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菲站起身, 拧着眉头在牛棚里走来走去,脚下步伐越来越沉重。
两边住人的房间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闻教授给闻景春上课的声音都没了,安安静静像是没其他人, 就她跟老许两个人似的。
其实明菲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很疑惑, 尤其在深入了解老许的医术之后, 那种困惑就更重了。
老许的下放太奇怪了, 到处都透着古怪。
首先, 老许本身的态度过于悠闲自得了点,看看其他下放的人呢?要么形销骨立, 疲惫颓丧,要么病入膏肓,谁也不信, 警惕外人的目光与关注, 都带着被磋磨过的痕迹,可老许没有。
老许从来这里的第一天,明菲在牛车上看到他,他的态度就一直很稳定从容,好像不是来下放的,而是来吃席的。
后来知道老许和许素兰之间的关系,她又以为是因为故人没死, 能够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加上下放的地点还是快乐老家, 所以老许态度才能跟其他人不一样。
——可不说别的, 光是下放到老家这种事情,就很特殊了吧?
而跟老许接触多了以后,明菲知道这人有多细致, 医术有多好,性格还好,他本身又是乞儿出身,妥妥的根正苗红,这样的人怎么想都不太会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然后下放到牛棚——有野心的人也只有一条命,一个医术好,人品还过关的医生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重要。
也就是说,同等情况,除非老许的问题非常严重,才会下放到牛棚去接受劳动改造,只要是小问题,根本不会,最多就是降职,又或者给他派个不太好看的,会被磋磨的工作,但肯定要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
谁知道自己一家子什么时候会生病,会需要人家救命啊,谁都不会把医生往死里得罪。
可老许能有什么问题?就算问题严重,不得不下放,那也该是农场那种条件更加艰苦的地方才是,怎么也不会是他快乐老家的。
那些疑惑只偶尔在脑海闪过,明菲并没有深究,因为不是很重要。
而此时,从老许口中得知,他根本没问题,是他想辞职回老家没成功,干脆写了自己的举报信,一路把自己下放到了老家……
谁看了不说这操作骚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老许居然隐瞒了八年,明菲敢肯定,要不是即将陆续被平反召回,这事情大概率会暴露,他可能会继续瞒下去。
现在的问题是,许素兰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发火,而她被老许拉上了贼船,要怎么平息许素兰的火气,实在不行……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瞒过去吧?
要不是老许自己说,估计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为了回老家,把自己给举报了。
明菲是这么建议的。
“不行啊。”老许看了明菲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一脸忧愁的模样。
“为什么不行?外婆很敏锐,但应该不会想到才是,只要没人说,她就不会知道到底是谁举报你的。”所以为什么不行?明菲觉得这办法很好啊。
……比如说她和她爸还有她妈,他们也偷偷瞒了许素兰一些事情,虽然有一些后来要么说漏了嘴,要么阴差阳错被别人透露,大部分都被许素兰知道了,但暂时瞒着真的好用。
“我不想说谎话骗她。”
明菲:“……”
她已经心累到不想摆任何表情了。
“你之前不是也骗她说你是被人举报,所以才被下放的吗?”
这还不叫骗啊?这时候想起来,说不想骗许素兰了?
老许听了明菲的质问却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那不是骗,我跟兰兰说了,我是被人举报的,我自己也是人啊,怎么不能算?所以我被我自己举报,说是我被人举报的,也没什么问题吧?”
明菲:“……”
那不然呢?你还能是被狗举报的啊?
看出明菲的无语,老许叹了口气,“菲菲,她小时候就被亲爹骗,我不想骗她,所以你还是想想办法吧?”
明菲:“……”
你不想骗许素兰同志,所以你就来为难我吗?我还是个孩子呢!
“……这事儿过几天再说吧,舅公你让我想想怎么让外婆消消气。”
明菲觉得,她要是许素兰,根本没办法消气!
再想到老许之前委托别人上坟,结果却上错坟的事情……明菲闭了闭眼,突然觉得她舅公其实也不是很靠谱。
这人在关系到素兰同志的事情,总能那么出其不意。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明菲抽了抽嘴角,赶紧领着趴在地上休息的肉肉离开了牛棚——她现在不想看到老许,看到就头疼。
人怎么能这么……唉!
明菲到家,许翠花还有明二德已经出门了,两人这两天不是很忙,晚上决定进城一趟,顺便了解了解老程他们的召回情况。
其实大队部的收音机每天傍晚依旧会播放,也就秋收那几天大伙儿都太累了,没什么人过去收听,都是小孩子,其他时候每天傍晚晚饭后大队部都聚满了人,安安静静听收音机。
小明庄现在好些人家不缺钱,想买一台收音机的话省省还是可以的,可问题是收音机这种大件不是有钱就可以的,还得有收音机票,那才是最难得的,小明庄这边没什么途径弄到票,加上大家都习惯了,所以还是喜欢聚集到一起听,结束之后三三两两回家还会讨论讨论。
因而整个小明庄,包括下面的孩子,对外界的了解都要比其他大队多很多,这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结果,也是大队长他们想要的目的。
敏锐的人能从收音机中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东西,外面风向的转变,他们能察觉到一点,只是距离他们太远了而已,也不会想到老程还有老安他们还能回去。
——毕竟这些年,都快把牛棚那边当自家人了。
明菲第二天一早上学都还皱着眉头,她甚至觉得,要不然让老许直面素兰同志的怒火算了,这也太难办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说。
赵二丫看明菲这烦恼的样子,顿时有些好奇,“咋啦咋啦?遇到什么麻烦事情了?”
明菲总不能把老许的事情和盘托出,毕竟还要藏着呢,只能用别的事情先搪塞过去,“优优和曲信怎么这么喜欢爬山啊?都这么多天了,热情还没散掉啊?”
赵二丫一听这话摇摇头,“那当然是因为咱们这边的山里东西很多,还很好玩啊,每次他俩都兴冲冲地捡一堆东西,我还看到优优捡树叶了,说是要回去做什么树叶书签。”
不理解,但尊重。
反正她本身也喜欢跑上山玩,尤其是这个季节,山里好东西可太多了。
明菲想了想也是,她到这儿都八年了,还不是时不时就往山上跑。
“优优听说山里还会有人参,还想碰碰运气呢,我就跟她说,真要有这好东西,早被挖走了,哪里会留到现在,这种东西得去没人的深山才可能有。”赵二丫笑嘻嘻地说,趁着老师还没上课,啃了一个生的小红薯。
不大,真的挺小的,现在红薯才长出来没多久,她手里这个是新挖的,就比拳头大一点,“菲菲你吃吗?我这儿还有。”
“不吃,你吃吧。”
赵二丫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三奶就经常在她书包里放一些东西,她饿的时候可以填填肚子,反正看赵二丫,明菲真的懂什么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了。
将书包里的苹果掏出来塞给赵二丫,明菲继续托着腮想事情。
“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优优不想曲夫人跟着,她现在跟曲信两个人对后山已经熟悉了,也没什么危险的,我们也不会跑远了,不用大人跟着,但曲夫人却死活不同意,说是荒山野岭的不安全,她不跟着的话放心不下。”赵二丫觉得吧,曲优和曲信都这么大的人了,一开始不熟悉就算了,现在后山的小路都跑熟了,根本不用曲夫人跟着。
曲夫人有点太紧张了。
赵二丫倒不是对曲夫人有多少意见,而是她跟着的话他们放不开玩,不然曲夫人又在那里教训。
有道理的教训赵二丫并不排斥,但她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曲夫人的那些话明显没道理,加上曲夫人总会表露出队小明庄的不以为然,赵二丫很难喜欢这样的人,只是出于对曲优他们姐弟两个还有曲教授的尊重,她一般不表现出来罢了。
“唉菲菲,我跟你说,曲夫人以前在自己家乡的时候也会上山,就曾经挖到过好东西,卖了不少钱呢。”
明菲本来没当回事,这年头国家很多地方都有宝,每个地方的特产还都不一样,曲夫人要是遇到也正常,可她总觉得这话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刚好这时候老师进来了,明菲顿时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怪异抛到了脑后。
先上课吧,其他之后再说。
中午骑着车回家,两人在校门口还看到了明芳,背着书包的明芳也看到了她们,只是和以往的羡慕嫉妒不一样,今天的明芳看明菲的眼神明显带着骄傲与得意。
她心说,就算明菲现在得意又有什么用?自己现在和柳弦关系很好,将来借助柳弦,她也会跳出小明庄的,而明菲就在这鹤山县永远待着吧!
“她又犯病了?”赵二丫脚下蹬着车,一边问明菲。
明菲:“……可能吧?”
“这人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时不时就犯病啊。”赵二丫嘀咕了一声,随后开始幻想,“曲夫人能挖到好东西,让自家日子好过起来,菲菲你说,我有没有可能突然天降鸿运,遇到好东西呢?毕竟咱们这里的山好像物资更加丰富点。”
要是能遇到好东西,那她就能给她奶起个更大的房子了!
她们家房子在如今的小明庄算小的,甚至要不是自家砖厂的砖头便宜,而且这几年小明庄每年分的钱都不少,她们家可能连现在的砖头房子都没有。
有钱,她奶就能轻松点了。
“说不定哪天就可以了呢?”
明菲想了想,她空间里的药材长得快,要不改天偷偷在山上埋一棵,然后想办法让赵二丫看到吧?秦黛现在还和徐奶奶一起住呢,虽然他们家一直有出东西,但徐奶奶并不想要,她既然把秦黛当侄孙女看,就不想让明二德和许翠花养。
两个老太太养秦黛还有赵二丫,委实有点辛苦,赵二丫现在能帮忙干活,可秦黛不行。
想好了要怎么操作,明菲准备过几天就干。
“咱们这里气候可比西北……”明菲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一顿,“二丫,你们怎么知道曲夫人在老家的时候在山里挖到过好东西,还卖了不少钱?”
“嗯?是优优说的啊,曲夫人跟他们感叹的,说山里的宝最多了,总能发现各种各样的惊喜。”赵二丫和明菲并排骑在路上,随口回答,不知道明菲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
明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想,曲优和曲信对山里的兴趣不减,恨不能每天都兴致勃勃地上山寻宝,而曲夫人每次都跟在后面……
真的是曲优姐弟两个对山里兴趣不减,还是他们是被别人引导着勾起兴趣的呢?
本来明菲不会这么想,可许翠花直觉那么强的人都觉得曲夫人有点奇怪,只是他们没发现究竟奇怪在哪里而已,甚至明菲自己也隐隐有种感觉,总觉得曲教授一行人这次过来还和藏在小明庄后山的宝藏有关。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的。
如果,她是说如果,有没有可能,真正想上山的其实是曲夫人,只是不想引人注意,所以怂恿暗示单纯的曲优和曲信上山寻宝,而她每次打着放心不下的旗号跟在身边一起呢?
不是明菲喜欢胡思乱想,而是曲夫人的存在真的有点奇怪,而且她还恰好跟宋阳长得有几分相似,没记错的话,宋阳当初被送去农场,就在西北吧?
而宋阳知道小明庄后山有宝藏。
两人回到小明庄就分开了,明菲依旧心事重重,想着自己那有些离谱的猜测——没办法,都能有人把自己举报送去下放了,还有什么稀奇的事情?
到家门口,明二德和曲教授两人正在比划着什么,旁边还跟着那几个助手和学生,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中午曲教授还有事情要和明二德商量,干脆留了下来。
明菲在饭桌上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曲教授,你怎么知道我们小明庄有塑料大棚啊?咱们小明庄的事情已经传到首都去了吗?”
曲教授对明菲一家的印象非常好,不说明菲对他两个孩子的照顾,当时上山遇到毒蛇也是明菲救了曲信,不然曲信小命都可能会丢,就单纯从闻教授一家,他也感激许素兰他们。
这也是他对这边尽心尽力的缘故,从普通人到大队干部,人都不错,一整个生产队,甚至包括公社的干部,心都在往一个地方使,难怪人家能突出呢。
此时明菲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当然会回答——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随口好奇一问罢了。
“嗯?这个问题啊,这其实是巧合,我平时比较忙碌,偶尔才抽空看报纸,这事情我还是从乔婉同志那里偶然得知的,她有看报纸的习惯,我那天看到她看了一半的报纸丢在桌子上,上面说的就是小明庄的事情,这才注意到的。”曲教授呵呵一笑,觉得这可真是缘分,不然他还注意不到。
也不会发现闻敬华一家子在这里。
“居然这么巧啊?那咱们还要多谢谢乔同志呢。”明二德笑眯眯地说,“要不是她,咱们还遇不见曲教授这样的好人。”
曲教授摆摆手,不以为然,“这更多的是你们自己功劳啊,要不是你们开了个好头,你们小明庄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即使没有我,你们小明庄也会是附近最富裕的大队。”
这是真的。
曲教授他们没来,小明庄蔬菜大队的名头就已经打出去了。
所以他才会说,这是人家自身够努力拼搏,也是眼前这人看得长远,当时什么都还没有,他就能在自家弄一个塑料棚子做示例,引得大队干部动心。
再加上闻敬华那家伙帮忙弄出来的砖厂托底,给了大队尝试的勇气与基础,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哦,大队干部也要够果决。
要曲教授来说,小明庄就像是微缩版的他们国家,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让小明庄能从一个普通的大队变成如今的模样。
作为搞农学的,这些年他也去过不少地方,像小明庄这样的真不多。
“我看乔同志对优优还有曲信都很关心,每次他们上山都跟着,怕他们在山上遇到危险,人真的很好,她是哪里人啊?”
明菲和明二德对视了一眼,同样一脸笑容,看着好像就是在闲聊一样。
许翠花没注意到异常,许素兰却抬头看了一眼父女两个,不过她并没有说话,照旧慢慢吃自己的饭。
在这方面曲教授对曲夫人很满意,虽然他眼中曲夫人对曲优的教育有些不合适,但对两个孩子确实关心,“乔同志是西省青阳人,我也一把年纪了,组织想给我介绍对象,我就要求年纪大一点,免得耽误人家小姑娘。”
他这年纪也不会再生了,找个小姑娘难不成让人家一辈子没自己的孩子吗?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西省青阳。
明二德记下这个名字。
他懒得过问宋阳他去的农场到底在西省哪个地方,毕竟宋阳真的不重要,现在却觉得需要去问问周怀冲了。
曲教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明二德还有明菲这父女两个套话了,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当天晚上,明二德和许翠花再次去了鹤山县,明二德去周家找周怀冲,许翠花则去找自己那帮小弟。
明菲找了个机会,问起了曲优,从曲优口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他们确实经常听到曲夫人聊从前上山寻宝遇到的各种趣事,但曲优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她和曲信现在经常上山来自于曲夫人的诱导。
明菲第二天中午放学到家,明二德还有许翠花已经下工回来了,许素兰不在,她今天中午去了别的生产队,不回来吃饭。
“宋阳去的农场确实在西省青阳市。”饭桌上,明二德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并且还给了后续,“不过宋阳好像在那边找了个当地人结婚了,有对象家里帮忙,日子过得没那么艰难,至于他和曲夫人的关系,就没人注意了。”
知道他大概情况就行了,谁还去关注他接触过谁啊,周怀冲不知道才正常。
“加上乔婉可能是宋阳姑奶奶的女儿,是宋阳小姑姑,所以她故意将那张报纸放到曲教授手边,引起他注意,怂恿他带人到小明庄来,随后引导曲优和曲信频繁上山寻宝,目的应该是想要找到那份宋阳没能找到的宝藏。”明二德冷哼,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那份被好些人惦记的宝藏到底有什么呢,万一就三瓜俩枣呢?
所以他们一家看到乔婉都觉得怪,甚至许素兰都感觉到了,只是许素兰没有想太多。
因为乔婉确实带着目的,只是在这目的之外又用了很多挡箭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就比如现在曲教授都没意识到他看到那张跟小明庄有关的报纸不是意外。
许翠花不说话,就在那边得意地咧嘴笑。
“妈,你笑什么?”
“咳,这个家果然还是得靠我,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可惜呀,还漏了点重要的东西。”许翠花学着明二德之前的模样,矜持地敲了敲碗,示意明二德或者明菲给自己倒水。
明二德:“……”
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明菲看许翠花这模样,就知道她肯定知道些重要消息,立刻狗腿地给她倒上水,“妈渴了吧?喝点水再继续吃。”
许翠花这才满意。
终于不继续钓人胃口了,竖起两根手指。
“我昨天晚上听到两个消息,第一个,当初混乱,宋家确实弄丢了一个小姐,只不过后来那孩子其实被找到了,找到时候孩子已经没了,这是我那帮小弟见我关注宋家,帮我从宋家当初的下人口中问到的消息,而宋家那一代只有这一个小姐。”
所以,乔婉不可能是宋家姑奶奶的孩子,不可能是宋阳他妈的表姐妹。
“第二个消息,宋家老夫人,刚好姓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