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楼的书房中。
端王跪在下方, 声音有些嘶哑的道:“……是儿臣愚钝,竟惹得父皇烦扰,让父皇操心, 闭门思过这几个月,儿臣日夜自省, 已然知错。”
“是儿臣鬼迷心窍, 识人不清,明知庐阳侯持身不正,却因为他曾帮过我, 敌不过他哀求,替他遮掩前庐阳侯世子之事。”
端王表情沉痛, 竟是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旁边, 被赐座坐在一侧的长公主适时开口道:
“皇上,端王是您亲儿,您该最清楚他的脾气了, 这孩子自小心软,幼时还因不舍得小鸟摔落, 反致自己磕破了脑袋。庐阳侯之事,他的确有错,只是错在被庐阳侯诓骗,如今他即已知道错误,您就原谅他吧。”
端王面露羞愧,看着皇上的眼神充满了孺慕, 说道:“儿臣近来在府中, 反复思考父皇那日对儿臣所说的话,心中越发羞愧,是儿臣糊涂, 行事不够妥帖,辜负了父皇多年的教诲与期许,让父皇失望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经文来,高举过头,泪眼婆娑的道:“儿臣深知自己不如太子二弟,不能讨父皇欢喜,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父皇您消气。”
“这是儿臣刺血为您所写的《长生经》,只盼父皇您能如这天上日月,亘古不变,长升不坠!”
说完,他高举着手中血经,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庆荣走下来,将端王手中血经呈给明昭帝,明昭帝翻看,只见血液所写的经文已经化为了褐红色,带着很明显的血腥气,一个个经文字迹,确是端王的字迹。
明昭帝看完,又抬眼看向底下的端王,见他整个人比之前不知瘦了多少,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动容来。
长公主轻叹道:“端王纯孝,若不是我去端王府探望他,还不知他竟是如此死心眼,竟亲自放血为皇上您默写经书,您瞧他如今这模样,往日多健壮的儿郎,如今却如此清瘦,都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了,我见了,都有些心疼啊。”
明昭帝轻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下来,一直走到端王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既已知错,便更该知道,你为王爷,一举一动事关我大麟皇室,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修身立德。”明昭帝沉声说,“切勿忘记你今日所言。”
端王仰头看着他,表情孺慕而感激:“儿臣自当谨记!”
明昭帝看着他这孱弱瘦削的样子,心头不免一软,道:“你既然进宫了,便去长春宫看看你母亲罢,近来她也想你想得紧……”
端王应是,不过在他起身之际,身子却是晃动了几下,而后眼睛一闭,竟是就这么一头往明昭帝怀中栽倒了过去。
“端王?”明昭帝大惊,一把揽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嘴中连连唤着:“端王?陈旭,陈旭!”
眼见端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明昭帝猛的抬起头,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淑妃。
“大郎、大郎!”淑妃扑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端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明昭帝,眼神依赖,担心的问:“陛下,大郎他这是怎么了?”
——端王全名为陈旭,因为是早晨旭日初升之时出生,又因为他是明昭帝的长子,因而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众人都唤他大郎。
淑妃也习惯叫他大郎了,如今一着急,这小名又叫了出来。
明昭帝安慰她:“朕已叫人去唤了太医,端王他定是没事的。”
淑妃垂泪道:“大郎弱真有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心中更加着急——虽说他最喜爱太子,可端王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担忧?
明昭帝转头看向大门,质问:“太医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这话说完,便听守在门口的庆荣高兴的喊着:“来了来了……陛下,太医来了!”
下一瞬,便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他们跪下就要给明昭帝行礼,被明昭帝打断:“别搞这些虚礼了,你们先过来看看端王的情况。”
太医们应下,快步走过来,开始给端王把脉。
为了方便太医把脉,淑妃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她依偎在明昭帝怀中,呜咽道:“陛下,端王他会没事的,对吗?”
明昭帝语气肯定:“会没事的,他为端王,有我大麟龙气护体,岂会有事?”
见淑妃垂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而旁边,太医们很快得出了诊断结果。
见他们似是诊断完毕,明昭帝立刻问:“端王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端王乃饮食有缺,致使身体虚耗,又失血过多,这才突然晕厥,待臣开两副补气血、滋养身体的方子,合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只是端王往后切忌不可再如此了,一日三餐不可再断,不然恐会留下病根的。”
“还有……”太医突然迟疑,一副有难言之语的模样。
明昭帝沉声:“还有什么?”
“还有,”太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臣等发现端王殿下左手手腕上竟是无数道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有的却是新增的,因为受伤后处理不够细致,伤口处极为惨烈。”
“而端王殿下的身体,此处伤也最是致命的,若下手之人再重一些,端王手腕上的筋大概就被割断了,筋脉一断,端王的左手往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沦为半废了!”
听到这,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难堪,他大步走上前去,看向端王的左手。
刚刚太医们给端王检查身体,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了起来,此时端王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裸露在众人眼前,那是清晰可见,只见那里遍布着新的旧的伤痕,看起来斑驳难看,无比难看。
“啊!”淑妃惊讶得双手捂嘴,她扑到床前,哭道:“陛下,是谁,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端王抄写血书一事,此时转头看向明昭帝,喊道:“陛下,有人要害端王,您一定要为端王做主啊。”
明昭帝:“……”
端王是放血为自己抄写经书方才有这些伤口的,自己为他做主,难道是让自己罚自己?
不过,端王如此,定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仔细,这么想着,明昭帝的脸色不由变得因此,因而待太医们下去,他走到外间,便让人将端王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唤到了身前。
“你二人为你们王爷贴身伺候之人,却照顾不周,看着你们王爷身体虚耗至此,真该千刀万剐!”明昭帝怒声道。
两个小厮听到这话,当即双膝一软,汗如雨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一个小厮开口说,哭着声音道:“是王爷听人说,凡人写《长生经》,最好食清水,饮甘露,这才能保持体内血液澄净,放血写出来的血书才能有用。”
小厮说道:“奴才等人也劝过王爷,让他珍惜身体,可王爷说他为人子,却惹了陛下您生气,已是罪不可赦,如今只有写下《长生经》献给陛下您,方才能赎罪,厨房送去的食物,王爷一概不沾,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长公主站在一侧,听到这话,忍不住叹道:“端王这般,实在是孝心可嘉啊,皇上,您待端王,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这般纯善的孩子,竟被您逼成这样。”
也就作为长辈的长公主如今才敢以这样的语气与明昭帝说话了,明昭帝听完,回想起端王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反思起来——自己对端王难道真的太过严厉了?
就在此时,庆荣突然从里间跑过来,喜气洋洋的喊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到端王已经醒来,正被宫人们搀扶着靠坐在床柱上,淑妃站在旁边,眼里含泪的紧盯着他。
见明昭帝过来,她忙福身,喜不自胜的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大步走过来,坐在床上的端王看见他,立刻就想起身下床行礼,却被端王伸手按住,道:“不用多礼,你身体不好,还是好生在床上歇息吧。”
端王羞愧:“是儿臣惹您和母妃担心了。”
明昭帝看着他这老实的模样,心中轻叹道:“朕以询问过你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你为了给朕写经书,竟不顾自身安危,长达两月只食朝露,这才使得身体虚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是儿臣无用……”端王垂头丧气,“其他事比不过太子二弟也就罢了,只是给您抄写经书这种小事,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儿臣羞愧。”
明昭帝说:“你有这份孝心便已属难得了,抄写经书这种事,交给底下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他抓到端王的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子,那正是握笔留下的茧子,在此之前,端王手上可没有这样的茧子,由此可见,为了抄写这份经书,端王近来有多辛苦。
端王却道:“儿臣无用,在其他事上帮不上父皇,抄写经书是儿臣唯一能想到的,能为父皇您做的事情了……所以,唯有此事,儿臣不想假手他人。”
明昭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皱眉不悦问:“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说你无用了?”
端王眼神闪烁:“……没有谁。”
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年来,您不仅屡屡将端王进组,还撤了他的职位,这世上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的,别人见您这么做,只以为您不喜端王,他们待端王不阴阳怪气,已属难得了。”
明昭帝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慢待一国王爷?”
长公主却说:“别人明面上的礼仪,那肯定是半点都挑不出错来,可是那种只有本人才能感觉到的敷衍对待,陛下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明昭帝心头一动。
是啊,这种感觉,他最是清楚的,他的父亲为太子,本该继承下一代的皇位,却坠马身亡,他的叔伯长辈们,开始为了这个皇位勾心斗角。
而他,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孙,原本万人尊崇,可在父亲去世后,却被人避之不及,虽然明面上,大家对他一如既往的尊敬,可是实际上……当时的那种滋味,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最清楚了。
想到这,明昭帝再看向端王,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尤其见端王孺慕情深的看着自己,心中更是大为感动,当即就道:
“端王秉性端良,仁孝夙彰,深慰朕心,特封其为户部尚书……”
“皇上!”长公主忙开口,皱眉不赞同的道:“自古以来,鲜有皇子为尚书的,外人听了,只怕会以为您不满太子了,太子知道此事,怕也会不满,陛下,你这此举,是否不妥?”
明昭帝刚刚那话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端王想到了当初被冷待的自己,不过等听到长公主的劝诫之语,他犹豫不决的想法却是坚定了。
况且,他封端王为户部尚书,也有其他的考量。
“有何不妥?”他开口,“朕就端王他们三个儿子,太子心胸开阔,本性纯良,皇位注定是他的,他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有意见?”
端王听到明昭帝这话,他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阴沉和不满。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在父皇口中,一直都是太子、太子,即便太子看着就是早死的模样,皇上也从未兴起过要罢了他的太子之位,与太子相比,自己在明昭帝眼中,简直是什么都不如。
不过这一年来,接连受挫的他早已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此时便做一脸震惊的看着明昭帝,似是手脚无措:“父皇,儿臣、儿臣何德何能,要不,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明昭帝看他:“你之前在户部不是干得挺好的?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群龙无首,有你在户部,朕也能安心一些。”
端王闻言,自是大为感动,当即不顾太医劝阻,直接从床上去坐起来,对着明昭帝就跪下磕了两个头,说道:“父皇既如此器重儿臣,儿臣往后必定勤勉行事,不堕父皇期望!”
明昭帝面露欣慰:“你有这个想法,便是大善了。”
而在明昭帝看不见的地方,端王和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为看着明昭帝长大的人,长公主最是了解明昭帝了,明昭帝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爱其欲其生,恨其欲其死,又因为年轻时候的遭遇,更为敏感。
端王先以血书让他心软,再让他看见端王手上的伤,令他升起慈父心肠来,最后,再由长公主勾起他当初不堪的记忆,对端王心生怜爱……
果然,这一套下来,明昭帝不仅让端王重归官场,甚至还封他为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
长公主垂下的眼皮中闪过一丝嘲讽。
蠢货。
*
不出所料,端王被解除禁令,并且被封为户部尚书的消息传开,朝野皆惊,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有些摸不准明昭帝此举的意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皇上难道又中意端王了?端王这是又要起复了?”
“太子难道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皇上的不快?”
就在众人猜疑,皇上此举是否是在表露对太子的不满之时,皇上却又将太子唤到了登仙楼,赏赐了太子一盒丹药,据说那是聚灵阁的道人们特意为皇帝炼制的补养身体的丹药,极为珍贵。
在登仙楼中,皇上对太子所说的话疑似流出:“……你是大麟未来的皇帝,往后整个大麟的重任都会落在你身上,你需更加仔细自己的身体啊。”
此话中,明昭帝对太子似乎又无不满,一如往常的疼爱看重。
有大人暗叹:“皇上这明显是有意所为啊,如今朝堂上太子势大,几乎是太子党的一言之堂了,皇上如今是要提拔端王,平衡朝堂的势力啊,不使一家独大啊。”
端王本就是王爷,如今再被封为户部尚书,这一年来逐渐沉寂的端王一系,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而事实与大家所猜的没错,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开,端王一系自是欢欣雀跃,仿佛又看见了太子能登基为帝的曙光,至于太子一脉,心中虽然发沉,不过却也有所准备。
这些年,太子病弱,但是太子之位却极为牢固,朝中曾数次提议,褫夺太子封号,以免太子早亡,致使朝堂动荡,大麟不安,可是此事都被明昭帝严词拒绝了,并且表示,谁再如此提议,便贬官驱逐出京。
明昭帝此举,便有人说过,一方面的确是皇上疼爱太子,他那一番慈父之心,并未作假,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有打压端王一脉的嫌疑。
没办法,皇帝儿子太少,成年不过两个,还有一个,却还是个才断奶没多久的小屁孩,因而端王与太子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一家独大的局面,显然不是明昭帝想看见的。
而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到东宫之时,底下之人躁动,东宫的两位主子却显得极为冷静,这倒是让底下人也安定了几分。
“你好似一点都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