一个事实,变成太子的三哥,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清账!

“不行……真的不行了……”

眼看着奚融又握住他的腰,要覆下,顾容几乎是惊慌失措道。

因马车很快就要驶入萧王府所在街道,按照一般情况,萧恩一定会在府门口等着他。而对面人,真的好似要不顾一切后果发疯。

大约他这接近哀求的语调终于起了作用,奚融终于停了下来。

“亲我一下。”

那双眼定定望着他,发话。

马车行至转角处,就要转弯。

顾容一怔,乖乖凑上去,在那张英挺脸上,亲了一口。

奚融没吭声,只转过半张脸。

顾容便又在他另半张脸上乖乖亲了第二口。

马车拐过街角,两侧高墙忽掠过一道异响,侍卫们立刻警惕抬头去搜寻,顾容耳垂被咬了下,等回过神,再睁眼,车厢里已空空荡荡没有那道身影。

萧恩果然亲自带人在府外等着。

顾容迅速收拾好自己,面不改色下了车,一颗心犹如鼓击,随便敷衍了几句萧恩的关怀,便直奔玉龙台的居所。

回到房间,顾容惊魂甫定坐到榻上,方敢解开衣袍,看自己身上痕迹。

不是错觉。

三哥真的来过。

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三哥那样痴情唤他,似乎并非一味怨恨他,而是……心里仍有他。

他其实……也很想他。

松州山上的日子,太过美好,仿佛偷来的一般。

世上从未有过一个人,对他那样耐心,那样温柔,那样无底线包容他,甚至舍命救他。

还能再见到三哥,他应该欣喜高兴才对。

可他现在满心竟只有不安和惶恐。

他们眼下这样,要如何在一起呢。

如果他只是顾容,三哥只是三哥,他们还有抛下一切,长相厮守的可能。

可他是萧容,三哥是太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和障碍,要如何克服。

他惹下这样大的麻烦,该如何收场。

他该去问谁。

搜肠刮肚一圈,找不到一个可以问的人。

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好在到了需要决断之际,他素来有魄力和勇气,顾容迅速擦干面上那不知何时掉出来的一滴滴泪,把莫冬叫了进来。

“今日东宫是不是送了拜帖过来?”

顾容问。

莫冬点头。

顾容道:“听阿翁说,太子是为了向我请教异族文字,人我不想见,明日你直接替我送本书过去吧。”

“是,不知世子要送哪本书?”

“我找一找,待会儿给你。”

等莫冬领命退下,顾容方去书架上寻了几本说文解字方面的书,而后坐到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接着将那行字撕下,夹在了其中一本书里。

纸条上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需要约三哥谈一谈,来个彻底的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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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我要去谈判,大家看好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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