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沈容仪这才满意,可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眼中的心疼又溢了出来, 她想了想, 问道:“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裴珩答得随意。
“用的什么?”
“……朕忘了。”
沈容仪眉心一拧, 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忘了?陛下怕不是没好好用?”
“阿容问你, 早膳用了哪些, 燕窝、牛乳和滋补的汤可都用了?”
裴珩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愣了一瞬才道:“用了用了,牛乳和汤药朕都用了。
沈容仪点点头,稍稍满意些:“那午膳呢?陛下可要在景阳宫用?臣妾让秋莲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菜式, 陛下这几日需得好好补一补。”
“好, 朕在你这儿用。”裴珩应得痛快。
可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满满的情意与眷恋, 裴珩被她看得心头一热,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裴珩垂下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沈容仪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陛下如今是在养伤之时, 那些折子能少看就少看, 莫在政务上花太多的心力, 您这伤需得静养……”
“阿容。”裴珩打断她。
沈容仪一愣:“嗯?”
裴珩抬起头, 温声道:“朕忽然想起,午时前有几位大臣要进宫,今日便先去紫宸宫, 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强留:“那陛下去吧,可莫要太过劳累了,伤还没好呢。”
“朕知道。”裴珩站起身,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可最终,他也只是说了句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去。
沈容仪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仔细回忆,那目光里藏着的是愧疚?
可怎么会是愧疚呢?定是她瞧错了。
沈容仪微微摇头,没再多想这事。
秋莲和临月悄声地走进来,见陛下已经走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
秋莲小心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才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留在景阳宫用膳呢。”
临月也道:“是啊,往日陛下哪次来不是待上大半日?今日怎么……”
沈容仪轻声解释:“陛下说在午时前会大臣要进宫。”
两人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服侍她躺下歇息。
往后的日子,裴珩每日都来景阳宫。
可奇怪的是,他每次待不了多久,至多两刻钟,便借口紫宸宫有事,匆匆离去。
沈容仪起初没有多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日,裴珩又如往常一样,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告辞,沈容仪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她开口道,“秋莲,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
秋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陛下每日都来,可每日都待不长……”
“像是躲着什么。”沈容仪接过话,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决定,她要寻个时机,要问个明白。
这几日,沈容仪也没闲着。
接生嬷嬷和奶娘她都见过了,六位嬷嬷、四位奶娘,沈容仪一一问了话,又让秋莲查了查底细,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点了头,给了厚厚的赏,让她们住进了景阳宫的偏殿。
一转眼,就进了九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日,沈容仪刚用完早膳,临月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还有些喜色。
“娘娘——”
沈容仪抬起头:“怎么了?”
临月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下令,赐了大皇子……鸩酒。”
沈容仪一怔:“鸩酒?”
临月点头,“是,方才奴婢瞧见刘公公带着人往长春宫去了,就去打探了一番。”
沈容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那日驿馆之中,大皇子分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说出那些暗卫已被处决的消息,那是将所有人推向绝路。
若非陛下当机立断下令放箭,若非陛下替她挡了那一刀,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尸骨。
大皇子对她的恨意,已经到了不惜同归于尽的地步。
这等恨意,即便过继幽禁,也解决不了根本。
只要人还活着,便是隐患。
若他日后长大,被人利用,或自己生出什么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以为,陛下会将他幽禁起来,或是过继到宗室名下,远远打发出去。
却没想到……陛下这次,竟这般果决。
沈容仪抬眸:“备轿,去紫宸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靠在御案后闭目养神。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海匆匆入内,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裴珩眉心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他往殿外望去,果然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起身迎了出去,行至沈容仪身前,温声道:“阿容怎么来了?”
沈容仪望着他,笑吟吟地道:“这些日子在宫中养着,骨头都懒了,今日出来走走,正好透透气。”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不知陛下可有时间,陪阿容散散步?”
裴珩看着她,应下:“自然有时间。”
两人并肩走出紫宸宫,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沈容仪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却一直没有开口。
大皇子的事,她怎么说都不对。
裴珩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沈容仪忽然脚步一顿。
裴珩立刻察觉,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沈容仪一手扶着肚子,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陛下,阿容……好像要生了。”
裴珩一愣,随即面色大变:“要生了?这才九月初,怎么就要生了?”
“阿容也不知……”沈容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扶着裴珩的手不由自主的掐紧:“肚子……好疼……”
裴珩所有的镇定从容瞬间崩塌,厉声喊道:“来人,快去叫李太医,快!”
刘海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要跑,却被裴珩一把拽住。
裴珩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紫宸宫就在不远处,“眼下回景阳宫太过周折,去将接生嬷嬷全部叫来,就在紫宸宫偏殿生产。”
刘海愣住了,脸上满是犹豫:“陛下,这……这可使不得啊!紫宸宫是陛下的寝宫,历来没有嫔妃在此生产的先例,这要是传出去,前朝的御史还不知会如何谏言……”
裴珩见他还敢啰嗦,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朕让你去,你便去。”
刘海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传太医,叫接生嬷嬷,全都叫到紫宸宫来。”
裴珩扶着沈容仪,一步一步往紫宸宫走去,沈容仪疼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吟。
“阿容,撑着点,马上就到了。”裴珩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沈容仪咬着唇点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终于进了紫宸宫,裴珩直接将她扶进偏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
“快,都出去准备。”他朝跟进来的宫人挥手,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刘海刚跑回来,见陛下还在里面,急得直跺脚:“陛下,产房血腥,您不能待在这儿啊,这不合规矩——”
“滚出去。”裴珩头也不回,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刘海噎住了,他犹豫片刻,没再劝。
陛下挡刀都挡了,还差这一次吗?天塌了还有陛下顶着,他一个奴才,操什么心?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亲自去催接生嬷嬷。
偏殿内,沈容仪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攥着裴珩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口中不住地喊着:“好疼……陛下……阿容好疼……”
裴珩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满脸是汗、面色惨白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中满是阴郁与焦灼,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
“阿容,再忍忍,接生嬷嬷马上就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话落,李太医到了,他连忙上前诊脉。
“陛下,娘娘这是早产,但无事,已有九个月了,胎位也正。”
裴珩阴着脸:“可有什么止痛的药?”
“有,臣这就去开。”说着,李太医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沈容仪疼得神志都有些模糊了,她望着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声音破碎:“陛下,我不想生了,真的好疼……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不许胡说!”裴珩厉声打断她,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颤抖。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道,“阿容,李太医的止痛药很快就来了,喝了就不疼了,以后……以后再不生了,朕答应你,再不生了。”
沈容仪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
接生嬷嬷们终于赶到了,一进门便瞧见陛下坐在榻边,握着贵妃娘娘的手,她们大惊。
其中一位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您……您要不先出去?这产房之事,有我们在,定保娘娘平安。”
“朕在这儿陪着。”裴珩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
那嬷嬷还想再劝,却被沈容仪一声痛呼打断了。
“娘娘用力!”几位嬷嬷立刻进入状态,掀开被子查看,“娘娘这十指开得极为顺利,是个好兆头,娘娘再用力,定能早早将皇嗣生下!”
沈容仪死死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裴珩的手被她攥得发白,却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话。
李太医的汤药到了,裴珩喂着沈容仪喝下,渐渐的,疼痛竟然真少了大半。
沈容仪多了些力气,她随着接生嬷嬷的话用力。
“娘娘,再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偏殿。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喜不自胜,她低下头瞧了瞧:“恭喜娘娘,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沈容仪听到这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榻上,她眼前一阵模糊。
裴珩没看孩子,他只是俯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与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容,你没事就好。”
沈容仪望着他,泪眼朦胧中,终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