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先一步接到通知的曲教授也下来了, 身后还跟着萧竹他们几个助手，看到他，乔婉仿佛看到了救星，“曲同志, 这几个同志认错人了, 我不认识什么夏成才啊！”
“宋清琬, 首都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包括你养在郊区的孩子。”曲教授避开了乔婉, 或者说宋清琬的目光，冷声说。
宋清琬愣了下, 心猛地一沉，“曲同志，我承认……我承认我隐瞒你不对, 但我只是怕你嫌弃我, 我跟夏成才早就没有关系了，我没杀人，你也知道我的，我哪里敢啊……”
“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做，公安同志不会冤枉你的，到时候你配合公安同志的调查就好。”曲教授扭过头，没有搭理宋清琬。
他都一把年纪了, 自己也有孩子，相亲时候还提了要年纪大一点, 根本不会因为对方结过婚或者有孩子而嫌弃, 或者说这年纪结过婚有孩子才正常，他忌惮的是别的事情。
如果只是明二德告诉他的那些，曲教授不会轻易怀疑认识了三年的对象, 可她身份的问题还有郊区的孩子是曲教授自己查到的，也是他真的意识到自己来小明庄，两个孩子频繁上山是受到了宋清琬的引导。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宋清琬的动机。
更让他感到后怕的是宋清琬背后的力量。
意识到曲教授不会搭救她，宋清琬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的惊慌失措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冷漠。
她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既然能查到她的身份，查到她养在首都郊区的孩子，自然就会知道乔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如果曲凌川此时阻拦一下，她还有机会，可曲凌川显然没这个意思。
现在想起这些日子曲优还有曲信那两个蠢货住公社而不是住家里，宋清琬哪里还不知道曲凌川早就已经怀疑上了她，顿时冷笑。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曲凌川这没什么脑子的玩意骗到，也是她最近光顾着找东西，没注意到曲凌川身上的异常。
明二德站在曲教授旁边，见宋清琬看过来，笑眯眯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等人被带走，曲教授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般，周围都是议论声，见萧竹和柳弦扶住他也只是苦笑着摆摆手。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吧？这些日子他晚上都睡不安稳。
不知道宋清琬的目的，不知道她背后还有哪些人，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妻子一无所知。
要不是明二德他们察觉到异常，进而去调查，他这会儿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继续被对方利用。
赵二丫一放学就听说了这事情，一路狂奔到明菲家，此时赵三奶也在这儿，正堵着明二德询问怎么回事。
这种一手瓜她居然不知道，简直是对她的羞辱，她必须要了解清楚到底咋回事。
许素兰回来后看到明二德被赵三奶追问，脚下步伐一转，准备去牛棚那边看看里面的牲口，再去养猪场看看猪长得怎么样了，至于吃饭，等等吧，不着急。
明二德看着许素兰转身溜走，考虑到夏小东的事情，他最终还是没把人拦下来，许翠花回来见到这一幕，径直去做饭了，反正这种事情赵三奶不会找她，她说起来没什么意思。
这事情不小，赵三奶之后也总能知道宋清琬身份的，明二德被小老太缠得没法，又不能骂又不能赶的，只能挑着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了。
不该说的那些自然不会提。
赵三奶听说乔婉真正的身份是宋阳他妈，也就是让夏成才抛弃妻女的女人，顿时冷笑，“就说这人整天装得很，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原来是资本家的女儿，难怪了。”
再说了，知道人家有老婆有孩子还招赘的，能是什么好玩意，跟夏成才什么锅配什么盖了，想到听过来的公安同志说夏成才已经死了，还是这女人插手的，赵三奶只觉得是报应。
“她该不会是个特务吧？”
赵三奶听完，风风火火地拉着赵二丫走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宋清琬的身份就会被大队知道了。
这件事明二德算是全程参与的，所以后续他知道的也多一点。
“她想见我？”
许素兰疑惑，不懂宋清琬为什么会想见她，她不觉得她和宋清琬之间有什么关系，需要在这种时候见面，她俩之间唯一扯上点关系的不就是夏成才，那也是宋清琬亏心而不是她。
她可不相信宋清琬要见她是为了跟她道歉。
明菲也看了过来，“爸，她为啥要见我外婆啊？”
不可能是好事。
明二德摇了摇头，“她没说，只说要见妈才会交待她背后究竟有哪些人。”
“那就见见呗，我也想知道她能跟我说些什么。”
“不行！”明菲想到夏小东，立刻阻拦。
夏成才他们背叛了宋清琬，被宋清琬清算，她找许素兰能有什么好事，光看她这段日子对许素兰还有许翠花的轻蔑就知道她对许素兰她们抱着极大的恶意。
许素兰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带着那么大恶意的宋清琬见到了许素兰，会说些什么？那些东西许素兰或许都能无所谓，可夏小东呢？
明菲可还没忘掉夏小东是怎么死的。
宋清琬到时候会不会用夏小东的死攻击许素兰？
明二德也想到了这茬，顿时有些后悔，“她可没什么好心思，妈你就放心吧，我有法子让她开口，不用你去，你安心在家歇着就好了。”
就是手段可能不那么人道。
宋清琬现在被关了起来，明二德不想做得太极端，可现在却觉得还是他来吧，不就是让人说话嘛，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不是不行。
“是啊妈，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去见她，多膈应啊，还是交给二哥吧，她不是想见你吗？就偏让她见不到，憋死她！”
许翠花捏了捏拳头，心想要不然她半夜溜过去逼问吧，可不能让她妈过去。
夏小东死不足惜，却不能成为伤害她妈的工具。
许素兰一看就知道许翠花想干嘛，这么多年了，许翠花挪个屁股她都知道她要放什么屁，顿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翠花儿，我不想听到宋清琬被关起来还断手断脚的消息，你懂我的意思吧？”
许翠花：“……懂的懂的。”
警告完了许翠花，许素兰又看向明二德，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声音有些迟疑，“夏小东……你说他遇到了野兽，他遇到什么了？”
明菲低头没说话，她觉得，有时候别这么敏锐也好。
“你们不让我见宋清琬，夏小东死得挺惨吧？说说呗，我有心理准备。”
本来许素兰不会多想，但女儿女婿都不让她去见宋清琬，她瞬间就意识到了。
可她哪有那么脆弱啊。
在许素兰的要求下，最终明二德还是将自己查到的消息告知了她，许素兰听完只是皱着眉头沉默，“还是见见吧，我也好奇她到底想说什么。”
许素兰是真的好奇。
其他人拗不过她，最终只能同意，不过明菲专门请假了一天陪同。
因为她刻薄起来非常刻薄，怼人一把好手，论动手，十个明菲再加上十个明二德，都不一定比得上一个许翠花，但论嘴皮子，十个许翠花也比不过一个明菲，她有的是办法往人痛处戳，有她陪着，最终被气死的是谁都不一定。
宋清琬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很多，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眼睛下面还带着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没有休息好，而她看人的目光则带着阴沉，宛如藏在黑暗中的毒蛇。
已经完全没了从前在人前曲夫人的优雅温柔。
看到衣着整洁，头发也疏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净利落的许素兰，宋清琬眼中的恶意立刻就倾泻了出来。
她确实对许素兰抱着极大的恶意，而许素兰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只是坐下来，表情冷淡，“听说你找我，说吧。”
她跟宋清琬能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要一起声讨夏成才有多渣？她没那么闲。
宋清琬打量着气色很好的许素兰，冷笑了声，“你知道夏小东是怎么死的吗？”
许素兰没说话，只是冷淡地看着宋清琬，面上表情都没变一下。
明菲坐在许素兰旁边，心中同样冷笑，果然不出所料，这女人就是想要从孩子的角度攻击许素兰。
“我外婆肯定不知道啦，毕竟离得这么远，不像宋大小姐，还有机会看着宋岩章死，所以宋奶奶你一定很清楚，宋岩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吧？”
宋清琬为什么做这么多，又是夏成才又是夏小东，甚至连亲儿子宋阳都没放过，只是看在亲生的份上没要他的命，却带走了他儿子，她这么做，是因为宋家因为夏家父子三个倒了，因为宋岩章死在了农场。
从当初离婚，宋清琬没有留下，而是跟着宋岩章去了西北农场专门照顾他，就知道他们父女两个感情应当很好。
都说死者为大，明菲没兴趣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但既然宋清琬能拿夏小东来攻击许素兰，明菲不介意用宋岩章一个去世的人攻击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
“怎么样？宋岩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听说，他是累死的？真可怜啊，听说死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呢。”明菲故意拉长了声音，悠悠地说。
随着她的话，宋清琬眼中的冷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扭曲的仇恨，她猛地站起，抬手朝明菲扇了过来，许素兰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
明菲还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右手稳稳地挡住宋清琬扇过来的手，手上一个用力，直接卸了宋清琬的关节，“宋奶奶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也没夸张啊，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笑话，她能被宋清琬打？
大队长几年前可就警告过她不能随意把人关节卸了。
陪在旁边正想阻拦的两个公安：“……”
宋岩章没有大问题，也不属于奸商，就一个比较正常的商人，可明菲对他没有任何好感。
一个会纵容女儿抢夺别人丈夫，还任由对方抛弃妻女招为赘婿，你说他是一个正派的人？正派在哪儿？真正派的人能教出宋清琬这样的女儿？
引狼入室，是他咎由自取。
夏成才能为了钱抛弃妻女，自然也能为了别的东西抛弃他们，还是说他以为他能一辈子压着夏成才？
宋家会落得如此下场，是三十年前就埋下的祸根，怨不得人，明菲也完全不同情，即使没有遇到这特殊时代，宋家这下场也是早晚的事情。
宋清琬凭什么仇视她外婆仇视她妈？当年挨欺负的难道不是她们母女两个吗？
不能因为许素兰不在意，就当这段伤害不存在。
“贱人！”宋清琬被明菲几句话激起了戾气，就如明菲所想，她和宋岩章感情确实非常好，那是这个世界最疼爱她的人，而这人因为自己被连累得客死异乡。
她恨啊。
可人总是会为自己推脱责任，不肯承认自己才是责任最大的那个。
“可没宋奶奶贱，知道人家有妻有子，还上赶着让人家抛妻弃女跟你结婚，至少我外婆可不会去抢有妇之夫。”见宋清琬脸都扭曲了，明菲依旧笑眯眯的，嘴里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往宋清琬身上戳，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副表情从里到外都透着挑衅。
从宋清琬故意提夏小东开始，明菲就火力全开了，不气死她，都对不起她当初在网上跟人吵的架。
宋清琬快要被气疯了，要不是错位的手腕还在提醒她明菲不像普通的十几岁孩子一样好欺负，她真的会忍不住再次抽过去的。
许素兰：“……”
早就知道她家菲菲气人的时候非常气人，没想到才几句话就将宋清琬气成这样，可算是知道闺女女婿为什么要让她带上这孩子了。
许素兰自己嘴皮子其实也还好，但要说戳人痛处，她却没那么擅长，并且也不想提某些事情，可明菲就没有那个顾忌了，她是孩子没分寸正常的吧？
不去拿孩子攻击母亲的软肋，明菲也不至于开口就喷。
然而就如明菲清楚地知道宋清琬的痛点在哪里，宋清琬根据明菲的反应，也明白明菲为什么会往她心窝子扎——因为她确实碰到了许素兰的逆鳞，她提起的话题确实会让许素兰心中不痛快，甚至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所以明菲梵音才会这么大。
想到这里，宋清琬顿时冷笑。
她不好过，许素兰凭什么好过？
她才刚准备开口，一个字都还没有吐出来，明菲突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这拍手的声音刚好打断了宋清琬到嘴边的话。
“对了，宋奶奶，没记错的话，我那便宜舅舅是在外面遇到了野兽吧？哎哟那边果然危险，野兽到处都是，真可怕，那……宋阳同志在那边成家了，他出门会不会也遇到危险的野兽啊？比如说狼群之类的？”
明菲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好像真的在好奇这问题，想知道那边是不是野兽遍地跑，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可宋清琬知道不是。
明菲不是出于好奇才问起这个话题的，也对宋阳完全没有任何担忧。
她是在警告她，最好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夏小东能逃出农场“巧合”遇到熊，被熊吃得死无全尸，宋阳自然也可以不是吗？甚至可能比夏小东还惨，直接被敲骨吸髓吃得干干净净，毕竟那边那么危险呀。
什么熊啊狼啊豹子啊，这些猛兽可多得是呢呵呵。
宋清琬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看向依旧满脸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的明菲，眼中的憎恨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惧意。
对，宋清琬早就对宋阳失望了，也不愿意承认那是她宋家的孩子，所以她才会带走宋阳刚出生的儿子，在她原本的安排中，拿到宝藏她就会带着自己的那个孙子从香江离开，直接出国，那个孩子就是她宋家的继承人，跟夏家，跟宋阳都没有任何关系。
可即使对宋阳这么失望，那也是她疼宠了多年的儿子，是她寄予厚望的孩子，甚至为了这个孩子将来能有一个更好的前途，她还试图将女儿的下半辈子作为他的垫脚石。
夏小东死得有多惨她一清二楚，每次想到心中都会被快意填满，可如果将夏小东换成宋阳呢？宋清琬发现自己完全不敢想地上破破烂烂的尸体是宋阳，也不敢想宋阳一点一点被吃掉的模样。
完全不敢。
夏小东和许素兰都分开二十多年了，可她依旧觉得夏小东的死能够攻击到许素兰，那么宋阳呢？宋阳的死，对于她来说呢？
宋清琬哆嗦着双唇，想要否认宋阳对自己的重要，想要说她才不会管宋阳是死是活，可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明明刚才试图用夏小东攻击许素兰的时候她那么畅快……
许素兰也听出了明菲的言外之意，哭笑不得地想，回头得说说这孩子，她当然知道她家的孩子不可能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些不过是吓唬宋清琬的话而已。
可宋清琬不这么想，因为她自己真的干过，那她真的相信明菲，或者说明二德和许翠花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畏惧了。
明菲心中嗤笑。
你看，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疼的，她不过是吓唬一下，帮助宋清琬想象一下宋阳的那个结局，宋清琬就受不了了，那许素兰呢？夏小东可是真真切切死成了那般模样啊！
所以明菲才更加恶心宋清琬这样的人。
她自己是人，别人不是。
明菲手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歪着头看着面色难看，想要嘴硬却又因为畏惧而张不开口的宋清琬，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啊对了，养在郊区的那个孩子听说公安同志要送回父母身边了，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爸妈真可怜，好在他现在要回去了，以后就能好好地在父母身边长大了。”
“就是那边好像真的挺危险的，不过相信小孩爸妈肯定能保护好他，不让他外出遇到什么野兽的，所以宋奶奶你就放心吧，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齐齐整整才好呢，是吧？”
一个宋阳不够？那再加上宋阳的儿子呢？
宋清琬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宋阳是个成年人，遇到事情他或许还能逃，可那个孩子却还小，才几岁，遇到危险连跑都没办法跑。
甚至他还什么都不懂，别人稍微哄一哄，骗一骗就能带走。
将明菲话中的威胁听得清清楚楚，许素兰手又痒了。
不是针对明菲，她知道明菲这些话都是为了保护她，怕宋清琬说出什么让她难受的话来，可这孩子这么凶……总不能是自学成才吧？
再想到家里两个不省心的闺女女婿……九成是那对不靠谱爹妈干的好事，好好的孩子被教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火力全开往许素兰将账记在了明二德还有许翠花身上，看着宋清琬眼中带着惊惧，浑身僵硬的模样，想了想继续加码。
“听说宋奶奶女婿刚好在钢铁厂工作啊？我爸差点就进去跟他当同事了呢，不过虽然我爸没能进去，跟那边还比较熟，还认识宋奶奶女婿呢，这可是人人想要的铁饭碗，可惜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多余的，除非有人能让出坑来。”
有人能让出坑来。
你女儿一家我们也摸得清清楚楚。
到这里，明菲心满意足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转而好奇地询问僵着身体的宋清琬，“对了，我看宋奶奶刚才好像想说什么？说呀，我跟外婆听着呢，你不是叫我们过来就是有话要说吗？”
来，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了，说吧。
“怎么不说了？”
见宋清琬不吱声，明菲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在那里催促着。
宋清琬此时已经将对许素兰的憎恨转移到了明菲身上，只是跟对许素兰憎恨中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不同，对明菲的憎恨中畏惧更多，甚至那种畏惧快要压倒她的恨意了。
这个女孩是魔鬼。
宋清琬能感觉到，她真的能够对一个几岁小孩下手，她家里甚至养了一头成年的狼，并且还把狼训练得跟狗一样！
明菲等了等，没等到宋清琬的声音，于是继续追问。
“是突然不想说了吗？还是突然忘掉自己想说什么了？没关系，我们有时间，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你再说，也能等你想起来再说。”
“不急，毕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正常，是吧？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