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秀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她先去院子里打了水,把一家人的洗脸毛巾都搓洗干净晾好,又进厨房生火烧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时,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小布包,那是她昨儿晚上回娘家,好说歹说从她妈那儿要来的五个鸡蛋。
她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放了四个,想了想,又拿出一个,一共煮了五个。
灶火映着她有些憔悴的脸。王秀芹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蛋,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昨儿晚上跟建国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阮苏叶那条路是彻底断了,那叶玄烨说话冷得像冰碴子,看他们那眼神,跟看街边乞丐似的。可日子还得过啊,春妮盼儿一天天长大,要吃要穿要上学,光靠建国那点工资,还有自己在纸盒厂糊纸盒那三瓜俩枣,怎么够?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剥了一个,切成四瓣放在小碟子里,又拿出一个完整的放在旁边。
这时,潘翠花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秀芹,今儿怎么起这么早?”潘翠花有些纳闷。自打王秀芹工作没了之后,整个人都蔫了,早上能多躺会儿就多躺会儿,今儿倒是稀罕。
“妈,您起来了。”王秀芹脸上堆起笑,把那碟切好的鸡蛋推过去,“我煮了鸡蛋,您先吃点儿垫垫。昨儿晚上看您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潘翠花看了看那碟鸡蛋,又看了看王秀芹,眼神里带着疑惑:“哪儿来的鸡蛋?”
“我昨儿回娘家,我妈非要给我带的。”王秀芹说着,又把那个完整的鸡蛋塞进潘翠花手里,“这个您留着,待会儿路上饿了吃。”
“路上?”潘翠花更糊涂了。
“妈,我想着,咱们今天去看看梅花吧。”王秀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梅花这刚生了孩子,咱们做娘家人的,得多去看看。您说是不是?”
潘翠花愣了愣,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握着那个还有点温热的鸡蛋,叹了口气:“你有心了。”
正说着,蔡小娟也抱着阮锦程进来了。孩子刚睡醒,正闹脾气,蔡小娟一边哄一边往厨房走,看见潘翠花手里的鸡蛋和王秀芹那殷勤样,撇了撇嘴。
“哟,嫂子今儿真勤快。”蔡小娟声音不咸不淡的,“还给妈煮鸡蛋呢。锦程,看,你奶奶有鸡蛋吃,咱没有。”
王秀芹脸色僵了僵,深吸一口气,从锅里捞出剩下的三个鸡蛋,递了一个给蔡小娟:“哪能忘了锦程。给,这是锦程的。”
蔡小娟接过鸡蛋,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谢谢嫂子。”
王秀芹又把另外两个鸡蛋递给刚进厨房的春妮和盼儿:“你们俩分一个,剩下一个给爷爷。”
春妮接过鸡蛋,眼睛亮了亮,小声说了句“谢谢妈”。盼儿也跟着说谢谢。
蔡小娟一边给儿子剥鸡蛋,一边斜眼瞅着王秀芹:“嫂子,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王秀芹心里那股怨气又往上涌。她想起昨晚阮建国说的,现在家里就他们这房最困难,老四两口子厂子缓过来了,负担又轻,可婆婆还是偏心他们。凭什么?
但她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笑:“这不是想着,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梅花生孩子是大事,咱们做嫂子的,也该多关心。”
“关心梅花?”
蔡小娟嗤笑一声:“她嫁得好,还用咱们关心?陆家那条件,要啥没有?再说了,梅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去看她,话没说两句就撵我走,嫌我身上有灰,怕沾了她儿子。”
这话倒是真的。阮梅花自打嫁进陆家,就有点瞧不起娘家人了,觉得他们都是穷亲戚,上门就是打秋风。
潘翠花听着俩儿媳斗嘴,心里烦得很,敲了敲锅沿:“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吃饭,吃了饭我去看看梅花。秀芹,你跟我一块儿去。”
“哎,好。”王秀芹连忙应声。
蔡小娟不乐意了:“妈,我也想去看看梅花。锦程也想姑姑了,是吧锦程?”
她说着,晃了晃怀里的儿子。阮锦程正啃着鸡蛋,含糊地应了声:“姑姑……”
潘翠花皱了皱眉:“去那么多人干啥?梅花还在坐月子,人多吵得慌。秀芹跟我去就行了。”
蔡小娟脸一沉,抱着孩子转身出了厨房,嘴里嘟囔着:“偏心眼。”
阮建业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问了句:“咋了?”
“还能咋?妈
要带嫂子去看梅花,不带我去。“蔡小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好像谁稀罕去似的。陆家门槛高,咱们这穷亲戚,去了也是招人嫌。”
阮建业挠挠头:“那就不去呗,在家待着多好。”
“你懂什么!”蔡小娟瞪他一眼,“梅花现在可是陆家的功臣,生了儿子!咱们多走动走动,以后有啥事也好开口。你看嫂子,平时抠抠搜搜的,今天连鸡蛋都舍得拿出来,打的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
阮建业被媳妇一怼,不说话了,蹲在院子里洗脸。
厨房里,王秀芹把粥盛出来,又热了几个窝窝头。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阮国栋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春妮盼儿分着吃的一个鸡蛋,没说什么,默默吃了。
阮建国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弟媳,埋头喝粥。
吃完饭,王秀芹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又去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
虽然旧,但干净整齐。
潘翠花也换了件半新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吧。”潘翠花说。
婆媳俩出了门。
从吉祥胡同到陆家住的楼房,得走四五里路。王秀芹提议坐公交车,潘翠花摆摆手:“走走吧,省两毛钱。”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前贴了张大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拆迁通知……”王秀芹认得几个字,念了出来。
周围议论纷纷。
“真拆啊?我这房子才住了十几年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拆了也好,这楼都旧了,你看那墙皮,掉得跟瘌痢头似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说,“听说新盖的楼,有独立厕所厨房,不用去公共厕所排队了。”
“独立厕所?那得多少钱啊?”另一个人问。
“说是按面积补偿,要么给新房,要么给钱。”卷发大妈消息灵通,“我闺女在街道办,她说这片要建商业区,盖百货大楼呢。”
“商业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这位置是好,靠近车站,人流量大。不过拆了重建,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国家现在有钱吗?”
“这你就不懂了。”卷发大妈压低声音,“听说有港商投资,叫什么明珠集团,财大气粗。”
王秀芹听到“明珠集团”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叶家的产业吗?
潘翠花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变,拉着王秀芹快步走开。
走远了,潘翠花才低声说:“听见没?明珠集团……就是苏叶嫁的那家。”
王秀芹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同样是阮家的女儿,阮苏叶现在跟那样的人家成了亲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一辈子。可他们连上门认亲都被撵出来。
而梅花呢,嫁的陆家也算不错,可跟叶家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
“妈,您说梅花住的这片真要拆?”王秀芹问。
“听那意思是的。”潘翠花叹了口气,“梅花命是好,嫁得好,现在又赶上拆迁。就是不知道陆家怎么打算,是要房子还是要钱。”
“要钱好。”王秀芹脱口而出,“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说不定还能……”
她没说完,但潘翠花听懂了。说不定还能借点给娘家。
两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前走。
陆家住的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建于六十年代,不算新,但比起周围那些更老的筒子楼,已经算不错的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冬青树。
走到楼门口,正好碰见陆母拎着菜篮子出来。
“亲家母!”潘翠花赶紧上前打招呼。
陆母看见她们,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哟,亲家母来了。这是……秀芹也来了?”
“婶子好。”王秀芹陪着笑,“听说梅花生了,我们来看看她。”
“有心了有心了。”陆母说着,打量了她们一眼。潘翠花穿着半旧褂子,王秀芹的衬衫洗得发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紧巴的。她心里有些不屑,但面上还是热情,“快屋里坐,梅花在楼上呢。”
三人进了楼门,爬楼梯到三楼。陆家是三室一厅,在这栋楼里算是条件好的了。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玻璃柜里摆着些瓷器摆件。
“坐坐坐,我给你们倒水。”陆母放下菜篮子,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
王秀芹偷偷打量着陆家。虽然比不上她想象中的富贵,但比起吉祥胡同那挤巴巴的两间屋,已经强太多了。独立的厨房厕所,客厅还有沙发茶几,墙上挂着钟,桌上摆着暖水瓶和茶叶罐。
“梅花怎么样?”潘翠花问。
“还行,就是奶水不足,孩子得搭着奶粉喝。”陆母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八两,瘦得跟小猫似的。好在现在长点了。”
“男孩女孩都金贵,健康就好。”潘翠花说。
陆母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有点埋怨阮梅花,怀相不好还整天发脾气,导致早产。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显得她刻薄。
“文斌呢?”王秀芹问。
“出去了,跟他那几个兄弟谈事儿。”陆母说,“现在不是下海了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下海好,挣钱。”潘翠花说,“现在政策放开了,有本事的人都能挣着钱。”
陆母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挣是挣了点,可也累。你们坐会儿,我上去叫梅花下来。”
“别别,我们上去看她。”潘翠花连忙说,“坐月子的人,别上下楼梯了。”
“那也行,她在最里头那间。”陆母指了指走廊尽头。
婆媳俩起身往房间走。
王秀芹注意到,陆母没跟上来,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要准备午饭。
推开房门,一股奶腥味和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阮梅花半靠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有些黄,正抱着孩子喂奶。
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她抬了抬眼,没什么精神地说:“妈,嫂子,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潘翠花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哎哟,我的外孙,让姥姥看看。”
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使劲嘬奶。阮梅花撩起衣服,**不大,孩子嘬得费劲,哼唧哼唧的。
“奶水还是不足?”潘翠花问。
“嗯 。“阮梅花语气不太好,“天天喝汤也没用,我妈炖的鱼汤猪蹄汤,喝得我想吐。”
王秀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这在当时算不错的礼了。
“梅花,嫂子给你带了点红糖,坐月子喝了好。”王秀芹说。
阮梅花瞥了一眼:“放那儿吧。”
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感谢的意思。
王秀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陆家明。”阮梅花说,“他爷爷取的,说光明正大的意思。”
“好名字。”潘翠花摸摸孩子的小手,“家明,家明,听着就大气。”
孩子吃饱了,阮梅花把他放下,拉了拉衣服。王秀芹这才注意到,阮梅花穿的是件旧睡衣,领口都磨得起毛边了。
“梅花,你这睡衣……陆家没给你买新的?”王秀芹忍不住问。
阮梅花脸色一沉:“买什么买,他妈说了,坐月子穿旧的舒服,新的布料硬,磨得慌。”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王秀芹和潘翠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母这是抠门,不舍得给儿媳买新的。
“你婆婆……对你还行吧?”潘翠花小心翼翼地问。
阮梅花冷笑一声:“就那样呗。面上过得去,背地里谁知道怎么想。昨天还念叨,说谁谁家媳妇,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说我娇气。”
“你这早产,能跟人家比吗?”潘翠花心疼女儿。
“人家可不管这些。”阮梅花说着,眼圈有点红,“妈,你是不知道,自从生了这孩子,我在这个家就跟个罪人似的。奶水不足怪我,孩子哭怪我,连文斌生意不顺也怪我,说是我坐月子晦气。”
“胡说八道!”潘翠花急了,“文斌也这么说?”
“他倒没明说,可整天拉个脸,谁看不出来?”阮梅花抹了抹眼睛,“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女人啊,还得自己有本事。你看大姐……”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脸色更难看了。
王秀芹知道她指的是阮苏叶。是啊,阮苏叶现在多风光,嫁进叶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梅花更难受。
“梅花,你别多想,好好坐月子。”王秀芹劝道,“等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阮梅花没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潘翠花想起路上听到的消息,试探着问:“梅花,听说你们这片要拆迁了?”
阮梅花回过神来:“嗯,贴告示了。”
“陆家怎么打算?要房子还是要钱?”
“我哪知道。”阮梅花语气不好,“他们商量事儿也不跟我说。昨天我听文斌跟他爸吵,文斌想要钱,他爸想要房。”
“要钱好。”王秀芹插嘴,“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现在房子越来越贵,钱攥在手里踏实。”
阮梅花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想要钱,人家可不这么想。我公公说了,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才有家。钱花了就没了。”
“那倒也是。”潘翠花点点头,“不过文斌想要钱,是不是想拿去做生意?”
“可不是吗。”阮梅花撇撇嘴,“他现在跟那几个兄弟合伙,整天吵吵。上个月分了点钱,还没捂热呢,这个月又说亏了。我看啊,那几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合起伙来坑文斌。”
“那你可得劝劝文斌,生意上的事,得留个心眼。”潘翠花说。
“我劝?我劝得动吗?”阮梅花声音提高了些,“他现在眼里只有钱,我说什么他都嫌烦。昨天还跟我吵,说我没用,帮不上忙。”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潘翠花赶紧安慰:“别哭别哭,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正说着,外头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陆文斌回来了。
陆文斌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进屋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妈,嫂子,你们来了。”
“哎,文斌回来了。”潘翠花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陆文斌说着,看了一眼床上的阮梅花,“梅花,妈和嫂子来了,你怎么也不倒水?”
“我倒什么水,我坐月子呢。”阮梅花没好气地说。
陆文斌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转身出去倒了两杯水进来。
“文斌,听说你生意挺忙的?”王秀芹接过水,笑着问。
“还行,瞎忙。”陆文斌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嫂子,你们那片听说暂时不拆了?”
“是啊,不拆了。”王秀芹说,“你们这片倒要拆了。怎么打算的?”
陆文斌看了看门外:“我跟我爸正商量呢。我想要钱,我爸想要房。妈,嫂子,你们给评评理,现在这形势,是钱重要还是房重要?”
潘翠花和王秀芹对视一眼,没敢轻易接话。
陆文斌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肯定是钱重要。拿了钱,我能把生意做大。现在我跟人合伙生意,干一单利润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可偏偏就是本钱不够,进货量上不去。要是有了拆迁款,我能直接去广州厂家拿货,成本更低,赚得更多。”
他是真挣了钱,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就不跟那几个人合伙了,自己单干。他们一个个的,屁本事没有,就会分钱。上个月,明明赚了两千,非说只赚了一千五,剩下的五百他们私底下分了。当我不知道呢!”
王秀芹听得心惊肉跳。两千?一个月赚两千?顶她糊两年纸盒了!
潘翠花也吓了一跳:“这么多?”
“这还算少的。”陆文斌说,“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的是。只要敢干,就能挣钱。所以我说,拆迁款必须拿钱,不能要房。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可你爸说得也有道理。”潘翠花小心翼翼地说,“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心里踏实。”
“踏实有什么用?能当饭吃?”陆文斌不以为然,“妈,您是老思想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得往前看。您看叶家,人家为什么有钱?不就是敢投资敢干吗?我要是有叶家那样的本钱,我也能成大事。”
他提到叶家,房间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阮梅花脸色一白,狠狠瞪了陆文斌一眼。潘翠花和王秀芹也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陆文斌意识到说错话了,干咳两声:“那个……梅花,你好好休息,我跟妈和嫂子说说话。”
他起身往外走,潘翠花和王秀芹也跟着出去了。
午饭是陆母做的,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炒白菜,一盘腊肉,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在这年头,算是很丰盛了。
吃饭时,陆父也回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表情严肃,话不多。
“亲家母,多吃点。”陆母客气地招呼着,但夹菜时,腊肉大多夹给了陆父和陆文斌,潘翠花和王秀芹碗里多是白菜豆腐。
王秀芹心里明白,这是人家瞧不起她们,但面上还是笑着道谢。
吃饭间,话题又绕回了拆迁。
“老陆,你们厂里怎么说?”陆母问。
陆父扒了口饭:“厂里不管,自己决定。不过我打听过了,要是要房,能给分到东郊的新楼,就是远点。要是要钱,按面积算,咱们这房子能拿到,”
他看了一眼王翠花他们,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这片拆迁的人太多,他减一半说:“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
万元户?!
王秀芹筷子差点掉地上,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陆文斌立刻说:“爸,要钱!三万块,我能把生意做大好几倍!”
“你懂什么。”陆父放下筷子,“三万看着多,可房子没了。东郊那新楼我去看过,环境好,房子也新,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咱们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也该换换了。”
“东郊太远了!”陆文斌急了,“我生意都在市区,住那么远,每天来回跑,浪费时间。爸,咱们拿了钱,在市区买套二手房也行啊。我看了,老城区有些平房院子,价格不贵,买了将来说不定也能拆迁。”
“你那是投机!”陆父声音大了些,“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房子就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倒卖的。”
“怎么是歪门邪道了?”陆文斌不服,“现在政策允许,个人买卖房屋。爸,您思想太保守了。”
“我保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陆父有点生气,“做生意有风险,万一赔了呢?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你让一家人睡大街去?”
“怎么可能赔?”陆文斌争辩,“现在这形势,只要肯干,闭着眼睛都能挣钱。您看看南方,多少人发了。咱们北方就是太保守,所以穷。”
眼看父子俩要吵起来,陆母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吵什么。这事慢慢商量。”
潘翠花和王秀芹低着头吃饭,不敢插话。
吃完饭,陆母收拾碗筷,潘翠花要帮忙,被陆母拦住了:“亲家母,你是客,坐着就行。”
话是客气话,但透着疏离。
王秀芹趁机把阮梅花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梅花,这是嫂子一点心意,十块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王秀芹压低声音,“坐月子别亏着自己。”
阮梅花接过布包,捏了捏,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嫂子。”
“一家人,客气啥。”王秀芹说,“梅花,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文斌想要拆迁款做生意,你得支持他。”王秀芹说,“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他现在跟人合伙不顺,想单干,这是机会。你要是支持他,他念你的好,以后日子也好过。”
阮梅花抿了抿嘴:“我支持有什么用?他爸不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爸同意。”王秀芹说,“你是陆家的媳妇,又生了孙子,说话有分量。再说了,文斌要是真做大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总比现在这样强。”
阮梅花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吧。”
王秀芹松了口气。她帮梅花,其实也是帮自己。梅花过好了,说不定还能拉拔拉拔娘家。
又坐了一会儿,潘翠花和王秀芹起身告辞。
陆母送到门口,客套地说:“常来啊。”
“哎,好,您留步。”潘翠花说着,拉着王秀芹下楼了。
回到吉祥胡同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都在做饭。阮家的厨房亮着灯,是蔡小娟在炒菜,阮建业在灶前烧火。
潘翠花和王秀芹进了院子,正碰上隔壁张婶出来倒水。
“哟,翠花,秀芹,回来了?”张婶打量着她们,“去看梅花了吧?孩子咋样?”
“看了看了,孩子挺好,就是瘦点儿。
“潘翠花笑着说。
“早产都这样,养养就胖了。”张婶说着,压低声音,“哎,听说梅花那片要拆了?真的假的?”
消息传得真快。王秀芹心里想,嘴上说:“是真的,贴告示了。”
“啧啧,梅花命真好。”张婶语气里带着羡慕,“嫁得好,又赶上拆迁。陆家怎么打算?要房还是要钱?”
“还在商量呢。”潘翠花含糊地说。
“要我说,要钱好。”张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现在政策放开了,有钱干啥不行?你看前街老李家那二小子,去年辞了工作去南方倒腾电子表,今年回来,好家伙,三转一响置办齐了,还给他妈买了件呢子大衣!”
她说着,又叹口气:“我家那俩小子,还在厂里混着呢,一个月几十块钱,死工资。早知道当初也让他们下海了。”
“下海也得有本事。”潘翠花说,“不是谁都能挣着钱的。”
“那倒是。”张婶点点头。
王秀芹心里一动。
正想着,蔡小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妈,嫂子,回来了?饭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晚饭还是白菜炖粉条,不过蔡小娟今天炒了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饭时,一家人都闷头吃,没什么话。阮国栋扒了几口饭,突然问:“梅花那边怎么样?”
“还行,孩子瘦点儿,但精神头不错。”潘翠花说,“就是奶水不足,得搭奶粉。”
“奶粉贵。”阮国栋说了一句,又埋头吃饭。
阮建国看了眼媳妇,王秀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倒是蔡小娟开口了:“妈,听说梅花那片要拆迁了?”
“嗯。”潘翠花点点头。
“陆家怎么打算的?”蔡小娟问,“要房还是要钱?”
潘翠花把陆家父子争执的事说了说。
蔡小娟听完,眼睛转了转:“要我说,文斌说得对,要钱好。现在做生意多挣钱啊。我们厂去年差点倒闭,今年接了私单,工资都发全了。厂长说了,明年还要扩大生产,多招人。”
她说着,看了王秀芹一眼:“嫂子,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干点啥?现在摆摊都能挣钱。我们厂门口,天天有卖早点、卖小菜的,听说一天能挣好几块呢。”
王秀芹心里正琢磨这事,听蔡小娟提起,顺势说:“我也想过。就是不知道干点啥好。本钱也没有。”
“摆摊要啥本钱?”阮建业插嘴,“弄辆三轮车,支个炉子,卖煎饼果子、炸油条都行。我们厂门口那卖煎饼的,听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王秀芹吓了一跳。她在纸盒厂糊一个月纸盒,也就三十来块钱。
“真的。”
阮建业说:“现在工人手里有点钱了,早上懒得做饭,都在外面买。两毛钱一个煎饼,加个鸡蛋三毛,一天卖一百个就是二三十块。除去成本,最少挣十块。”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王秀芹心跳加快了。
潘翠花却皱了皱眉:“摆摊?那不成个体户了?让人笑话。”
“妈,现在都啥年代了,还笑话个体户?挣钱才是正经。你看我们厂那些辞职下海的,现在哪个不比在厂里强?”
蔡小娟眼睛一转,竟然破天荒跟跟着附和:“再说了,我认识我们厂管仓库的,能弄到零碎布头,便宜。”
现在大房这边有四口人要吃饭,挣得又少,让王秀芹出去挣钱,他们也不亏。
王秀芹越听越心动。她纳鞋底、做鞋帮都还行。要是做布鞋卖,本钱确实不大。
王秀芹看向阮建国。
阮建国想了想:“试试也行。反正现在家里紧巴,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阮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碗筷,抹了抹嘴:“你们想干就干,别耽误正经事就行。”
这话算是默许了。
他本来也是看不起个体户的,但身边因为做生意富的人越来越多,电视机他们胡同又增加了两家,隔壁赵家都买上了,听说是赵晓玲先斩后奏。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芹天天早起去赵姐家学手艺。阮建国也支持,把家里存了多年的三十块钱拿出来,给她置办了些基本家伙什。
阮国栋和潘翠花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倒是春妮和盼儿很兴奋,觉得妈妈要当“老板”了。
一个星期后,王秀芹的煎饼摊在早市支起来了。第一天,她手忙脚乱,不是面糊调稀了,就是火候没掌握好。但赵姐在旁边帮忙,总算没出大乱子。
早上六点到九点,三个小时,她卖了四十个煎饼。一个煎饼两毛,加鸡蛋的三毛,总共卖了八块六毛钱。除去成本,挣了四块多。
收摊时,王秀芹拿着那四块多钱,手都在抖。一天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顶她在纸盒厂干四个月!
她激动地跑回家,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阮建国也很高兴:“行啊,第一天就挣这么多。”
蔡小娟那边也没闲着。她通过厂里关系,真弄到了一批便宜布头。王秀芹晚上收摊后,就跟着蔡小娟一起做鞋垫、袖套。
王秀芹手艺好,做的鞋垫厚实耐磨,袖套针脚细密,比市面卖的很多质量好。
鞋垫和袖套在厂里大受欢迎。工人们天
天干活,鞋垫费,袖套也费。这比便宜,质量还好,很快就被抢光。
第一批货卖完,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多块。
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纺织厂仓管那边管理严格起来,再加上很多人学做生意,瑕疵布头也有人抢的挤破脑袋。
王秀芹又想到鞋厂的阮青竹,
一开始谈的还行,可渐渐地,阮青竹开始拿乔。
“不是不帮你,现在布头实在紧俏,以前一毛一斤,现在一毛五。你要就拿,不要就算了。”
阮青竹第一回 涨价也罢,三天五头涨价,王秀芹买什么布头啊,还不如买布。
王秀芹藏了疑,当面撞破她背后跟女工商量:“我那俩嫂子,傻乎乎的,我说什么信什么。我掺了点次品,她们也看不出来。中间这差价,由我们来平分。”
王秀芹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的阮青竹,背地里这么算计她。
她没当场发作,回去跟蔡小娟一说,蔡小娟也炸了。
“好个阮青竹,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干这种缺德事!”蔡小娟骂道,“走,找她算账去!”
两人直奔鞋厂,在厂门口堵住了阮青竹。
阮青竹看见她们,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问问,布头是怎么回事?”王秀芹压着火气。
“什么怎么回事?”阮青竹装糊涂,“布头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蔡小娟冷笑,“掺化纤,有霉味,还缺斤短两。阮青竹,我们拿你当一家人,你就这么坑我们?”
阮青竹脸色白了白:“嫂子,你们别听别人瞎说。布头是仓库保管的问题,不是我……”
“我们亲耳听到的!”王秀芹打断她,“你说我们傻乎乎的,你说你掺次品,你说厂里才八分,你卖我们一毛二。阮青竹,你还有良心吗?”
周围渐渐围上来人。
阮青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嫂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是一片好心帮你们,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来厂里闹。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她这一哭,倒显得王秀芹和蔡小娟欺负人。
经此一遭,妯娌的关系有所缓和,虽然仍然防着对方,但吵架频率变低。
且阮家人也意识到,下海真的能挣钱,只是同样辛苦,而且竞争非常激烈。
阮青竹被人看了笑话,厂里又一回警告她,但很快,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个,没办法,鞋厂也摇摇欲坠快倒闭。
只是跟着鞋厂倒闭而来的,未必是坏消息。
“快,快出去看!咱们这片,咱们这片也要拆了!”
“什么?”
“真的,贴告示了!就在胡同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咱们吉祥胡同,要拆迁了!”
阮梅花赶紧跑出去。
胡同口果然围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大家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害怕。
阮梅花挤到前面,仔细看着告示。上面写着,鞋厂这个片区被划入旧城改造范围,居民可以选择货币补偿或房屋置换。
京市这一两年变化真的很大,城市规划,也让很多拆迁消息出现,主要还是围绕工厂人挤人的筒子楼。
而吉祥胡同这种不在太核心位置且保存比较完整的民居片区,则暂时被归纳为暂缓的保护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