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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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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陈默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层的回响。

主持会议的领导,一位年过五十、面容沉稳、眼神深邃的部级干部,终于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评价双方的争论,而是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手指轻轻点过几个地方:

“秦教授,李教授,陈默同志的话,有道理。王司长的担忧,也很现实。我们既不能守着破旧当宝贝,停滞不前;也不能为了‘新’和‘快’,就把自己的‘根’和‘魂’都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发展是必须的,老百姓对更好生活的向往是我们奋斗的目标。但发展不等于千篇一律,现代化也不等于全盘西化。我们的基建,我们的城市,除了要‘有用’,要‘新’,是不是也应该要‘有故事’,要‘有我们自己的样子’?”

他看向在座的专家和干部们:“接下来的五年、十年规划里,我们要把‘文化特色保护与创新融入’作为一个重要的指导原则提出来,写入文件。不是一句空话,要落实到具体的项目和审批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这确实会增加前期的设计成本和难度,可能也会延缓一些项目的推进速度。但有些东西,拆了、毁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账,还要算长远的文化账、子孙后代的认同账!”

“王司长,”他转向那位主张优先发展的干部,“你的任务依然很重,要保质保量完成基建目标。但今后,在规划方案评审时,要多一道‘文化评估’的环节。请秦教授、李教授这样的专家参与进来,提供咨询。”

“我们要探索一条新路。如何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留住我们的文化基因,甚至让老树发新芽,让传统焕发新的生命力。”

他又看向陈默等年轻学者:“你们有想法,有热情,也有国际视野。要把你们看到的、想到的,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光喊口号不行,要拿出能让老百姓觉得既方便现代生活,又保留了‘家乡味’的设计方案来。”

这个定调,既没有完全否定快速发展的必要性,又明确指出了未来发展必须兼顾文化特色的方向,为接下来的具体工作指明了道路。

会议结束后,相关的精神和指示被迅速传达下去。

而如何选择试点,如何具体落实,成了新的议题。

江南,鱼米之乡,水网密布,古镇林立,文化底蕴深厚。

选择这里作为首个深度整合文化与现代化发展的试点区域,除了其代表性,也隐隐有一份对已故船王叶明远先生故乡的关照之意。叶家的根在这里,叶菘蓝对这里的感情自然也非同一般。

消息传到香江,叶菘蓝正在翻阅东京之行的商业报告。

当她从南管家那里得知,大陆方面有意将江南某省作为“文化特色与现代发展融合”的重点试验区,并且其中隐约有对叶家故乡的考量时,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大眼睛亮了起来。

“哦?真的?”她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喜与算计的灿烂笑容,“南姨,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她立刻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明珠集团的主业是航运和娱乐,但近年来在叶菘蓝的推动下,已经开始涉足地产、百货和时尚产业。

如果能参与到大陆这样一个具有标杆意义的区域发展规划中,不仅仅是经济利益,更是一种巨大的声誉资本和社会影响力!

“立刻联系我们在沪上和羊城的办事处,不,我亲自去一趟大陆!”叶菘蓝雷厉风行,“让他们搜集江南那个试点省份最详细的资料,历史文化、经济现状、交通规划、有哪些亟待保护的古村镇,又有哪些准备开发的新区……我全都要!”

她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我们可以投资!但不是普通的盖楼卖房。我们要做的是‘活化’!比如,找一个有潜力的古镇,不是简单的旅游开发,而是进行保护性修缮,引入现代化的酒店管理、特色餐饮、文化创意工作室,把那里打造成一个既能体验原汁原味水乡生活,又能享受高品质服务的‘文化度假目的地’。”

“还有新区建设!”她眼睛更亮了,“我们不是有从东京带回来的建筑设计师吗?让他们和大陆本地的、懂得传统建筑精髓的设计师合作!设计一批既符合现代人居住需求,又融合了江南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意向的新式住宅小区和商业街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新江南’系列!”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参与塑造未来!是真正把我们的文化,用现代人喜欢的方式,重新展现出来!还能带动当地的就业、旅游,多赢!”

她立刻召集团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北上事宜,决心要在这个历史性的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既为了商业利益,也为了心中那份对故土文化的认同与抱负。

兴奋之余,她想起一定要跟姐姐分享这个消息。她知道阮苏叶对这类“宏大叙事”兴趣不大,但这件事,她觉得不一样。

电话接通,是叶玄烨温和的声音:“菘蓝?”

“小玄烨!我姐呢?”叶菘蓝声音雀跃。

“在厨房研究新买的烤箱,想烤蛋挞。”叶玄烨带着笑意,“稍等。”

不一会儿,阮苏叶的声音传来,背景还有烤箱预热的嗡嗡声:“喂?”

“姐!”叶菘蓝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大陆那边要有大动作了!他们开会决定,以后搞建设不能光盖一模一样的水泥盒子了,要把各地的文化特色融进去!第一个试点就选在咱们老家江南那边!”

她语速飞快地把听到的消息和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憧憬:“……我觉得这主意太棒了!你说是不是?咱们老家那些老房子、老街道,多好看啊,要是全推了盖成火柴盒,多可惜!现在这样,既能住新房子过好日子,又能留住老味道,多好!我打算回去投资,做点真正有意思的项目!”

电话那头,阮苏叶正往蛋挞皮里倒蛋液,闻言,动作顿了顿,想了想,简短地评价道:“嗯,挺好。别弄太丑。”

叶菘蓝:“……姐!重点不是丑不丑啦!这是文化传承!是留住乡愁!是让以后的人还能知道江南水乡原来长什么样!”

阮苏叶:“哦。蛋挞烤好了告诉你。”

叶菘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她知道姐姐就是这个性子,能说句“挺好”已经算是很支持了。

“行!那你和小玄烨等着,等我这边项目有眉目了,请你们回来住咱们自己设计的‘新江南’房子!保证又舒服又好看,还不影响你吃东西!”叶菘蓝笑嘻嘻地说。

挂了电话,阮苏叶把蛋挞放进烤箱,设定好时间。叶玄烨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菘蓝好像很高兴。”

“嗯,”阮苏叶靠着他,看着烤箱里渐渐亮起的暖黄灯光,“瞎折腾。不过,有点意思。”

对她而言,世界如何变迁,城市如何建设,只要不影响她吃饭睡觉晒太阳,就都无所谓。

但妹妹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头,和这件事本身似乎能让人记住“原来这里长这样”的朴素意义,让她觉得,也不算太坏。

另一个被选中的典型,是长安。

与江南的柔美灵动不同,长安承载的是十三朝古都的厚重与磅礴。这里有举世闻名的兵马俑、大雁塔、古城墙,地下埋藏着半部中国史。如何让这样一座古城在现代化进程中不丢失其恢弘气度,同时改善民生,是一个更具挑战性的课题。

长安方面的领导和文化学者们压力巨大,也倍感振奋。他们很快组织起了专门的规划小组,邀请了历史、考古、建筑、规划等多领域的专家。

讨论同样激烈。

“古城墙必须完整保护!这是长安的魂魄!”一位老考古学家拍着桌子,“不仅是墙本身,护城河、环城公园,都要系统整治,形成完整的文化景观带!”

“那城里呢?”城市规划局的负责人皱眉,“老城区人口密集,基础设施落后,很多民居都是危房。老百姓要改善生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在没有厕所、下雨漏水的老房子里啊!”

“不是要全拆,”

一位从京城请来的建筑专家提出思路:“可以进行‘微更新’和‘有机疏散’。对具有历史价值的传统民居院落,进行保护性修缮,完善内部厨卫设施,让居民能继续住,并且住得更舒服。对于确实没有保留价值、且影响安全的破败区域,在拆除重建时,新建的建筑必须在高度、体量、色彩、风格上与古城风貌相协调,甚至可以从传统建筑中提取元素,进行现代转译。”

“比如,新建的公共建筑,能不能采用仿唐式的大屋顶、斗拱结构,但用现代

材料和工艺?“一位年轻设计师提议,“商业街区可以借鉴‘里坊’的布局概念,形成尺度宜人、步行为主的街区,而不是盲目拓宽马路。”

“交通是个大问题,”交通局的同志发言,“既要保证古城不被过度穿行的车流破坏,又要方便市民和游客。我觉得可以大力发展公共交通,特别是沿古城墙开设旅游观光环线,限制老城区核心区域的私家车通行,推广自行车和步行。”

“还有产业,”主管经济的领导补充,“不能光靠旅游。可以依托长安丰富的文化资源和高校优势,发展文化创意、影视制作、数字娱乐等新兴产业。让年轻人留下来,有发展,古城才有持续的生命力。”

经过无数次的争论、修改、实地勘察,一份关于长安古城保护与现代化发展的综合性规划方案逐渐成形。

其核心被概括为:“保护优先,古今交融;疏解功能,提升品质;文旅引领,创新驱动。”

目标是将长安建设成一座“既看得见历史厚重,又感受得到现代活力”的独特城市。

当江南和长安的规划思路通过内部渠道逐渐清晰,并有意向寻求包括外资在内的多方合作时,相关的风声也不可避免地流传开来。

起初,制定政策的人们,包括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的学者和官员,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他们担心普通群众不理解、不支持,觉得这是“瞎折腾”、“浪费钱”,或者干脆只想要“新楼房”,不在乎什么“老味道”。

然而,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单位学习、街谈巷议、甚至是一些大胆的地方报纸开始进行谨慎的探讨性报道渐渐传开时,反响却出乎他们意料的热烈。

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几位摇着蒲扇在河边乘凉的老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上头说,以后咱们这老房子,不一定全拆了?”一个戴着老花镜、读过几年私塾的老人慢悠悠地说。

“真的假的?我那老屋,柱子都蛀了,下雨就漏,早想搬楼房了。”另一个老人说。

“不是不让你搬,是说,要是房子有年头,样子也好,可能给修一修,里头给你装上抽水马桶、淋浴房,让你继续住,还保留原来的样子。”第三个消息灵通的解释。

“哟!那敢情好!”

想搬楼房的老人眼睛亮了:“我那老屋是我太爷爷手上盖的,青砖黑瓦,雕花窗棂,当年可是镇上数得着的。要是能不拆,还修好了住,那比我搬去那方方正正的楼房里强!有味道!”

“还是得楼房,楼房住的人多啊,咱人口多。”

“这不是有什么那计划生育政策出来了吗?”

“也不够住。”

“楼房也得修,保证居住基数,但怎么修需要设计,保留城市特色。”

“哟!那敢情好!”

想搬楼房的老人眼睛亮了:“我那老屋是我太爷爷手上盖的,青砖黑瓦,雕花窗棂,当年可是镇上数得着的。要是能不拆,还修好了住,那比我搬去那方方正正的楼房里强!有味道!”

“就是!咱们这小镇,小桥流水,石板路,多好看!全拆了盖成跟城里一样的楼房,那还是咱们镇吗?”戴老花镜的老人感慨,“我孙子在省城读书,上次回来还说,城里都一个样,没意思。要是老家能保住这水乡的样子,他以后说不定还愿意回来住住。”

在长安古城墙根下,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中年汉子,一边擦汗一边跟同行闲聊。

“听说以后城里盖新房子,不能随便盖了,得跟咱这古城墙‘搭调’?”

“那挺好!你说咱这城墙,多气派!要是旁边突然戳起一栋几十层的玻璃大楼,那不成不伦不类了?看着都别扭!”收废品的汉子拍了拍厚重的城墙砖,“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得护着。咱虽然是个收破烂的,但也知道啥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憨厚地笑了笑:“再说,要是城里弄得更有古都味儿,来旅游的人多了,咱这废品……呃,咱这‘可再生资源’回收生意,说不定也能更好做点?”

同样令人动容的反应,来自海外,尤其是香江、湾湾以及东南亚的华人群体。

当江南和长安将进行“文化特色与现代发展融合”试点的消息,通过《香江时报》等媒体,以及口耳相传,在香江传开时,在许多老一代香江华人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中环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聚在一起,看着报纸上的相关报道,眼眶都有些湿润。

“江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老豆是苏州人,生前总念叨着老家门前的石板路和河埠头。”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西装革履的老先生,用带着吴语腔调的粤语喃喃道:“可惜,回不去了。要是真能保住,修好,让以后的人还能看到……也好,也好啊。”

“我是长安人,”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早年是教书先生,普通话更标准些,“‘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离开四十年了,梦里总还是那座城墙。听说现在要好好保护,还要让城里的人过得更好……这是积德的事啊。有机会,真想回

去看看。”

湾北的一处眷村里,来自天南地北的老兵们聚在活动中心,听着收音机里模糊传来的关于大陆规划的新闻,沉默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老家……不知道变成啥样了。”一个东北口音浓重的老人低声说。

“听说,有些老地方,要留着样子。”另一个西南老人接口,“也好……留个念想。总比全推平了,连个影儿都找不到强。”

在东南亚的华人商会里,一些事业有成的华商也开始关注这个消息。

“这是个信号,”一位新加坡华商对同伴说,“大陆不仅在经济上开放,也开始重视自己的文化软实力了。江南、长安,都是极具标志性的地方。如果能做好,会吸引全世界对华夏文化感兴趣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商业机会。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参与一些文化旅游或者特色地产项目?也算是……为故土尽一份心。”

“落叶归根啊……”

另一位年长的华商感慨:“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再成功,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留给故乡的。能看到故乡在发展的同时,还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人欣慰。”

这股从庙堂之上吹起的、关于“文化自觉与城市特色”的风,拂过大地,拂过海洋,在不同阶层、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人们心中,激起了迥异却又相通的回响。有对改善生活的务实期待,有对乡土记忆的深沉眷恋,有对文化传承的理想热情,也有游子对根脉的无限遥思。

它不再仅仅是文件上的几行字,会议里的几段争论,而真正开始融入无数普通人的期盼与情感之中。

也化作一股温热而坚韧的力量,推动着这个古老国度,在迈向现代化的十字路口,尝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有温度也有辨识度的道路。

蓝图刚刚铺开,前路依然漫长,但种子已然播下,并且,在许多人的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清北大学保卫科的值班室,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茶叶和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葳蕕,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阮苏叶正歪在藤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顺来的、讲各地民间小吃传说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入秋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讨论声、笑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

“……要我说,咱们首都以后盖楼,就得气派!得高!得亮堂!你看电视里纽约、洛杉矶那些摩天大楼,多现代!”

一个嗓门挺亮的男生声音传进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高有什么用?跟火柴盒似的杵那儿,好看吗?”

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理工科生的较真:“我觉得刚才陈老师课上说的有道理,得有自己的特色。咱北京是古都,中轴线、四合院、红墙黄瓦,这些元素能不能用在新的建筑上?”

“比如欧洲城堡那种?”

“人人能住上城堡吗?我们的地够用吗?那多麻烦啊!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住房紧张!我家五口人挤两间小平房,我就盼着赶紧住上那种有独立厨房厕所的单元楼,管它长什么样呢!”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很现实。

“就是就是!我家胡同那破房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早就该拆了盖新的!什么文化特色,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想的,我们老百姓就想住得舒服点!”

“话不能这么说,也许可以把省会城市跟县级城市、农村分开来,不影响发展的情况下,保留我们的传统文化特色……”第一个男生认真思考。

“文化也不是非要百分百传统,还可以革新,报纸上还说收集群众意见,我们去投信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往食堂或者宿舍区去了。

阮苏叶翻了一页书,视线却没怎么落在字上。

她耳朵尖,刚才那番争论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讨论,最近在校园里越来越多了。

不仅仅是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连其他系的学生,茶余饭后也爱聊上几句。

这天下午,轮到她巡逻,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叶玄烨给她泡的、加了蜂蜜的柚子茶,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荡。

不去训练基地,也不去食堂,就随便走走。

林荫道旁的石凳上,几个女生围坐着,边晒太阳边聊天,手里还织着毛线或者看着书。

“……我老家是山西的,窑洞你们知道吗?冬暖夏凉,可舒服了!就是采光差了点,里面黑乎乎的。”一个圆脸女生比划着,“听说以后可能也会改良,保留窑洞的样子,但里面弄亮堂点,通上电和自来水?要真能那样,我觉得比住楼房好,接地气。”

“我家是闽南的,老房子是那种红砖骑楼,下雨天走在下面都不用打伞。”另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接口,语气带着怀念,“可惜很多都破败了。要是能修一修,既好看又实用就好了。我就怕全拆了盖成方盒子,那回去都没意思了。”

“我家在东北林场,木头房子,大炕。”第三个女生说话干脆,“暖和是暖和,就是烧炕麻烦,灰大。要是能保留木头房子的样子,但取暖改成暖气或者啥更干净的,我觉得挺好。有我们那旮瘩的特色。”

她们讨论得热烈,甚至开始畅想,如果自己家乡要改造,会希望变成什么样。有人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有人争论用什么材料既便宜又有效果。

家乡?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被清晰地分割成两段。

末世前,那是一个高度发达但精神极度贫瘠的时代。她出生在东方一座超大型都市,那里有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有川流不息仿佛没有灵魂的人群。城市建筑是高效的、冰冷的、模块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冷漠的光。人们住在像蜂巢一样的公寓里,通过网络连接一切,却与隔壁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压力无处不在,物质丰富,精神却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所谓的“家乡”,对她而言,不过是电子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是房价天文数字的焦虑,是加班到深夜时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炊烟,没有邻里间端着饭碗串门的闲谈,没有夏日午后树荫下的蝉鸣和蒲扇声,更没有那种“根”的踏实感。人情味?那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或者被异化为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表演。

也正因为这种精神上的极度压抑和原子化,当末世骤然降临,秩序崩坏时,人性的黑暗面才会爆炸得如此彻底、如此疯狂。

抢夺资源时没有底线,背叛与出卖变得稀松平常,为了活下去,可以轻易地抛弃一切道德枷锁。

那不是简单的“灾难使人变恶”,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空虚、焦虑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失去规则后找到了最暴烈的宣泄口。

而末世之后……“家乡”更是一个奢侈到可笑的词汇。

基地是临时的、充满危险和警惕的避难所,需要时时提防丧尸和更可怕的人心。

所谓的“家”,可能只是一个能挡风遮雨的角落,一堆篝火,几个暂时可以信任的同伴。

迁徙是常态,风景是断壁残垣和变异植被的诡异混合,哪里有什么“乡”可“思”?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所以,当她穿越到这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世界,最初的感觉是一种巨大的错位,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新鲜感。

天是蓝的,草是青的。

人们会在大杂院里吵架,也会互相借颗葱、帮忙看孩子。街坊邻居见面会打招呼,虽然可能带着算计和比较,但那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人际往来。

像现在,这些年轻的学生们,会如此热烈地、带着各自地域的印记和情感,讨论着“家乡”应该是什么样子,担心它失去特色,又期盼它变得更好、更宜居。

这种讨论本身,就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希望。

那是她在末世几乎遗忘,在末世前也日渐稀薄的东西。

即便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追求安逸、提前退休的“懒人”,即便她对参与建设毫无兴趣,但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这份围绕“家乡”展开的、朴素而热烈的期盼,感受着这种想要“留住点什么”同时又“改变点什么”的纠结与努力……

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柚子茶,盖上盖子。

远处,几个男生正在篮球场上奔跑喊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图书馆门口,抱着书本的学生进进出出;

更远处,隐约传来工程队施工的声响,那是学校在为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教职工盖新的宿舍楼。

这个时代,像一辆刚刚加足马力、驶出站台的列车,有些颠簸,噪音很大,方向也还在探索,但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满了各种声音、梦想和对未来的勾画。嘈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阮苏叶站起身,伸

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关于“每个城市都该有点自己样子”的计划,听起来确实不赖。

即便是她这样只想找个舒服地方窝着的人,闲暇时,如果能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江南水乡是不是真的“小桥流水人家”,看看长安古城墙是否真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意境,尝尝各地那些书本上记载的、或学生们口中念叨的特色吃食……

好像,比待在千篇一律的钢铁丛林里,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像风穿过林荫道,带来隐约的桂花香,和更远处。

阮苏叶拎起空了的保温杯,晃了晃,踩着落叶,身影融入秋日校园温暖的光影里,她决定去叶玄烨的实验室看看他下班没有,顺便问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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