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菲确实有点好奇程志远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而他这副欲言又止，等着她开口问的模样更是让她反胃，是他有事情要说，但却需要明菲来主动问出来, 这么一来主动权就在他手上。
——是你想问的, 不是我想说的。
她更喜欢有话直接说的类型, 要是真有什么事情不好说, 吞吞吐吐也正常, 但程志远是吗？他不是，他这副模样完全就是在等着明菲出于好奇赶人而已。
爱说说, 不说拉倒。
赵二丫还不知道明菲以前就认识程志远，她是真的好奇这新来的知青找明菲到底什么事情，走开？什么走开？难不成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她和祝小七更要留下来保护菲菲啊！
祝小七听明菲说起过当初在平州的事情, 对程志远第一印象非常差, 也不吭声，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程志远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次的机会。
旁边这两个土包子看着就不好惹，他还是之后再找机会私下里和明菲说吧，只是想到知青点那边，程志远也有点着急。
好在明菲和祝小七赵二丫几个关系虽然很好，但却不可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他们各自都有事情做呢，程志远盯了几天, 终于又让他找到了机会。
这机会是明菲给的。
她也想知道程志远能放出什么屁来。
而且与其被盯着, 她倒不如干脆点将事情解决了。
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穿着白色衬衫黑裤子的程志远，明菲眉头一挑。
“我说程知青, 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说，我还有事情要忙。”
程志远今天是专门回去换上这衣服才过来的，一路跑过来此时呼吸还有些混乱，“菲菲同志，我是来感激你的，感激你几年前的深刻教诲。”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明菲却抬手打断了他，脸色严肃，“请叫我明菲同志，我跟程同志你不熟，菲菲是你叫的吗？你就随便叫？怎么了？想耍流氓啊？”
程志远又被噎住了。
明菲大部分时候脾气是非常好的，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并且由于上辈子的经历，她很喜欢热热闹闹的，可同样的，对于不喜欢的人她也会显得异常刻薄。
嘴巴跟刀子似的，自己说话的时候舔一口说不定都能被毒到。
“……明菲同志，总之，当初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我可能还会继续犯错，被你骂了一遍，我才深刻地知道自己当时的行为举止有多不合适，这几年我一直在深深地反思检讨自己。”
“如果没有当初明菲同志你的醒醐灌顶，我想我也许还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真的非常感谢！”程志远说完，对着明菲就鞠了一个躬，“明菲同志是我人生的明灯，是我非常重要的老师。”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对方同样会非常欣慰地扶住他，然后表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当初的错误，并且积极改正了，那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甚至，因为这改正是自己引导的，会让人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与喜欢。
可惜这只是按理说。
而明菲从来不喜欢按理，真要按理，她们家现在不会这样，小明庄也不会是这样。
而且程志远这调调实在太让人恶寒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菲后退了一步，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程志远的这个鞠躬，既然程志远这么能演，那她要是不配合多不好啊，“嗯，程同志能这样想最好了，你既然觉得是因为我才会改变，觉得我是你人生的重要导师，那我要是不应下来就对不起你的改变与反思。”
“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既然觉得我是你老师，按理说我就是你爹了，但我是女孩子，转换一下，我现在算你妈。”
我现在算你妈……
算你妈……
程志远真的傻眼了，明菲的反应为什么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他可是平州过来的城里人，今天还专门穿了白衬衫黑裤子，明菲一个没见过一次世面的丫头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有什么叫我现在算你妈了？
见程志远脸色五颜六色的非常好看，明菲故意摆出疑惑来，“怎么了？哪里不对吗？还是说你的反思是假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年纪相差这么大，这样是不是不好？”
程志远都快怄死了，他这会儿可算是想起六年前在平州的时候，明菲是怎么给他扣帽子，要找革委会举报他们的了。
虽然认出了明菲，并且心里对明菲也有很重的心理阴影，但程志远觉得只要自己跟明菲说已经学好了，那很多事情应该就可以解决，没想到明菲长大后嘴巴比小时候更毒了。
可算是想起了当初被支配的恐惧。
当时他就害怕，现在小明庄算是明菲的大本营，他就更加不敢得罪明菲了。
其实他今天过来找明菲是抱着小心思的，他觉得在小明庄长大的明菲肯定没见过多少世面，就算去过平州又怎么样？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很喜欢有文化的男人的，他只要哄几句，明菲还能不听话？
而明菲是许翠花和明二德唯一的孩子。
只要哄好了明菲，他在小明庄就可以过得非常好，这些日子他已经知道许翠花和明二德的能耐了，要是能够跟明菲在一起，直接从知青点搬出来，那就更好了。
哄骗一个十四岁，没多少见识，才刚长大的小女孩而已，程志远熟练得很。
不等他再次开口，明菲就率先说话了。
她需要程志远回答要不要给她当儿子吗？她不需要啊。
谁想要程志远这样的儿子，不嫌晦气吗？
再说了她现在也反应过来程志远为什么这副扭捏做作的姿态了。
——她才十四岁！
十四！
程志远一个十八岁的人，穿得人模狗样来忽悠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
牲口啊这！
两人虽然相差似乎只有四岁，但十四和十八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简直恶心得人想吐。
“对了，程同志说自己经过深刻反思，这几年都有好好改正是吗？那程知青一定做得非常好吧？”
程志远从那股震惊与恼怒中回神，闻言点头，“是的，这几年我一直有改正反思，也做了不少事情，不过这些都是明菲同志你的功劳。”
说到后面，程志远有些咬牙切齿，仿佛又被提醒明菲刚才要给他当妈的事情。
明菲闻言拍手一笑，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不知道程同志做了哪些好事？回头我跟大队长说一下，表彰一下程同志的改变吧？这样一来，程同志说不定还能进学校当老师，毕竟你犯过错，自然知道怎么教学生。”
程志远一听当老师，心中立刻一喜。
当老师虽然偶尔也会下地，但比起直接上工，那可轻松太多了，拿的工分还多，属于又轻松又体面的活。
他还是个高中生，整个小明庄都没多少高中生，所以如果明菲开口想让他当老师，十有八九会成功，那他就不用整天跟老黄牛似的累死累活了！
他过来找明菲果然是对的！
他在学校的时候讨厌当老师的，毕竟没多少本事还管得多，可现在到了小明庄才知道老师真的是个好工作。
“那都是我该做的。”程志远努力压下心中的喜悦，客套地说。
明菲心中冷笑。
“对了，咱们小学老师竞争激烈，知青点也有好几个知青，程知青你又是刚来的，不太容易服众，你做的那些好事咱们要拿出证据来……咱们大队有所有知青的家庭住址，刚好过几天附近大队要去平州那边买塑料膜，程知青应该不介意他查一查你做的那些好事吧？”
程志远能做什么好事？
其他人能是到了年纪，迫于政策插队到地方当知青，可程志远？就凭他当初那么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在家里必然很受重视，这样的人，他家里怎么可能让他远离家里，到偏远落后地区去插队当知青？
根本不可能！
只要有工作，就可以留在城里。
明菲自己知道不过两年高考就会恢复，慢慢地就会有大规模知青回城，可这时代中的其他人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下乡来的知青几乎没有回城的机会，都以为要扎根乡村了，所以很多人上山下乡，真的看不到未来回家的希望。
在这样的前提下，程家为什么要让程志远下乡，而不是给他找个工作留在城里？
只能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不能留在城里，只能离开。
那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
至于程志远说的，他这几年有好好改正，做了不少事情，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能做了不少事情，但到底做的是好事还是恶事，可就不一定了。
明菲很清楚，这时代有一些人利用时代的特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那程志远可能是哪种？
所以他不是正常按照政策下乡插队的，而是为了躲避什么。
明菲现在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现在不过是需要确定一下而已。
她一说要找人去平州调查程志远这几年做的事情，程志远果然慌了。
他那点事情哪里禁得住查？万一真被查出来了，那他怎么办？会不会被拉去游街？可那也不是他的错啊，明明就是那个女人太蠢了，而且那女人可是资本家的孙女，成分不好，是坏分子。
将程志远的变化看在眼里，明菲心中一沉。
她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程志远想要靠下乡来躲避，她肯定要做些什么的，这也不止是为了他伤害的那些受害者，还为了小明庄的孩子。
明菲不会被程志远这人模狗样给骗到，其他人呢？小明庄很多女孩子对外界都很好奇，而她们也确实没见过多少东西，年轻的女孩又经常会对与众不同的异性抱着好感，程志远想要哄骗一个，并不算难。
而除了年轻女孩，还有年纪更小的孩子。
光看程志远这些事情就知道他心思很深，尽管现在因为年纪小似乎还不太会遮掩自己，过于流于表面，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的。
小明庄如今发展得很好，知青与大队的本地人也相处得很和谐，明菲并不希望谁来打破这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平衡。
所以即使为了自己，为了小明庄的未来，也要将程志远这颗毒瘤清除出去。
“……我们做事情不是为了宣传出去，而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所以我觉得，如果需要将曾经做的那些事情都拿出来才能证明，那我可能不适合这老师，还是给其他更合适的同志吧。”程志远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而且，我们这些知青本来就是来帮助大家建设家园的，自然没有嫌弃的意思，如果其他知青也有意当老师教导孩子，那这个机会我就让给他们吧。”
勉强找出一个理由，程志远不敢直接说不要老师的工作了，怕明菲会察觉到不对，一时间只能找出这样一个敷衍的理由来。
“哦，原来如此，好吧，既然程同志觉得劳动最光荣，应该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那我不应该多嘴，这是程同志的理想。”
程志远心里痛苦，面上还要一脸赞同地点头。
他现在没别的想法，只要明菲不突发奇想，去找人查他就好。
他这会儿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过来找明菲了，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发展，他肯定不会过来。
“我没想到我当初想要与其他人一起建设祖国居然会到小明庄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六年前就见过，如今又见面，仿佛命运的指引一样。”
放弃了老师的工作，程志远还尤有不甘，转移了话题到明菲本身上。
明菲条件太好了，让他舍不得放弃，他甚至觉得明菲比老书记的孙女条件还好。
当然了，他也没想过要带明菲回去，反正理由也好找得很，明菲还小嘛。
明菲冷笑了声，刚张口想说话，旁边就窜出来一个人影，一拳头砸在了程志远脸上，直接将人掀翻了。
祝小七将人一拳头打翻不说，直接上去骑在程志远身上，又狠狠地揍了几拳才起身，即使已经站起来，看向程志远的目光也像是想要再上去踹两脚。
明菲可不敢让他上去，赶紧将人拉住。
“小七哥，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祝小七这穿衣显瘦，脱衣一身腱子肉的体型，程志远怕不是能被打死，祝小七这几年吃得不错，时不时就能吃上肉给自己改善一下伙食，十七岁已经长到快要一米八了。
这在后世或许是个普通常见的身高，可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真的很稀少。
更何况他还三天两头带着闻景春往山上跑，现在两人连大一点的草食动物都能猎到了，许翠花还曾经帮忙处理过几次。
明菲说这么多，只是想说……程志远这样的，他一个拳头可以打一群。
被明菲拉住手臂，祝小七心中翻腾的怒气才稍微降低了些，缓和了一下语气，“素兰奶奶见你迟迟没来，担心遇到什么事情，想来找你刚好来病人了，我就替她来了。”
结果一过来就看到程志远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勾搭明菲。
他当时就恼了。
程志远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而且菲菲还小呢，这玩意就过来骗她？
祝小七阴暗地想，要不改天找个机会把这狗东西丢山里喂狼算了。
妈的！
菲菲是他能哄骗的吗！
这还是明菲第一次看到祝小七气成这样，事实上大部分时候祝小七整个人都淡淡的，明菲觉得要是搁后世，他绝对是个淡人。
他自己就能好好生活，跟大队其他人家即使是现在，关系也都淡淡的，没什么亲近的人家，许素兰还曾经担心他这样过于孤僻会不会不太好，需要帮忙的时候人家因为没什么关系都不会搭理。
明菲倒是觉得还行，祝小七能处理好自己遇到的事情。
所以她真没见过祝小七气成这样。
程志远满脸血，除了害怕就是愤怒，他不明白这人发什么神经好好的上来就打人，“你有病啊！本地人欺负咱们这种外来的知青是不是！我要告到知青办去！”
这家伙凭什么打他？
祝小七见程志远还这么嚣张的模样，顿时又想揍人了，还好他手臂还在明菲手中，被明菲拉住了，而明菲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知青办？那你去找啊！我们等着，谁不去谁是孬种！”
“程志远，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着这几年做了不少事情，你敢让人去平州查你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吗？你敢说，你下乡来插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本来明菲不准备现在就说的，而是想要回头跟明二德还有大队长说一声，先查清楚再收拾人，可现在祝小七二话不说把人打了……那她只能先想办法压住程志远，让他不敢报复了。
原本还在叫嚣要联合知青点的知青一起告到知青办的程志远，听到明菲这话，声音瞬间就没了，看向明菲的目光带着惊恐。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明菲脸上虽然带着无辜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很。
——不可能。
明菲怎么可能猜到他插队有隐情？
不不不，不能让人去平州那边询问，万一现在就暴露出来，他就完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好好的来感激你，好好的来小明庄这边插队，结果你们就这样？明菲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程志远一脸愤愤地说完，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起身走了，似乎真的对明菲的反应很失望一样。
可明菲却知道他在逃避。
等人走了，明菲才耸拉着肩膀收起了所有攻击性，“小七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啊？”
她就纳闷了。
金蛋那混小子都没把祝小七气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抢他老婆了呢。
“……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祝小七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可他实在忍不住。
程志远太气人了。
“其实也不算麻烦，反正迟早要干的。”明菲耸耸肩，和祝小七一起往卫生室走，一边还说着自己的猜测。
那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就算不是祝小七，明菲也没准备当做不知道，现在只不过提前了一点而已，不是大事。
祝小七一听明菲的分析，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打得有点轻了。
“所以你到底为啥打他啊？”
真的很纳闷。
祝小七又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