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葉汐盯着新闻报道里的那张照片,不甘心,又重新搜索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不止这一篇报道,其他所有相关的新闻报道里,女婴也都活下来了,甚至还出现了一张婴儿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照片。
母女二人同时遇难的新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葉汐全神贯注地搜索新闻,莫亞虽然有点纳闷,不过还是偏着头,和她一起看屏幕。
“矿业公司报销了我的基本医疗费用,不过并没有给多余的钱,帮我去掉身上的傷疤。他们倒是给了我家一笔赔偿款。我爸很早也去世了,我自己靠着我妈妈的那笔赔偿款长大,后来没再读书,也是用那笔钱报名参加了哨兵甄选预备训练营,集训了半年,去考哨兵,竟然真的考上了。”
哨兵的工作危险而辛苦,要去新星球拓荒,去混乱的边远星系执行任务,薪水福利却都不错,是穷人家孩子的一条好出路,只是这条出路也要花一笔钱才能走,莫亞手里刚好有那笔母亲去世的赔偿款。
葉汐抬起头,盯着她发呆。
莫亞好奇:“你问这个,是認识我妈妈吗?”
葉汐:何止認识,我还在事故现场3D体验一日游来着。
“不認识,”叶汐回答,“不过我以前就看过你们这场事故的新闻。”
她忍不住伸出手:“我能摸一下你的疤吗?”
莫亞主动把手递到叶汐面前:“你随便摸,没事,早就不疼了。”
叶汐轻轻碰了碰莫亚的手背。
指尖触感凹凸,那片疤痕摸起来和看起来一样,无比真实。
莫亚自己也摸了摸手背:“现在每当我遇到什么难事,就会想,我妈妈当初在那么絕望的处境下,都可以把我送出去,我是她的孩子,我一定也能做得到。”
门那边有声响,一名医疗官推门进来了,递给莫亚一杯水和一片药。
医疗官看见叶汐在摸莫亚手背上的傷疤,随口搭茬:“莫亚每回来医疗室,聊天的时候,我都跟她说,咱们随时都能去掉这些傷疤,她就是一直都不愿意。”
她说“每回”、“一直”,好像莫亚的伤疤始终就在她的手背上。
莫亚对医疗官笑:“你不是也说,看习惯了,就觉得越来越顺眼了?”
叶汐理了一下思路,等医疗官走了,继续问莫亚:“所以你是在赤珥星上长大的?”
莫亚点头:“对。”
叶汐旁敲侧击,一点点地盘问莫亚小时候的经历。莫亚对眼前这个救命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了半天,莫亚的记忆,竟然没有一点问题。
叶汐能清晰地感觉到莫亚的情绪,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和躲闪,她的状态稳定、正常,还有一
点悲伤。
她没有说谎。
无论是莫亚的记忆、伤疤,还是各种新闻报道、医疗官的记忆,全都互相吻合得严丝合缝,让叶汐昨天关于这场事故母女双死的那些记忆,就像一场幻觉。
那絕不是幻觉。
叶汐站起来。
得在微风堡里做点其他调查,不过她自己做不到,得找季浔。
从莫亚那里一出来,叶汐就盘问麦苏:“你以前认识莫亚吗?”
麦苏摇头,“我刚来微风堡没几天,还没记全这边基地哨兵的名字,她精神域崩塌了,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麦苏,昨天在康复大厅,你留意过莫亚手上的伤疤吗?”
哨兵的观察力非常好,说不定他会注意这种细节。
“当然看见了啊。”麦苏答得很快,“那么明显的疤,怎么可能看不见。她浮在天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还在奇怪她为什么要留着疤。”
叶汐:“……”
麦苏:“你干嘛这么瞪着我?”
他忽然警惕,“你该不会是又想对我……”
他火速挪开目光,刷地一下竖起精神屏障。
竖屏障的动静太大,仿佛哐地砸在叶汐的脚面上。
叶汐默了默,“我哪有。再说了,你竖那破玩意有用吗?”
麦苏绝望:呜。
叶汐比他还绝望。
全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记忆和别人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问麦苏:“季浔现在忙吗?你能不能跟他说……”
话没说完,麦苏就把一只手提到胸口,小鸡啄米似的,用手指头尖儿戳了戳前面的空气。
叶汐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季浔正从训练大厅出来,一眼看见他俩,快步走了过来。
叶汐立刻迎上去,“季浔,我正好有重要的事,要单独跟你说。”
她这两天都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难得语气这么严肃,又特别强调是“重要的事”,季浔马上停下来,认真地望着她。
“什么重要的事?”
叶汐再近前两步,刚好踩在他的黄金社交距离的边界线上,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一字一顿,郑重地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在向导宿舍,我们两个做过什么?”
麦苏刷地一下消失了。
就没见有人溜得这么快过。
叶汐顾不上理他,只盯着季浔。
“当然记得。”
季浔军容端庄,好像没听出她的问题有多奇葩,也没有留意到麦苏突然不见了,语气平静。
“你借了我的光脑,查了一晚上5077精神域里的场景,根据家具的线索,找到了第三星帶赤珥星上的塞若昂液泄漏事故。我们还聊过哨兵的训练方法、向导协会和事故相关的话题。你在倒计时结束前把光脑还给我了。”
倒计时什么的不重要,叶汐盯着他的眼睛:“还有呢?你记不记得泄漏事故里发生了什么?”
“飞船货舱意外开启,淋下塞若昂液,宿舍屋顶的莱特板承受不住,大量加热过的黏液灌入房间——”
季浔继续说:“——一名员工和她刚出生二十五天的女儿在事故中死亡。”
叶汐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他也记得。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活在所有人都被篡改了记忆的世界里。
季浔问:“怎么了?”
叶汐需要他帮忙,也很想跟这个唯一交了和她一样的答卷的人一起对对答案,直言不讳:“发生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季浔:“诡异的事?”
“对。”叶汐感受了一下周围哨兵的位置,比了下手势,“我们去那边。”
两人走到偏僻的地方,叶汐才仔细地跟他讲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季浔听完整件事,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變化,仿佛天塌地陷都是小事,有人死而复活,也没什么了不起。
也是,叶汐心想,对他这个虚拟游戏玩家,万事皆有可能,坟里的人爬出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季浔沉思了一会儿,“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这种……”
叶汐斩钉截铁:“没有。”
季浔:“我确定无疑,昨天在康复大厅,莫亚的手背上绝对没有任何伤疤。但是我也绝对相信,麦苏说的是实话。”
他和麦苏都是一流的哨兵,都不会看错。
“我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季浔说,“我要查一下莫亚的档案,还要看看,基地其他哨兵还记得什么。”
这正是叶汐的意思。
季浔抬起头示意:“你跟我来。”
叶汐:“去哪?”
“不会拐卖你的,”季浔说,“去我辦公室。”
叶汐笑了一声:“咱们两个,还真说不准谁拐卖谁。”
季浔没吭声,当先帶路。
这两天真是为了各种目的,天天都在往他的辦公室跑。
一进季浔的辦公室,他就立刻打开辦公桌上的光脑,在虚拟屏幕上搜索。
“看。这是莫亚在基地管理系统内部的档案。”
既然他说可以随便看,叶汐就不客气了,立刻凑过来看屏幕。
季浔看了她一眼,这回倒是没跟她保持黄金社交距离,不过叶汐立刻意识到,他忽然把右手状似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胳膊刚好挡在他和她之间。
这是一个隐蔽的防御姿势。
他大概怕她像对付5077那样,突然出手按住他的额头。
叶汐不在乎他在干嘛,一心研究屏幕上莫亚的档案。
莫亚,出生于联邦历361年,出生地,第三星帶赤珥星。母亲的名字是图澜。
档案也完全吻合事故中幸存婴儿的身份。
叶汐凑得更近了一点。
季浔突然偏过头。
叶汐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自己身上宽大外套的肩膀,蹭过了季浔的衣袖。
只有布料与布料之间的一丝丝摩擦,微乎其微。
叶汐莫名其妙:?
知道你们哨兵敏感,但也不用敏感到这种地步吧?
季浔已经重新看回屏幕,不过把那条碰到她的胳膊收回去了,让两个人之间的间隙更大了一点。
“档案的内容變了。”他直起身,“我确定无疑,莫亚的精神域崩塌的时候,我看过一眼她的档案,她的故乡在第三星带,不过并不是赤珥星。当时她的状况非常危险,我在考虑要不要通知她的亲属,可是看到,她没有登记任何亲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写的都是她自己。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受慈善资助,参加了哨兵预备训练营。”
他继续说:“她在康复大厅的时候,我曾经听到过几句闲话……”
他们哨兵灵敏的耳朵倒是非常适合听八卦。
“……说可能因为她是孤儿……”季浔顿住了,先看叶汐一眼。
叶汐也是孤儿,并不在意:“没关系,你说。”
季浔说完:“……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所以性格非常孤僻古怪,平时几乎不跟人说话,只喜欢自己缩在角落里,一个人看书。”
莫亚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孤僻,也不古怪,和周围的人,无论是医疗官、麦苏,还是叶汐自己,都相处融洽,甚至还很健谈。
她的模样没变,看着也还是挺爱读书,但是她的性格彻底变了。
季浔沉思默想了片刻,“我再叫几个人过来问问。”
他给麦苏发消息,让他把和莫亚住同一间宿舍的几个室友,全都带到办公室来。
他忙着,叶汐一个人在执行官办公室里到处溜达。
办公桌对面,被她取掉了畫布的空畫框重新挂起来了。
“你不放幅新畫么?就这么让它空着?”叶汐随口问,好像画不是她偷的似的。
“不是空的。”季浔随口答。
哦?
叶汐往前走了两步。
画框里明明就是空白一片,好像贴了一张白纸。
不过仔细看的话,白纸上仿佛有一排排小小的墨点。
叶汐继续往前走近几步,再走几步,凑得越来越近,最后干脆趴在画上。
终于看见了。
白色的画布上一排排的墨点,最上面一排只有针尖大小,下面竟然一排比一排更小,小到几乎找不到了。
“这是……”叶汐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最大的那排黑点点,“……字吗?”
“是。”季浔答,“是哨兵的标准视力表。”
他不动声色地补充:“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闻的。”
叶汐:“……”
叶汐这个野路子混出来的准向导,从来没见过基地哨兵的标准视力表这种东西。
他们的视力表十分变态,也不知道是怎么印出来的,就算最上面最大的那排墨点,叶汐也只是觉得每个小点的形状不太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季浔:“我觉得画框那个位置,挂张视力表很合适。”
他的意思大概是,办公的时候可以随时抬头看一眼,验证自己有没有瞎。
瞎了的叶汐不再闻视力表了,踱过来:“你们全都要看清这玩意吗?”
“基地哨兵的标准是,能看清标着‘合格’的那排,就是倒数第四排,算是过关。”
反正无论哪一排叶汐都看不出来,更找不到“合格”在哪儿。
她好奇:“那你能看清哪一排?”
季浔吐出三个字:
“每一排。”
……好的。纯纯的炫耀。
叶汐感慨:“你们哨兵眼里的世界是巨高分辨率的吧?我当然知道,可是有时候仔细想想,真是没法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问:“你看我的时候,是不是清楚到随便就能数得清我鼻子上的黑头?”
季浔抬头看她一眼,不过只是一瞬,目光又立刻落回到屏幕上,“我不会无聊到要去数这个。”
大概没人喜欢天天看别人鼻子上的黑头。
叶汐也认真地盯着他的鼻子看了看。
他肯定没有黑头,皮肤还很白。
一个哨兵,天天训练,风吹雨打的,皮肤要那么好干嘛?叶汐心想,真的过分,皮肤好像比她的还好。
“所以在你们哨兵眼里,”叶汐问,“一切丑陋都无所遁形?”
季浔这次没抬头,“你不也是一样?周围所有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你全都能感受得到,一切丑陋都无所遁形。”
叶汐没吭声。
他倒是很懂。
能感受到一切,就能轻易看穿各种虚伪表象掩盖下的真实情绪。
没有人能对她撒谎。那些热情下的算计,客套下的冷漠,礼貌下的轻蔑,温存下的敷衍,全都纤毫毕现。
在某种意义上,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娑婆世界的真面目惨不忍睹,还是加层滤镜,美个颜,磨个皮,让它模糊一点,才会活得比较幸福。
她没说话,季浔居然自动继续聊天。
“我还以为像你这么有经验的向导,会很懂哨兵的五感体验和训练方式。你很少跟哨兵聊这个?”
他还是坚持说她是个向导。
叶汐想了想,“以前遇到的,多数都是有哨兵基因的平民,他们五感的敏锐程度高高低低的,参差不齐,也谈不上训练什么的。你们这种正规基地的哨兵,一般不太会搭理我这样的准向导,所以我要是遇到,一般都是——”
叶汐抿了一下嘴唇。
“——一般都是直接把精神触手捅进去,去他们的精神域里逛逛。不太会聊天。”
被“逛”过的季浔抬起头:“……”
“啊,”叶汐在那双眼睛无声的注视下,火速转移话题,走到门口,往外张望,“莫亚的室友们快来了吧?”
季浔办事雷厉风行,莫亚的室友们很快就到了,季浔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叫进办公室,和叶汐一起仔细盘问。
“莫亚的伤疤吗?”
这些哨兵姑娘们的观察力奇好,个顶个的好。
“一直就在啊,进基地的时候就有了,颜色发白,表面不太平……”
“这么长,这么大,”比划,“从这儿到这儿……”
有人干脆借了支笔,画下来:“天天看,我记得很清楚,手背上是这种形状哒!”
“她故乡?她是赤珥星的!第三星带的赤珥星,花草树木都是黑色的那个,上次还给我带了一片黑叶子呢!”
“她人怎么样?她人可好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假期都是一起出去玩!”
“不爱说话?没有啊!她还算不爱说话?”
叶汐:“……”
像是有一只神秘的巨手,安静地扭转了这个世界里和那场事故相关的一切。
只留下她和季浔两个人,带着没被修改过的记忆,大眼瞪小眼。
其实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5077。
不过他现在会不会说话都是个问题,看他吃东西的时候那股饿狼一样的狠劲,估计悬。
季浔一定也在想5077的事,他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时间快到了,我们差不多也要出发去浮空岛了。”
终于要去浮空岛了。
叶汐的脸上纹丝不动,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地蹦着。
季浔立刻看她一眼,“紧张?”
他耳朵太好,心脏乱蹦两下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