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妃嫔献礼。
淑妃收敛起方才的失态,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意,她身边的绿萼行至殿中央, 手中捧着许多书。
淑妃缓缓开口:“陛下万寿, 臣妾献上古籍一套, 愿陛下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话落, 绿萼上前, 刘海接过绿萼手中的书,呈到陛下身前。
裴珩看过,望向淑妃:“淑妃有心了。”
淑妃福身坐下,心中却还在想着方才瑞王看沈容仪的那一幕。
接下来是德妃。
德妃起身,含笑道:“臣妾拙劣, 亲手绣了一幅仙鹤贺寿图, 愿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
绯云将绣品展开,众人眼前一亮, 绣品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宛如真的一般。
裴珩看了一眼,点头道:“德妃的绣工,越发精进了。”
德妃谦逊地笑了笑, 退下。
轮到沈容仪, 她起身, 小路子走出, 他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万寿,嫔妾献礼,夜明珠一颗。”
锦盒打开, 一颗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露出,那珠子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可裴珩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挑眉,他抬眼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就送这个给朕?”
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又送回来。
沈容仪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妃嫔献礼,或是珍稀或是心意,香囊勉强能算得上后者,但她总不能只送一个香囊,故而翻箱倒柜找出这颗夜明珠。
她抬眸,对上裴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福了福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软软道:“阿容还有一物,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等宴散了,阿容再拿给陛下看。”
说着,沈容仪眼波流转,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暗示。
她是个俗人,万寿节当日,陛下进后宫,本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说她是宠妃,那这宠妃的风头,可不能被旁人占去。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就明白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愉悦。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好。”
沈容仪笑着坐回位置。
接下来是黄婕妤,她送的是一颗半人高的寿桃。
东西被内侍抬上时,众人侧目。
刘海唱喏:“林容华献礼——”
林云舒压下心中的妒意与不甘,扬着笑起身,有些期待的望着主位上的人,“陛下万寿,臣妾亲手绘制了一幅仙桃贺寿图,愿陛下千秋万代,福泽绵长。”
画卷展开,画中仙桃累累,枝叶繁茂,笔法细腻,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裴珩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只这两个字,便再无多言。
林云舒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意,福身退下,心中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氏献礼时,陛下明明多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神情、那语气,分明与对她时不同。
她垂下眸,掩下眼中的郁色。
后面的嫔妃献礼,都是一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嫔妃献礼后,宴席过半。
沈容仪感受到小腹的涨意,她微微蹙眉,今日一个不留神,酒水喝得有些多了。
她侧头,低声对秋莲临月道:“我去更衣。”
秋莲点点头,正要跟着,沈容仪摆摆手:“你不必跟着,临月跟着便好,人多了反倒惹眼。”
秋莲只好停下脚步,目送她悄悄离席。
宗亲席上,一直注视着沈容仪的瑞王见此,也起身离席。
沈容仪从侧门走出,沿着回廊往后殿走去,微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意。
后殿设有专门的净室,沈容仪进去片刻,整理妥当后,便推门出来,准备回去。
刚走出几步,她便察觉不对。
回廊拐角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沈容仪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位也来更衣的宾客,正要绕过他往回走。
可那人却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灼热得有些刺人。
沈容仪脚步微顿,抬眸看去,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此人生得极俊,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镶玉带,身形颀长挺拔,肤色白皙如玉,周身气势清冷中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那眉眼间的风流不羁与骨子里的矜贵浑然一体,饶是沈容仪见了许多俊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瑞王开口:“你……想起本王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外男口中说出,令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她看向瑞王,眼中带着几分警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迷茫。
她迟疑地问:“你……是?”
瑞王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上前一步,又克制地停下,压低声音道:“两年前,也是十一月,上京书肆中,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本王身上没带银子,是她……帮本王付了银子。”
见他说出这般细节的时间地点,沈容仪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帕子。
两年前,上京书肆……
她好似确实和阿若去书肆买话本,遇到一个年轻男子,衣着不俗,却囊中羞涩,阿若见他面善,便顺手替他付了钱,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她和阿若转头便忘了。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将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之人对上。
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她迟疑着开口:“不知阁下是……”
“瑞王。”
短短两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瑞王。
他便是瑞王?
瑞王看着她,目光幽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愫:“本王后面找了你许久,却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今日一见,方知……”
方知什么?方知她是宫里的嫔妃,是陛下的沈婕妤?
沈容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几乎要将她冻僵。
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会如何揣测?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况且,眼下她们站着的地方,宗室百官来来往往,本就不安全。
她只想赶紧离开。
沈容仪无声的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福了福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嫔妾离席太久,该回去了,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
瑞王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
沈容仪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他这是做什么?!
瑞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收回手,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沈婕妤请。”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沈容仪不敢多留,带着临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瑞王望着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抬脚回殿中。
——
沈容仪回到席上坐下时,心还在砰砰跳着。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手,却微微发着抖。
秋莲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看向临月,她脸色也有些不对,秋莲何等敏锐之人,不说反而会令她起疑心。
沈容仪随口编了一个缘由,轻声道:“方才在后殿,差点摔了。”
秋莲顿时担心的望着她:“那主子可摔着哪里了?”
沈容仪摇摇头,说没事,秋莲没有再问。
沈容仪抬眸,不经意的看向宗亲席的方向,瑞王已经回来了,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是当做是什么都没发生,那些话就能当做不存在。
瑞王对陛下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她心里有数。
那是陛下要除之而后快的人,是陛下不能容忍的隐患,和瑞王沾上边,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瑞王说的那两句话,和他看她的眼神……
她不是傻子,方才没反应过来,现在一细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此事传扬出去,别说婕妤的位分,能像韦如玉一样待在冷宫中,都是她福大命大。
她闭上眼,心中告诫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手稳了许多。
下首,淑妃坐在位置上,目光时不时往沈容仪的方向瞥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明显的笑意,心中却有些遗憾。
若真是有私情,那事情不知有多好办。
陛下绝不会容忍与瑞王有过来往的女子待在后宫之中。
可惜……
眼下这种,虽有可操纵的余地,但做起来就难多了。
淑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对面,德妃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
沈氏和淑妃去了后殿回来,怎么一个两个都心不在焉的?
德妃偏头,轻唤绯云,绯云上前一步,再靠近了些。
德妃低声吩咐,“你去查查,方才后殿发生了什么?”
未时一刻,宴席散。
景阳宫中。
裴珩与沈容仪一前一后进了内殿,临月、秋莲和刘海倒好茶后便识趣地退下。
裴珩在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沈容仪,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宴上说的生辰礼呢?现在可以拿出来了罢?”
沈容仪点点头,“陛下稍候。”
沈容仪往床榻边走,从锦匣中取出临月做好的香囊,心中有些发虚的递给裴珩。
“就是这个。”
裴珩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湖蓝色的香囊,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香囊勉强还算能入眼。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微微挑眉,抬眸看向沈容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就这么一个香囊?”
沈容仪原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
什么叫就这么一个香囊?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把香囊抢回来:“陛下若是嫌不好,就还给阿容。”
裴珩眼疾手快,反手就将香囊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理直气壮道:“这是朕的生辰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容仪被他挡着,抢不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阿容这不是瞧陛下像是不满意吗?陛下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今日,淑妃德妃送您的生辰礼也比这好千倍万倍,哪里能勉强收下这等粗陋之物?”
裴珩听出她话里的酸意,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一拉,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谁说朕不满意了?”
沈容仪别过脸,不看他:“那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裴珩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他想了想,从怀里将香囊又拿出来,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工古朴,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将香囊的系带穿过腰带,仔细系好,又将那块玉佩抛给沈容仪。
“朕拿玉佩同你换。”
沈容仪下意识接住玉佩,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块玉佩她见过几次,知道他时常佩戴,却从不知它的来历,但隐约听人提过,这似乎是陛下生母的物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带着几分诧异:“陛下……这玉佩……”
裴珩没有多解释,只淡淡道:“收着吧。”
沈容仪握着那块玉佩,她看着裴珩腰间那只月白色的香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刻意的不去多想,收下玉佩,转而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软声道:“其实阿容还给陛下准备了其他生辰礼。”
裴珩正低头看着腰间那只香囊,越看越满意,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什么?”
沈容仪凑近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落下话:“陛下上次说的……阿容命人准备了。”
裴珩一怔,抬起头,回忆她说的上次是哪次。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当真?”
沈容仪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躲开他的目光:“这种事,阿容骗陛下做什么?”
她说着,起身,顺势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娇媚:“阿容不止准备了一件,粉的,紫的,蓝的……阿容各备了三件。”
裴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喉结轻轻滚动。
沈容仪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却还是鼓起勇气,将话说完:“今夜……陛下弄在里面吧。”
自上次她说害怕有孕,他便一直弄在外面。
可如今,她想要一个孩子。
沈容仪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阿容想有个和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珩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
只一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落了地。
她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裴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畔流连片刻,忽然低声道:“阿容方才说……肚兜各备了三件?”
沈容仪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灼灼的眸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是啊……”她声音有些发虚,“怎么了?”
裴珩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
沈容仪低声答:“红色。”
他最喜欢便是红色。
“朕想瞧瞧。”他道,声音低低的,却不容置疑。
沈容仪瞪大了眼:“现在?”
“现在。”
话落,他不等她反应,手臂一收,她已经躺在了软榻上。
裴珩俯身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探入她衣襟。
…………………………………
——
长春宫中。
绯云快步走进来内殿:“娘娘,查到了。”
德妃抬眼看向她:“说。”
绯云压低声音:“奴婢命人小心盘问了今日当值的宫女,总算有一人知晓,沈婕妤离席去后殿更衣,回来的路上,那宫女瞧见了沈婕妤和瑞王在回廊处说了两句话。”
德妃眸光一凝。
瑞王?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将今日种种串起来。
沈氏离席,瑞王也离席,两人在后殿相遇,说了话,淑妃离席,大约是看见了什么。
沈氏回来时脸色发白,而淑妃回来之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难不成,沈氏与瑞王之间……
心下缓缓浮出一个猜测,德妃又惊又喜,她当即吩咐:“传信回去,让家中去查沈氏入宫前的消息,与外男有关的必定要事无巨细,能查到的都查。”
绯云应下:“是。”
德妃又道:“盯紧延禧宫。”
淑妃那性子,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不可能没有动作。
若是淑妃出手,必要时,她在暗中帮上一把。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
德妃靠回软榻,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沈氏,瑞王……
她真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陛下知晓此事的脸色了。
——
万寿节后,一连半月,陛下都歇在景阳宫。
旁的妃嫔一月见不到陛下一面,就连刚热闹起来的长信宫,也渐渐冷落下来。
那日万寿宴,她以为自己能和沈氏平分秋色,可不过一夜,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沈氏依旧是那个宠冠六宫的沈婕妤,而她林云舒,恍若是昙花一现。
入了十二月,上京便开始落雪。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渐渐地,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皇城便白茫茫一片。
景阳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茫茫雪色上,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临月快步走进,脸色有些复杂。
“主子,长信宫那边传出来消息,林容华有孕了。”
沈容仪眸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终于来了。
她起身:“备轿,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淑妃、德妃、清妃都已到了,或坐或立,将内殿挤得满满当当,林云舒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神情温柔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淑妃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中却是烦不胜烦。
林氏已是正四品,此时有孕,再升一阶,待到生下皇嗣,又可升一阶。
届时,她便是正三品的主位了。
有皇嗣,有位分,有宠爱,有家世,这般看,比她这个淑妃还要风光。
德妃依旧温婉含笑,不时关切地问上几句,一副慈和的模样。
清妃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和林嫔有过节,此次禁足就是因为林嫔,这般模样,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唱喏声:“沈婕妤到——”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
沈容仪款款步入,她解下披风递给临月,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林云舒面前。
林云舒坐下在软榻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抬眸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她不紧不慢的道:“还望沈姐姐恕罪,恕妹妹不能给姐姐请安,方才太医来了,说是腹中皇嗣月份小,又因动了胎气,不能随意挪动。”
这话,自她来,林云舒已经说过三遍了。
清妃无语的撇了撇唇。
林云舒这副模样,在沈容仪的意料之内,沈容仪迎上她的目光,面色不变,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不妨事,皇嗣重要。”
那笑意落在林云舒眼中,莫名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容仪在黄婕妤上首坐下,目光不经意地与清妃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快到无人察觉。
清妃微微垂眸,脸上总算浮现出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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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拿玉佩)和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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