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教授张了张嘴, 但看着几人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说,这边有人烟,熊应该不会闯进来, 但万一呢?那他们准备了这么久的实验棚子不就遭殃了, 现在晚上冷, 棚子遮风挡雨, 万一熊喜欢呢?
再看大队长手中的猎枪, 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把熊往深山里赶一赶就可以了, 又不是非要打死熊。
“那行,走吧。”
萧竹本来有些害怕,见人这么多, 旁边还有一只昂首挺胸的大狗, 心里稍微放松了下——没事,也不一定就能遇见,真要遇见了,他们这么多人,熊也害怕。
对,他们害怕熊,熊也害怕他们。
这么想着, 萧竹也跟了上去,走在明菲旁边, “菲菲你怎么也来了?”
“嗯?看热闹啊。”
萧竹:“……”
这话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
一行人走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曲教授他们说的熊脚印地方, 确实很深,平时明菲他们根本不会往这边跑,曲教授他们估计是看自己人多, 加上外围山货快被收拾完了才往里走的,这里距离塑料棚子那边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也难怪曲教授他们觉得应该不会跑过去。
曲教授拨开草丛,露出下面明显的脚印,“就是这里,那边还有几个,看着像是在附近活动过。”
许翠花和明二德都围了过去,他们两个实实在在打猎的时候打过熊,大队长也见过熊,几年前那场让很多地方绝收的冰雹,当时许翠花在山里拖出来的动物尸体就有熊,但大队长没见过熊活动过得踪迹,也没见过熊的脚印。
“妈,怎么样?”许翠花蹲在那里,明菲站在她背后,身体前倾看着那个脚印询问道。
大队长也看过来。
……虽然他总说,许翠花和明二德这两口子跟活祖宗似的,但他也知道他们真有本事,很信任他们。
许翠花摇了摇头没说话,仔细打量了下,随后起身去看周围其他的痕迹,看完之后才松口气,“不是熊。”
她就说嘛,她三天两头溜达,要是有熊在附近,她不可能不知道,原来是弄错了。
“不是熊?怎么可能不是熊?这脚印我在书上也看到过,确实是熊的脚印啊,老师也说了是熊,这位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说话的是曲教授旁边的学生,看上去一脸诧异,随后有些不赞同地看着许翠花。
“同志,我知道你们这里有熊比较吓人,但也不能以为说不是就真的没安全隐患了,你可能没见过熊的脚印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些事情还是交给男同志来吧。”
许翠花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自然看出了他对自己的不以为然,但她也懒得去证明给自负的傻子看。
毕竟对方这种人,在她自己的世界也不少,只不过性别要调换一下罢了。
她懂她懂。
萧竹站在另一边,自然也听到了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冷笑了声没说话。
她知道王平这话什么意思,老师最重视的学生是她,王平心里不平衡呢,只可惜平时都被她压着,不管是成绩还是其他表现都不如她,就连想抱怨都不行。
曲教授也懒得搭理这学生,别人不知道许翠花的能耐,他经常跑去找闻敬华那老小子,还是知道一二的,既然许翠花说不是熊的脚印,那肯定不是,毕竟人家当初真打了熊下山。
知道不是熊,曲教授就放下了心。
“不是熊就好,不是熊就好,熊这玩意太危险了,又危险又狡猾。”
大队长也放松了下来,有些轻蔑地看了王平一眼。
曲教授一行人是他们的客人兼贵人,他懒得和这没多少见识的小子计较。
“我们家可不像这位同志家里一样还活在封建时代呢,我们家响应领导号召,坚决相信女同志能顶半边天,可不会说什么交给男同志的话,我们翠花同志可比有些身上没有二两肉的男人能干多了。”明二德笑眯眯地说,随后换上一副谆谆教诲的表情。
“这位同志,咱们新华国建立没通知你们家吗?”
还活在封建时代呢?
他这个封建时代的顶级权贵都没法说封建时代的好。
虽然他看旁边这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不爽,但也认可她的能力,这人谁啊,就蹦出来质疑。
可以质疑这家伙的脑子,但不能质疑这家伙的拳头,不然他这个拳头还不如她的人算什么?算他脾气好吗?
慢了一步的明菲差点笑出来。
王平没想到自己只是肯定曲教授的推断,否定许翠花的判断而已,结果曲教授压根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还被明二德给阴阳怪气地骂了,顿时脸都绿了。
他刚张口想说什么,就对上了肉肉打哈欠的血盆大口,“……”
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肉肉,不可以吓唬人哦,这位男同志可能没见过这么大的狗,万一吓哭了,你今晚就不许吃饭!”明菲敲了敲肉肉的脑袋“责备”道,“小男人嘛,胆子小也能理解,看到个脚印都能吓坏,以为是什么洪水猛兽呢,你真的会吓到人家的。”
其他人:“……”
小什么?
什么男人?
许翠花根本不在意王平的看法,但看到明二德和明菲维护她,眼中还是带上了笑意,伸手敲了敲明菲的脑袋,和明菲敲肉肉的姿势没什么区别,“调皮!”
大队长移开了眼睛,只当没听到这对父女指桑骂槐,走到旁边去查看其他脚印。
不然呢?他说什么?
说完了等着这几个活祖宗找他麻烦吗?
回去之后菲菲再跟他那个倒霉大侄女说,完了他姑再带着他战友的妈,带着他大侄女,带着战友他妈收养的侄孙女上门找他麻烦?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你说你惹他们干嘛,不信就不信,还非要阴阳怪气,真当人家好欺负啊?
况且他也觉得曲教授这学生跟有病似的,瞧不起谁呢?曲教授带的这几个学生,其他都挺好,就这个喜欢投机取巧,油嘴滑舌,他又不是不会看人。
再给客人面子,也没自家人重要啊,何况这还是客人自己先挑事的。
萧竹看在都是同学同事的份上没有笑出声,暗中却对明菲竖起了大拇指。
明菲注意到萧竹的手势,对她扬起明媚的笑容。
萧竹快乐死了,王平却气得要死,脖子都气红了,可曲教授在旁边没说话,明菲旁边还蹲着一看就很凶的狗。
“好了好了,消消气,他们也没什么恶意。”柳弦叹了口气,拉了拉黑着脸的王平,“老师都看你呢,你刚才那话说得确实不好。”
王平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许翠花没管王平,继续查看其他的脚印,最终确定这些都不是猛兽脚印,只是看着可怕罢了,不足为据。
大队长闻言已经彻底放下了心,摸了摸下巴,“那这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总不能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吧?
这地方也没什么人过来啊。
许翠花耸耸肩,这她可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这不是猛兽脚印,周围也没有猛兽活动的痕迹,至于其他的,那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了。
明二德也在周围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一行人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危险,这才准备下山去,路上肉肉还抓了只刺猬,一只兔子。
刺猬小小的没多少肉,那兔子可肥得很,这年头谁都缺肉,即使是首都人也一样,萧竹有些羡慕地看着明菲。
这狗可真厉害,有这狗在,明菲他们家应该不缺肉吧?
明菲下了山就去找赵二丫了,赵二丫知道他们上山去赶熊,看到明菲立刻询问情况。
“他们看错了,那不是熊的脚印,我妈说那周围也没有猛兽活动的痕迹,不过那里很远,本来大人也不允许我们跑那么远。”明菲揉了揉肩膀说,有她这句话,赵二丫总算是放下了心。
虽然性子有些莽,但她对小时候差点被野猪撞的印象深刻得很,现在还记得那头野猪朝她冲过来时的样子呢,熊可比单独的野猪还危险。
“还得咱们翠花婶子,有她这话就放心了,我回头跟其他人说一声。”
赵二丫对许翠花信任得很,她说不是熊,没有野兽,那肯定就没有,“那些人怎么会看错?”
“不知道,估计是没见过,看上去跟书上的差不多吧。”
不过明菲心里有些犹疑。
如果不是熊,也没有猛兽在那附近活动,那脚印是怎么回事?还是说其实有猛兽,只是不是熊,但那脚印留下挺长日子,所以周围才没什么活动过的痕迹?
具体是哪一个明菲也不确定。
跟赵二丫说完,明菲就回去了,回去路上还想起该提前让明二德或者许翠花买书了。
知道山上没有猛兽,大家就继续过去溜达了,明菲空闲时间不多,现在老安和老程已经离开了,闻教授一家虽然还没平反,但看着老安和老程离开,一家人对未来也有了盼头,说不定哪天就能收到通知了呢?
而老许现在跟许素兰说开了一直没敢说的秘密,也知道自己可能要回首都去了,每次明菲过去都恨不能将她的脑子塞满。
老许很清楚,即使到时候让明菲跟着自己去首都那边学习更好,她也不会去的,这么多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喜欢学医,但身上其实没多少野心,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
很多时候都属于戳一下才动一下的类型,不戳就不动,唯一让她有点动力主动上心的大概也就是跟自己学习了。
并且跟家人之间关系异常好,让她为了学习离开家……不太可能。
还真被老许猜中了,明菲其他事情其实无所谓,她觉得这时代非常非常好,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舒服的。
经历过生死的人其实很多都不挑环境,空闲时候在小明庄给那些生病的人看看病就挺好的。
当然了,这不代表她愿意看到一个不想看到的人——刘树根。
也就是上辈子害死原主的那个老鳏夫。
他是被人用板车拉过来的,整个人躺在板车上,脸色蜡黄,瘦得很,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不好过。
拉他过来的是个面容同样憔悴,表情却带着坚毅的女人。
跟原主上辈子死前护着的孩子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原本会惨死在刘树根手里的前妻。
“小同志你就是明菲大夫吧?我想请你帮忙看看他的腿还有没有救。”
刘树根也希冀地看着明菲。
事实上女人根本就不想带他过来,她觉得刘树根瘫在床上就挺好,可惜那边一大家子都不让,非要让她带人过来看看,说什么家里没男人不行。
怎么不行?
让他爬起来打她和孩子吗?
明菲虽然嫌恶,不过却还是帮刘树根看了看——她相信他们家翠花同志的能力,翠花同志说会留下后遗症,不可能完全恢复,养不好还会瘫痪,那就一定如此。
而刘家那情况,他几乎不可能养好,这个女人也不会允许他好起来。
注意到刘树根身上的青青紫紫,明菲只是挑眉,并没有询问什么。
好家伙!
好家伙!
她就说,刘树根不能动了,女人不可能会放过他,他身上的那些痕迹可都是打出来的。
小胡医生也注意到了,眉头一皱。
明菲和小胡医生很快就给人检查结束了,看向上辈子早逝的女人,“他这情况没什么法子,即使去大医院也不行,要是好好养着的话,以后还能将就站起来,要是养不好,就只能一辈子躺床上了,你要做好准备。”
刘树根一听这话,眼中的希冀立刻就消散了,换上质疑,“你这黄毛丫头懂什么?许大夫呢?让你外婆出来!我好得很!”
明菲瞬间就冷下了脸,小胡医生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两人还没开口,女人就有了动作,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刘树根脸上。
明菲:“……”
小胡医生:“……”
“……那个,同志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脸都肿了啊!
这么狠的吗?
女人看向明菲和小胡医生,换上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同志,他不能接受自己废了的事情,我给你道歉,下次肯定不会了,我这就带他回去,你们忙吧。”
小胡医生:“……”
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刘树根过来,又看着她火速带着人离开,他都惊呆了。
“这就不问了吗?”
说完之后,小胡医生有些迟疑地看向明菲,“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是被打的吧?”
明菲点了点头,将刚才用来检查的东西放到水边清洗干净,一边洗一边说,“嗯,是被打的,这人我知道,叫刘树根,以前没出事的时候天天在家打他老婆,差点把她打死,天道好轮回,现在他不能动了,落到了他老婆手里,日子自然不好过。”
一听刘树根以前天天打女人,小胡医生立刻收起了同情。
果然是报应。
最讨厌打亲人的男人了。
难怪那女人动手毫不迟疑。
但凡他之前对人家好点呢,人家都不可能对他不上心。
“没记错的话,那女人之前孩子都差点被打掉了。”
现在没什么人,小胡医生听得义愤填膺,越听越觉得刘树根简直活该。
明菲心中轻笑。
可不就是活该吗,日后,他谁也祸害不了了。
“胡哥,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提到刘树根那二人,明菲突然想起小胡医生好像要结婚了。
他年纪真的很大了,都快三十了,这年代结婚早,他这年纪再过个几年都有人当爷爷奶奶了,结果他现在才准备结婚。
提起这个话题,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小胡医生立刻扭捏了起来,“定在今年年底,到时候请你和素兰婶子吃喜糖。”
他很清楚自己在小明庄卫生室到底学到了多少东西,一直很感激许素兰和明菲,别看明菲年纪小,但小胡医生觉得她也是自己老师之一。
“那我可就等着吃喜糖了。”
没一会儿许素兰就从猪圈那边回来了,明菲见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先回去,卫生室这边有许素兰和小胡医生就够了。
结果当天晚上饭桌上,许素兰突然提起了刘树根,显然是从小胡医生那里知道的。
“真是报应,从前打自家老婆孩子,现在不能动了,等着老婆孩子伺候着,听小胡说,那双腿直接废了,救都没法救。”
许素兰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盯着埋头吃饭的许翠花看。
“翠花儿,你怎么看?”
一听小胡说那刘树根莫名其妙被人打断了腿,许素兰心中就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此时看向自家闺女,忍不住开口询问。
“啊?我?我怎么看吗?”许翠花抬头,眼睛却不看许素兰。
许素兰:“……”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她就说,腿突然被打断了事情听上去怎么会这么耳熟,她还真没冤枉许翠花。
明菲已经没眼看了。
翠花同志!
你的眼睛不要再到处乱飘了!
勇敢点,跟素兰同志对视啊,躲什么躲!
“外婆,我听说,这个刘树根以前没出事的时候天天都打他对象,他对象身上都是疤,身上没一处好皮肤。”
许素兰知道明菲是在给许翠花求情,可看着闺女这心虚的模样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下次。”
明二德:“……”
您就这么放过去了?
她能有如今的胆子,也是您给纵容的。
不过这是人家母女之间的事情,明二德倒是不好插嘴,他这几天有些忙,在查山上的事情。
那个脚印他很在意。
许翠花跟他说过,那脚印不是任何猛兽的,也不是猛兽离开太久所以脚印模糊。
所以那脚印来自哪里?
只能是来自人为。
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什么要在那里弄出这些猛兽脚印来?
是为了让人不敢上山,尤其不敢往深山里跑。
他们小明庄附近没什么危险,大人孩子这时节有空都喜欢上山,知青都会一起上山找东西,物资丰富得很,放出猛兽出没的消息,各家自然会拦着孩子上山,自己上山也不会跑远了。
那莫名出现的脚印,为的就是恐吓小明庄这些人,甚至是大明庄那边。
因为要真的有猛兽出没,大队长肯定会通知大明庄的夏立实,让他也限制社员上山的。
好,脚印的目的是为了拦住人上山。
那为什么拦住人,想要不动声色地拦着人上山呢?
明二德只能想到后山的东西。
财帛动人心。
宋清琬能从宋阳那里知道,别人就不可能知道吗?
如果别人不知道,夏成才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宋清琬自己说,她知道那些宝藏是夏家那位少东家截胡立本人盗走的古董,还有夏家自家的东西,这些东西的价值足够打动人心了。
明菲皱着眉头,也在怀疑是有人听说了宝藏的消息。
甚至,可能有人已经知道更多线索,所以才会拦着人上山。
“那不是宋清琬骗人的话吗?”
“外婆,我们怀疑真的有东西。”
她很久之前就在旁敲侧击了,可奈何许素兰一直不信啊。
许素兰沉默,没有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萧竹说,那些脚印是他们去找山货时候发现的,爸你知道具体是谁第一个察觉到的吗?”明菲想了想,突然问道。
“是王平。”
明菲立刻就在脑海将人给对上了。
“我问过曲教授,他说是王平先发现的,然后听到叫声,旁边的柳弦还有萧竹才过去。”
“爸你怀疑他?”
要去秋游似的找山货是谁的主意?是王平引导着曲教授他们发现的?
“那倒没有。”
明二德立刻推翻了明菲的猜测。
明菲没说话,看着明二德等他说为什么不怀疑王平。
“他没那个脑子。”
明菲:“……”
虽然看他的发言也感觉他好像没那脑子,可万一人家是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