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款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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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容醒来,果见被挪开的书山已经原原本本摆回原处,连书册顺序都和之前的一般无二。不仅如此,经过昨夜的按揉,他腰间酸软也彻底消失,再无任何不适,竟比他昨日见缝插针偷偷揉了一天都管用。

昨夜虽然很不厚道先睡了过去,但迷迷糊糊间,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和缓有力又不失熨帖的力道一直伴随了他几乎大半夜。

也就是说,在他睡着之后,对方依旧给他按揉了很久。

顾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不是不识好赖。

思及此,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眼,衾褥照旧已经收拾得很工整,另一半被子如往常一般,全盖在了他的身上,空着的褥子上只摆着一本佛经,空气中则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想来,对方应该也没有起来太久。

顾容下床,就看到昨夜被他胡乱踢在地上的两只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此刻整齐摆放在石床前。

自从两人一起睡,顾容早上起来,就再也不用光着脚到处找鞋子。

没办法,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有时醉了酒,一只鞋子掉在院子里,一只落在外面木屋里,也是常有的事,最离谱的一次,还掉了一只在山道上。万幸没被野猪叼走,还让他给捡了回来,继续穿了许久。

不得不说,和一位勤勉又贤惠的兄台做舍友,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前提是,他脸皮足够厚,对方也不嫌弃他。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尴尬事就更好了。

外面天色尚一片灰蓝,没有明显亮光透出,看样子还未到卯时。

大约昨夜睡得好,今日他竟难得起了回早。

顾容穿好衣袍和鞋袜,又简单束了发,到了外面木屋里,却没看到奚融。但顾容看到,他们平时用来洗脸的地方,此刻摆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木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上面有皂角痕迹,似乎是刚洗到一半。

难怪一出来,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皂角味。

顾容不由感叹,人和人差距可以如此之大,在他还睡懒觉的时候,人家竟然勤勉到一大早起来就洗衣服。

那位兄台看起来不缺人伺候,没想到洗衣服这种事也是亲力亲为,会做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不似他,刚到山里来那会儿,都是把衣服拿到河边,胡乱丢点皂角,拿棒槌随便捶几下就算完事,根本不会这般精细的洗。

后来不小心锤烂了两件,实在快没得穿了,他才收敛了一些,改为用木盆搓洗。但也搓洗的很潦草,绝不会放这么多皂角,弄得满室生香。

倒也不是他不会认真洗,而是没那个耐心。

他来到这山里,本来也不是奔着过日子来的,平日一日三餐都很凑活,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因而这段时间,日子突然变得精致起来,顾容反而有些不真实感。

顾容原本是抱着欣赏态度看那一盆衣服,但看着看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因为其中有一件,怎么那么眼熟。

是一条雪白的衬裤,混在一众玄色衣料中间,格外扎眼。

两人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虽然平日不会太在意另一个人的起居细节,但顾容也知道,奚融无论外袍还是里衣都是清一色的青玄色。

啊,难道……

顾容凑近了,拎起那条衬裤仔细看了眼,脸皮腾得一热。

竟然真是他贴身穿的那条衬裤,昨日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似乎被他随手丢在了床里侧。

这位兄台,竟然在帮他洗衣服,还是这种很尴尬的贴身衣物……

对方该不会觉得……他太懒了吧!

顾容只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立刻如握烫手山芋一般,将衬裤丢回了木盆里。

偏这时,伴着吱呀一声,奚融推门从外走了进来。

“兄台,早啊。”

顾容若无其事打了声招呼,见奚融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木笼,似乎是用荆木条一类编制而成,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闲着没事,做了只猫笼。”

奚融道。

“猫笼?”

顾容大为纳罕。

凑近一看,果见这外形犹如小帐篷一样的木笼里,还铺着软软一层稻草,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金玉笼,但也足够精致用心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听说猫都喜欢这个,看你那么喜欢猫,就试着做了一个。”

顾容一笑,说:“兄台,你不用费心了,阿狸那家伙习惯了和我一块睡,不会老实待在笼子里的。”

再说,眼下乍暖还寒,夜里还很冷,他还需要抱着阿狸取暖呢。

自然,这话顾容不会说出来,免得显得自己太娇气。

奚融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似乎真的只是信手而为。

把笼子放在窗下角落里,道:“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腰还还难受么?”

他忽偏头问。

顾容:“…………”

虽然话题尴尬了些,但顾容原本也打算表示一下感谢的,便坦荡道:“好多了。”

“昨夜真是辛苦兄台你了。”

奚融道:“不辛苦,你舒服就好。要是还难受,今晚我再给你揉揉。”

“……”

顾容立刻正色:“不劳兄台了,真的已经好了。”

“那就好。”

奚融起身点头。

他先端起另一个小一些的木盆,兑好了温水,放到灶台上,让顾容去洗脸,便走回盆架前,继续洗方才洗到一半的衣服。

顾容慢腾腾走过去,一边心虚洗脸,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奚融洗衣服。

奚融一个英挺高大养尊处优的富贵青年,搓洗起衣服来,当真不疾不徐,十分有耐心,和那通身贵气判若两人。

奚融正洗着的,是一件玄色衬裤,显然是他自己的贴身衣物,这很正常,但洗完这件玄色衬裤,顾容就看到,那骨节修长的手掌捞起了埋在下面的那件雪色衬裤。

“……”

顾容险些没把脸盆打翻,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忍着面皮发热,耳根发烫挪过去,道:“……兄台,这、这我自己洗就行,怎么敢劳烦你!”

奚融神色超乎异常淡定,手上动作不停,细致给衬裤里外都打了皂角,看起来竟比洗自己那件还要细致,道:“左右也要洗我自己的,顺带帮你洗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费多少事。”

“怎么,都是男人,你还难为情这个?”

他很随意道,面上无风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篇文章,一卷书册。

“…………”

是啊,都是男人。

这话一出,顾容反而不能说自己难为情了。

虽然他真的很难为情。

“当然没有。”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兄台你了。”

“显得我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样,公平起见,下回我帮兄台洗。”

奚融动作顿了下,却道:“不用。”

“那不成,哪有我白占你便宜的道理。”

衬裤这种东西虽说材质轻薄,和外袍比要容易洗很多,可到底没有客人借助在此,不仅要给他做饭,还帮他白洗衣服的道理。

奚融道:“你帮我洗,我会占你大便宜,对你不公平。”

顾容不解:“怎么不公平?”

除了颜色不一样,衬裤和衬裤难道还有分别?最多对方比他高,裤腿比他稍稍长那么一截。

奚融:“我换得勤,你给我洗,要吃苦头的。”

“…………”

都是男人,衬裤这种东西,为什么会频繁换,不言而喻。

顾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奚融道:“让你见笑了。”

“咳,哪里,正常,正常。”

顾容挪回灶台边,继续默默洗脸。

都是男人,按理讨论这种话题也没什么,军营里那些汉子,更粗俗赤.裸的玩笑也是张口就来。

但因为他们睡过一夜,再谈及这个话题,他就莫名觉得很尴尬。

俗称做贼心虚。

不多时,姜诚过来,说早饭做好了,请奚融和顾容去用早膳。

顾容坐到席上,一眼就看到案上摆着一个精致酒坛,不由大为纳罕:“这酒和之前好像不同。”

姜诚道:“之前我打赌输了,说好了要给小郎君下山买酒的,昨夜恰好出去了一趟,就顺路给小郎君买了坛回来,也不是多名贵的酒,小郎君别嫌弃就好。”

“岂敢。”

“这位兄台,你也太讲信用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还真破费了。”

顾容起身拍开酒坛,给每人都倒了一碗,轮到自己,却只倒了小半碗,姜诚觉得稀奇:“小郎君这是准备戒酒了?”

顾容眼尾轻扬,笑眯眯道:“戒酒太难为我了,但喝酒误事,我以后是断断不敢贪杯了。”

姜诚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难以想象,这喝醉了连家门都找不见、并屡教不改的小郎君还知道“喝酒误事”四个字怎么写。

奚融沉默喝着碗里酒,倒没说什么。

“小郎君,你这院子里都是什么药草,有能泡酒的么?”

吃饭过程中,众人闲聊,宋阳问。

宋阳喜饮药酒,早听说山里一些奇珍异草泡出来的酒,滋味独特。

顾容小院里晾晒着不少药草,整日晒着,也不见主人收,有些外观十分稀有少见,宋阳馋很久了,但没有主人允许,他到底不敢随意取用。

不过几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小郎君挺大方,应当不会吝啬给他们泡点药酒。

谁料顾容正色道:“这些药草,诸位千万不要随意碰,它们大多都有剧毒。”

几人都露出诧异色。

“毒草?”

不仅宋阳与周闻鹤,连姜诚看顾容的眼神都变了。

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在院子里晒这么多毒草,要是不知情误食了那还得了。

顾容点头,拿筷子沾了点酒,显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多石破天惊。

“诸位别怕,我这些毒草,不是喂人,而是喂我那些宝贝的。”

“宝贝?”

一直沉默喝酒的奚融看过来。

吃完饭,姜诚有幸和奚融一道,在小院一处由石头垒成的阴湿角落里见识到了顾容豢养的四个宝贝。

全养在一种黑色瓦罐里,是四种晶莹如雪、剔透漂亮的虫子,有些像蚕宝宝,每只虫子背部都有一根细线,分别为黄白绿红四种颜色。

不靠谱的主人还给它们起了四个名字: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见风使舵,见血封喉。

“见钱眼开”,用一种含有剧毒的金钱草喂养。

“见利忘义”,用用黑猞猁、红猞猁、白猞猁三种毒草同时喂养。

“见风使舵”,用足足十种带有“风”字的剧毒草药喂养。

“那这见血封喉呢?”

姜诚忍着一身鸡皮疙瘩问。

“自然是用血,不过,我眼下还没有找到那么多剧毒之物的血,所以只能委屈他吃素了。”

顾容抱臂,悠悠道。

“…………”

“你养这些东西作甚?”

奚融看了片刻,问。

顾容道:“那用处可多了,小的来说,可以防身,大的来说,等我培育出真正的惊天巨蛊,传世蛊王,拿到黑市上卖钱都能得一笔巨款。”

“…………”

姜诚默默后退一步。

怎么说,虽然听着很离谱,但倒的确很符合这小郎君的做派!

“小郎君,你身上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蛊啊虫吧。”

姜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要不然,他是真不放心殿下和这小郎君睡在一张床上!

“放心,我这些宝贝,只喜欢待在罐子里,真放到太阳底下,它们会被晒死的。”

顾容以遗憾的语气道。

姜诚面无表情想,那它们还挺懂事。

一日无事,入夜,顾容早早就搂着猫睡下,奚融持卷到近三更时分,依旧将身上被子全部盖到顾容身上,起身下了床。

——

季子卿缓缓睁开眼,后颈剧痛仍在,令他反应有些迟钝。

下意识捂着脖子抬起头,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颇为狭窄的山间木屋里,正值深夜,灯火昏昏,但季子卿仍然很快辨出了屋里的人。

一个护卫装束腰间挂剑的年轻男子,两个文士模样、身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和坐在最中间草席上,一个一身玄色宽袍,气质沉郁的青年。

季子卿紧接着看到了躺在地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好友张九夷,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是何人?!”

他一脸警惕问。

姜诚先开口:“抱歉,原本只打算带你一人过来的,但你这位好友,突然醒了过来,只能冒昧将二位一起请来了。”

季子卿对这一切毫无印象。

因他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于睡梦中被掳来的,好友张九夷恰好借宿在他家里而已,没想到也一并遭了无妄之灾。

季子卿迅速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抚膝坐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对方虽然只穿着一件看起来朴素无华的玄袍,但英挺华美,冷削出众,只是坐在那里,便犹若弦满的寒弓,给人一股沉沉压迫力,显然是这一行人里的掌事者。

而且,不知为何,他竟隐隐觉得男子脸容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们既是冲我而来,请你们放了我的好友,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便是!”

季子卿忍着恐惧道。

“早听闻季才子重情重义,有古之侠士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我主冒昧请季才子过来一叙,还望季才子勿怪。”

宋阳徐徐笑着开口。

季子卿听了这话反而有些迷惑。

听对方的意思,将他掳至此处,竟不是为了勒索钱财或杀他么。

“你们究竟是谁?用这样的方式请人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季子卿带了几分不满道。

“的确是冒昧了些,不过,亦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坐于正中的青年男子开口。

声音如人一般淡漠,冷峻眉骨下的眸却犀利有光,仿若电芒,大约是久处高位,眉宇间积淀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寒意,便是平静看人时,也令人有霜雪加身、不敢直视其威容之感。

季子卿见过不少松州府的官员,但从未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感受到这样凌厉的气势。

“这便是吾主,太子殿下。”

宋阳给出了答案。

季子卿神色一震,怔愣了好一会儿,显然在消化这个巨大而惊人的信息,才仓皇伏地行礼。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恕罪!”

————————

奚狗:论老婆总是养一些奇怪东西。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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