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乐宫出来, 沈容仪坐在轿辇上,思绪飘远。
万嫔说到做到,将她知晓的全都说了出来。
齐妙柔身边的名叫小荷的宫女是德妃的人, 齐妙柔如同着了魔一般想杀她, 是用了德妃的一种香。
但这香具体是什么, 连万嫔也不知。
沈容仪从前就知晓德妃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敦厚和善, 但没想到, 德妃一出手, 便是她的命。
齐氏、韦氏、包括她,全部被她玩弄在了鼓掌之间。
若不是运道不好,被万嫔撞了个正着,且万嫔还是个老实软弱的性子,她怕是要查上一年才能弄清。
沈容仪轻叹一声, 心中感叹, 宫中女子,个个都不能小看。
她以后,还需再多些警惕心。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扶着临月的手下了轿辇,正要迈步进殿,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她。
沈容仪猝不及防, 被那股力道撞得踉跄后退, 脚下不稳, 整个人往后仰去。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 伸手去扶,却已然来不及。
沈容仪重重跌坐在地上,掌心猛地撑在坚硬的石砖上,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那小身影撞完人,竟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裙摆翻飞,跑得飞快。
“站住!”秋莲急喝一声,却不敢真去追,她已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大公主。
沈容仪被临月和秋莲扶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一看,掌心被粗糙的石砖擦破了皮,沁出细细的血珠,沾了些灰尘和碎屑,瞧着颇为狼狈。
临月瞧见她的手,脸色一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沈容仪还没来得及开口,临月已经提着裙摆跑远了。
秋莲扶着沈容仪进了宫,往正殿走,她进了殿,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殿中垂首立着的几个宫人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大公主为何会在景阳宫?”
一个宫人连忙跪下,声音发颤:“回主子,大公主方才跑进来,说……说是想见见主子。奴婢们也不敢拦,毕竟是大公主……”
宫人磕头求饶,“奴婢们也没想到大公主会做出这种事,求主子恕罪。”
沈容仪看着她们,心中了然。
大公主是嫡出,自小最得陛下宠爱,这些宫人确实不敢拦。
至于大公主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她想起方才那小小的身影撞过来时的力道,那绝不是无意冲撞,更像是带了些敌意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般敌意?
沈容仪心下一沉,听着耳边萦绕的求饶声,面上出现几分不耐。
秋莲瞧见,示意宫人退下。
自从皇后去后,陛下下旨,将大公主安置在了长春宫,由德妃照顾。
沈容仪顿时想到了万嫔说的话。
那香能放大心中的愤恨,令人失控。
莫不是大公主也被德妃用了香?
可她之前与小公主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何时得罪了小公主?
——
长春宫中。
绯云得了沈容仪进了长乐宫的消息,匆匆向德妃禀报。
听了绯云得话,德妃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万嫔虽未曾参与,却知晓得一清二楚,况且,万嫔还是那样的性子,沈氏一个恐吓,万嫔兴许就撑不住了,万一她将那些说出去……
“娘娘?”绯云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德妃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人快步走进,是德妃放在大公主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
“娘娘,不好了。”那宫女面色发白,“大公主方才跑去了景阳宫,冲撞了沈容华,如今躲在御花园里,奴婢怎么哄都叫不出来。”
德妃脸色瞬间一沉。
她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宫女跪在地上,将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大公主今早醒来,便吵着要出去,奴婢们也不敢拦,谁知公主竟去了景阳宫,奴婢们跟着劝了许久,公主有所松动,恰好此时沈容华回宫,公主不知为何,就一头撞上了刚回宫的沈容华,将人撞倒在地后,公主便躲去御花园。”
听完事情经过,德妃的面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你退下,本宫稍后亲自去叫。”
宫女连忙退了出去。
宫女身影一消失在视线中,德妃便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绯云:“那香是怎么回事?本宫不是让你每日只点一刻钟吗?”
绯云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奴婢确实是按娘娘的吩咐,每日只点一刻钟,从未多过。”
“那她为何会跑去景阳宫冲撞沈氏?”德妃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怒火。
绯云想了想,小心开口:“娘娘,会不会是因为……大公主年岁小,心性不如大人坚定,更容易受那香的摆布?所以虽然只点了一刻钟,却……”
德妃沉默片刻,觉得绯云说得有理。
六岁的孩子,本就心性不定,裴毓因皇后的离世,对沈氏心有芥蒂,那香日日点着,日日放大她心中的恨意,时日久了,确实可能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
事情已发生,她得将这件事圆过去。
沈氏聪慧,若万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公主又如同齐氏一般举止有异,沈氏定会起疑心。
“公主房中的香处置了吗?”
绯云:“娘娘放心,每日点完,都是奴婢亲自收拾的。”
德妃稍稍放心了些,“你即刻去将那香收起来,这一个月,不要再用了。”
绯云应下。
德妃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走,去御花园。”
——
景阳宫。
太医很快就到了,是李太医。
见到是李太医,沈容仪不由得生出些尴尬。
她只是擦破了些皮,李太医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沈容仪边伸出手边道:“劳烦李太医跑一趟。”
李太医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又用清水洗净,上了药,用细软的纱布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听了沈容仪的话,连忙道:“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裴珩已经大步跨进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包着纱布的掌心,面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沈容仪见他面色不好,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小心擦破了皮。”
“不小心?”
不等沈容仪回答,裴珩就转身看向侍立在殿外的刘海,声音冷了下来:“去将大公主带来。”
瞧着他这架势,像是要动怒,沈容仪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陛下,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公主跑得快,没看见阿容,这才撞上了,您别吓着孩子。”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还替她说话。”
沈容仪笑了笑,轻声道:“公主还小,阿容哪能跟个孩子计较。”
裴珩还想再说什么,宫人走进通报,说是德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了。
沈容仪微微挑眉,看向殿门的方向。
德妃来的倒是快。
裴珩:“带她们进来。”
片刻后,德妃牵着大公主裴毓的手,缓步走进殿中。
德妃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担忧,一进殿便松开大公主的手,对着裴珩福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
裴毓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宫装,瞧着便是个讨喜的孩子,可此刻她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做错事不敢抬头的模样。
德妃直起身,满脸歉疚地看向沈容仪:“臣妾方才听说了,毓儿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沈容华,臣妾替她给沈容华赔个不是。”
她说着,又福了福身。
沈容仪紧紧盯着德妃的神色,在她话落后,不紧不慢的道:“公主还小,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温声道:“公主,是不是跑得太快,没看见本嫔?”
大公主低着头,不说话。
德妃蹲下,温声哄着大公主:“毓儿,还不快给沈容华赔礼?”
大公主看了看德妃,却依旧低着头,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转为无奈,她起身一副好母妃的模样对裴珩道:“陛下,毓儿许是吓着了,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导。”
裴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复杂。
嫔位出行,身边服侍的宫人就有数十人,毓儿却恰好撞上了阿容。
若说是无心,那他是定然不信。
裴珩沉默片刻,沉声道:“毓儿,抬起头来。”
大公主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裴珩的语气沉了几分:“朕让你抬起头来。”
话落,大公主终于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可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却含着泪光,眼眶红红的,瞧着好不可怜。
虽是抬头了,但大公主垂着眼帘,不看三人,自顾自的掉着眼泪。
裴珩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面上的冷意消散了些许,语气也软了几分:“哭什么?撞了人,还不肯认错?”
大公主抽抽噎噎的,小声道:“儿臣……儿臣错了……”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沈容仪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若大公主真是被德妃用了香,那也是真可怜。
沈容仪温声道:“公主知错便好,本嫔没事,公主不必害怕。”
大公主抬起泪眼看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德妃连忙接过话头,满脸感激地道:“沈容华大人大量,臣妾替毓儿多谢了。”
她说着,又对大公主道,“毓儿,还不快谢谢沈容华?”
大公主低着头,很是敷衍的小声道:“谢沈容华。”
沈容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裴珩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道:“既有错,便该罚,毓儿,父皇罚你跪上半日,你可服?”
沈容仪和德妃双双一惊,大公主也害怕的往德妃身后躲了躲。
沈容仪为她求情:“陛下,公主还小,撞到嫔妾是无心之举,况且并未出什么大事,跪上半日,这罚的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德妃也接话:“陛下,臣妾回去定当好好教导公主。”
裴珩:“朕意已决,德妃将公主带下去受罚吧。”
见话说到这份上,裴毓这顿罚是免不去了,德妃福了福身,牵着裴毓的手,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大公主忽然回过头,看了沈容仪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沈容仪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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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明天的两更可能会晚一点,我要赶回老家,上午坐车写不了,我一看手机就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