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架的时候没哭,被绑得浑身酸疼的时候没有哭,陷入黑暗之中应激到浑身发抖的时候也没有哭,全都一个人咬紧牙关固执倔强地忍耐着。
看到陈存的时候身体里那些战栗得恐惧却像是脆弱的玻璃珠一样一颗颗掉出来,落到陈存的身上所以没有碎掉。
他哭得像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很努力地责备陈存说道:
“你怎么来、来得这么晚?”
“现在才发现我不在……”
沈嘉木毫不讲理地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陈存身上,骄纵任性地跟没有落难之前一模一样,恶狠狠地命令陈存道:
“你去把滕祁杀了!”
他听到陈存“嗯”了一声,像前面他责备陈存时候一样,不为自己开脱解释。陈存依旧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是个无趣的闷葫芦,沈嘉木没说一句话,他只会低沉地“嗯”一声,却让沈嘉木感受到了一种纵容。
好像他……落到现在这个境界全不怪他的任性,反而全是苦口婆心已经劝过他一遍的陈存的错。
又好像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他说出来,陈存就愿意无条件地为他去做。
沈嘉木太熟悉这种被人包容、纵容的感觉,可以任性的理由只是因为在被包容、纵容。
沈嘉木终于不再哭了,终于被哄好了一样,因为流多了眼泪刺痛的脸颊现在却热烫热烫,他声音闷闷的先骂了陈存一句“笨蛋”,再垂下眼睛,躲避着陈存的视线,小声地嘟嘟囔囔着:
“算了,你不要去,杀人犯法的,你不要……”
不要、不要……因为我去做这些事情。
沈嘉木是很记仇的绿豆心眼,说斤斤计较都不够,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让他不高兴,他就要小气地最起码万倍报复回去。
忍耐下滕祁对他的欺骗,咽下这口憋屈的哑巴亏,沈嘉木觉得自己就好像吃下讨厌的香菜拌折耳根加上黑蒜作为前菜,主食是一盒鲱鱼罐头,饭后甜点是一碗榴莲班戟。
可如果代价要付出得这么大,沈嘉木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报仇了,小心眼的沈嘉木没有绝对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但还是比让陈存这个白痴傻乎乎地走进海里好一点。
沈嘉木没有抵触陈存牵他的手,被他牵着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又变得警觉了起来,好像竖起了耳朵,从角落里翻找出来一根钢管,没嫌弃上面的积灰手直接握了上去,拿在胸前保持着挥棍状的姿势贴着陈存的身边。
仓库门外现在已经空无一人,浓郁的血腥味全直往沈嘉木的鼻子钻,他看到了地上汇积着的鲜血,眼皮轻微地颤了颤,沈嘉木没觉得有多恐怖多吓人,只是闻血腥味闻多了有点恶心。
再有就是在想……陈存一个人打这么多人……
“你、你有没有受伤……”
沈嘉木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他别扭地关心着陈存,好几次颤动这睫毛逃一样地躲开陈存看他的眼神,却又强装镇定地重新看向陈存。
陈存的瞳仁仿佛不着痕迹地微微抖动了一下,地点了一下头。
“哪里!”
沈嘉木脱口而出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得好像有点太迫切了,他才咳了几声:“我是说你哪里受伤了,毕竟是为了我受的伤,我可以。”
陈存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来了手臂上的一道青痕,明明好几天前受的伤了,现在才拿出来给沈嘉木看,卖可怜一样。
他的眼神却是盯在沈嘉木的脸上,在观察。
沈嘉木低着头,眼神专注地落在他的手臂上,看到伤口的时候睫毛颤动得很厉害,刚流过很多眼泪的眼睛还湿润着,好像又要再哭出来一样。
陈存觉得沈嘉木现在看他,就像是看见那只猫受伤时候的眼神一样。
沈嘉木下意识地抬起手,像是想要轻轻地触碰抚摸一下他的伤口,但却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僵在半空收回,想把手掌藏起来插进口袋里,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这件衣服没有口袋。
他无措到再也抓不住钢管,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心脏跟手臂,“咚”地一下落在了地上,在空气当中不停响着震颤的回声。
沈嘉木只匆匆地丢下一句“回去帮你上药”,就逃一般地跑掉,马上要冲出门的时候,脚步却又缩了回来,又是看了陈存一眼,就把眼神藏回去。
等陈存走过来,才抬头挺胸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外面,好像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一样。
沈嘉木一路上心情都略显烦躁,直到回到家,再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的情况下,还是刻意到变成同手同脚地路过他平时根本不会路过的墙角柜子,再生硬地说上一句“哎呀,突然想起来答应了你要帮你涂药来着的”,台词全都是表演痕迹。
沈嘉木蹲下身先是一顿手忙脚乱地乱翻,原本整整齐齐的急救箱被他翻得乱七八糟,他才终于心神不宁地发现一直在手边的红花油。
他边往陈存的方向走过去,边硬邦邦地说道:“我这个人很信守诺言的,虽然我刚才只随口一说要帮你上药,但既然我说了一定要帮你。”
手中的红花油却忽然被抢走,沈嘉木抬起头,就看到陈存举着手机,上面有一行字:
“你背上的伤,我帮你。”
这跟沈嘉木预想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他紧张的大脑完全宕机,呆呆地“哦”了一声,完全连陈存是个Alpha都忘记了,直接脱掉了身上的毛衣,在脱完之后才猛然意识到些什么,脸上瞬间红透了,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拿衣服挡住自己的胸胸口尖叫着跑进了房。
陈存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像是回过神一样,脑中还留着刚才一闪而过的白皙画面,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着红花油,走过去敲了几声房门。
房间里面很快就传来沈嘉木恼羞成怒的骂声:“走开!!”
陈存敲门只是通知,径直打开门走了进去。衣服被沈嘉木丢在墙角,他把自己都卷在了被子里,只露出来几根翘起的头发丝,听到开门的动静时,才转过脑袋露出小半张红透的脸,吼道:
“没有人同意你进来了!”
陈存又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走过去把手机递到沈嘉木眼前:
“不上药,会疼很久。”
沈嘉木仰头看着陈存平澜无波跟往常一样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陈存是可靠的正人君子感觉到安全感,反而忽然之间有点莫名其妙地不爽了——
“难道我在下城待了一年多时间,魅力消减这么多吗?肯定是因为陈存其实不是Alpha,他是个Beta,沈嘉木认为这就是事实。
不然凭什么我害羞了陈存都还没害羞!!不就是上个药而已吗?怕什么。”
沈嘉木果断地把被子一下拉,他趴在床上,侧脸贴在枕头上,却还是很害羞又很不好意思,眼睛还带着一点水光,在灯光下看向陈存。
他的皮肤没有一点瑕疵,光滑又白皙,还是清瘦的少年身形,蝴蝶骨真的像振翅的蝴蝶翅膀,身上无论哪里的线条都漂亮又流畅,被子只暧昧地盖在腰线一下的位置。
应该是很青涩的,可现在光果的背上却有一大片蔓延的青紫痕迹,就好像被人恶劣地怎么对待过一样。
沈嘉木感觉到了一些后知后觉的后悔,手紧张地抓着枕头,他脑袋有些发晕,还没有反应过来些什么,就闻到一阵刺鼻的药味,感觉到一阵冰凉,然后就很清晰地感觉到陈存带着粗茧滚烫的手心揉在了他的背上。
他从来没有跟Alpha这么亲密接触过,脊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下子就绷紧,抓着枕头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明明说是不害羞的,但耳朵却是越来越红。
沈嘉木觉得陈存的手掌存在感太强烈了,被他摸过的地方都好像是在发烫。
太奇怪了。
可是他却又不抵触。
沈嘉木忍不住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却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较劲一样地转过头去看陈存,想在他脸上看到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却只看到陈存的眼神安静地在他背上。
沈嘉木在他的眼中看不到那些Alpha常看向他时的一点害羞、兴奋、痴迷跟欲望,却只从陈存微垂的眼睛,跟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当中看到了一些自我责备的懊悔。
就好像是在后悔。
后悔自己不小心伤害了他。
“痛死了!都怪你!打我打得这么重!”沈嘉木忽然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你以后要是娶了老婆……”
沈嘉木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下来,他以前也没少说这种话来嘲讽陈存,今天却把头埋在枕头里,安静了下来。
他跟陈存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嘉木在睡觉得到了一块陈存给他买的草莓蛋糕。
他常常喜欢在睡觉前跟陈存聊天,聊一些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话,比如有没有可能他在下城叱咤风云成为一代,再比如他有没有可能遗传了他爸的经商天赋,已经想过无数个版本他怎么回到上城冷酷打脸的剧本了。
“陈存。”沈嘉木开启了今天的话题,眨巴着眼睛说道,“我们一起学手语。”
他早就觉得陈存这样好不方便,显得他话很多的样子。
如果学会了手语,陈存想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不说话了,他也不用总是等着陈存慢吞吞地打字就可以知道陈存想说些什么。
“你肯定没有我聪明。”沈嘉木嘀咕着说道,“那就只能我先学会了然后教你好了!”
陈存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神色却是微微发怔。
这世界的人只会不耐烦地嫌弃他说话慢、说话口齿不清,连耐心听完他磕磕绊绊讲完话的人都很少。
所以这些年来陈存学会了沉默,可现在总是很怕麻烦的沈嘉木却跟他说“我可以学手语呀”。
陈存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夜灯在房间里静静地亮着,他躺在舒适的床上,一切安静得都与往常无异。
可沈嘉木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只要闭上眼睛就陷入恐怖的黑暗当中,口鼻仿佛被人捂着,像是重新回到那个仓库当中,手足都被绑住,浑身是汗地惊醒。
“嗬——”
沈嘉木又一次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睛,他全身都在颤抖,头发被汗浸湿成一缕一缕,心脏胡乱地乱跳着,依旧传来着一阵一阵的心悸。
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沈嘉木睁着眼睛却也完全无法呼吸,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现在觉得这个房间都静得下来。
悠米蜷缩在他的身边,肚子跟着呼吸一起上下鼓动着,睡得很安静。
沈嘉木的眼神下意识地望向床垫的位置,陈存闭着眼睛,好像也是熟睡了的模样。
他犹豫了一段时间,悄悄地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轻手轻脚地躺到了陈存的身边,闭上了眼睛跟他一起挤在了这张小小的床垫。
沈嘉木只是本能地觉得在陈存身边让他很有安全感。
沈嘉木已经想好了,明天要是他比陈存醒得晚,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再倒打一耙怪陈存,说自己摔下来动静这么大,怎么没有把他吵醒。
床垫只不过是单人床的大小,陈存又长手长脚,沈嘉木跟他挤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独属于陈存身上的温度让他惊慌乱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沈嘉木仰着脸,悄悄地偷看了陈存一眼。
Alpha闭着眼睛,冷硬的五官在睡着的时候也总是一副严肃的神情,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沈嘉木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沈嘉木现在愿意清空对陈存所有的负印象,就……就给他六十分吧,沈嘉木小气但是又慷慨地让陈存成功达到及格线。
“真是奇怪啊……怎么睡在他身边就不害怕了。”
是因为在黑暗当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害怕了吗?
沈嘉木躺到陈存身边没一会儿时间就感觉到困意来袭,他的眼皮沉沉地开始不受控制地闭了,在心中喃喃了一句就睡着了。
陈存却在听到了沈嘉木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落在沈嘉木的脸上,他今天受到的惊吓不轻,即使睡着了,眉毛却还是有些恐慌地皱着。
陈存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搂紧了自己的怀里——
陈存也已经想好了,明天早上要是沈嘉木,就说是他自己睡着睡着强行钻到了他怀里,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看着沈嘉木的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仿佛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脸颊本能地贴近了他的肩颈,神情缓缓地放松下来。
陈存把沈嘉木用力地搂紧,深深地呼吸着。
陈存心脏中的沙漏仿佛倾倒下来,泥泞粘稠的黑色液体一点一点填满空洞的心脏,却始终留有深深的缝。
他终于做到了自己想要的,让沈嘉木在这个孤苦无依的世界只信任跟依赖他一个人。
可从来没有拥有过些什么的陈存现在终于终于明白,用来拥有会让人更加害怕失去。
可是他拥有的东西很少了,他只是希望沈嘉木能够一直、永远留在他身边,这样也算贪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