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自己的人进甘泉宫, 沈容仪这才知晓如今的甘泉宫是何局面。
齐妙柔缠绵病榻,性子古怪暴躁,常常一个人在殿中大喊大叫, 很是疯癫。
甘泉宫的宫人则是变着法子的偷懒。
得知这些消息, 沈容仪那股不安的又涌上了心头。
临月闻言扬着傻笑:“主子, 齐美人若真是快疯了, 那便是失了神志, 再没有威胁了。”
听着这的话, 沈容仪神色愈发凝重。
临月入宫已有半年了,虽也有长进,但骨子里还是太单纯了。
见主子和秋莲都不说话,还都是冷着一张脸,临月察觉不对, 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忐忑的问:“主子,是临月哪里说的不对吗?”
沈容仪瞧她一眼,无奈的看向秋莲。
秋莲为临月解惑:“齐美人恨极了主子, 若真彻底没了神志,恐会生大事。”
——
紫宸宫外,凤驾缓缓停下。
自皇后被软禁后,太后亲自出手, 以雷霆手段杖毙了许多宫人, 又严厉申饬各宫主位管束下人。
宫内流言蜚语少了大半, 可宫外如野火般从上京席卷了整个北地。
太后身在宫中, 无法亲闻,但从宫外递进来的只言片语,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故而, 就有了太后亲至紫宸宫。
裴珩闻报,亲自迎至殿门,态度依旧恭谨:“母后驾临,儿臣有失远迎。”
对陛下有事相求,太后态度很好,脸上扬着慈和的笑,她亲手将裴珩扶起:“皇儿不必多礼。”
二人步入殿内,裴珩落座在主位上,太后则是在主位旁坐下。
“陛下,”太后心急如焚,她没说场面话,直言,“宫外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你可都知晓了?”
裴珩撩起眼皮,语气平和:“略有耳闻,皆是市井无知之徒的妄语,母后不必挂怀。”
太后一噎,她沉住气,再道:“虽如皇儿所言,是些无知之人的妄语,但哀家乃一国太后,如今被编排成祸国殃民的妖星,皇家颜面何存?”
裴珩微微颔首,像是很是认同太后的话:“母后所言极是,皇家声誉,不容玷污,儿臣已命京兆尹及巡防营留意市井言论,若有发现恶意散播、诋毁天家者,定严惩不贷。”
他话说得周全,态度也堪称恳切。
太后心下生出了些难以置信。
她未听这番话之前,是认为想要陛下出手,恐是不易。
裴珩面露诚恳:“母后对儿臣的恩情,儿臣都记得,事关母后清誉,需谨慎处置。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
太后打心底觉着自己和韦家对陛下有恩,但眼下陛下主动提起,太后反而觉着有些不对。
太后盯着裴珩的神色,挑不出半点错处,她的心稍定了定,“既是如此,那哀家就多谢皇儿了。”
太后起身:“你政务繁忙,哀家便不多留了。”
裴珩也起身:“恭送母后。”
太后扶着魏嬷嬷的手往殿外走去,身影缓缓消失,殿门被阖上,裴珩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褪去。
他走回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对侍立一旁的刘海低声道:“这几日,多多留意成国公府的动静。”
刘海躬身:“是。”
回到寿康宫,太后还未坐上片刻,魏嬷嬷捧着一封密信,面色凝重地趋步上前:“太后,国公府送来的。”
太后接过,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出落在信纸上,太后便蹙起了眉,匆匆看完,却让她刚刚在紫宸宫那压下的怒火轰一下直冲天灵盖。
太后猛地抓起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混账!荒谬!”
“哀家乃当朝太后,陛下嫡母,竟要哀家像个罪人一样,躲出宫去避风头?弟弟是越老越糊涂了,哀家若此刻离宫,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天下人会如何看哀家?哀家若是天煞星,那韦家能落着什么好?他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魏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国公爷也是忧心娘娘,为韦家计,方出此下策……如今外头传得实在不像话。”
“哀家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太后厉声道,“哀家一步也不会离开这寿康宫,让哀家躲?休想。”
她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坤宁宫和延禧宫那边,如何了?”
魏嬷嬷小心回道:“淑妃娘娘那边,如往日一般。”
太后很是不满:“那坤宁宫呢?”
“皇后被禁足后,陛下似乎加派了人手,坤宁宫的消息很难递出来,老奴费了好大功夫,才隐约探得,皇后虽被禁足,但饮食用度并未过分苛待,宫里私下有传言,说陛下……或许并未全然厌弃皇后。”
“并未过分苛待?”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哀家被流言缠身,焦头烂额,她这个始作俑者,居然在坤宁宫里过得还好?”
太后着实气极了,她一字一顿,声音里还带着寒意,“皇后向来体弱,坤宁宫幽禁,忧思过度,若是忽然病故,应当,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魏嬷嬷闻言,骇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三思啊!”
她急急劝道,“皇后虽被禁足,终究是国母,崔氏虽日渐败落,但在武将中很是能说的上话,若在此时突然病故,崔家失了国母,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娘娘头上,届时,‘天煞星’克死国母的传言,怕是就会定在娘娘身上了。”
“太后,此乃授人以柄,自陷绝地啊!”
太后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方才那念头,不过是怒极攻心时的疯狂臆想。
被魏嬷嬷点破,太后更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袖,将手边一个白玉茶盏扫落在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那毒妇安稳度日,任由哀家被泼尽脏水?”
原以为陛下登基,她为太后,会比当皇后的日子好过得多,可如今再看,也没什么不同。
自己处处受制,事事不顺心,还要被宫外流言逼迫,简直奇耻大辱。
魏嬷嬷跪在地上,脑中飞快转动,她知道,太后此刻正在气头上。
在气头上,便听不进任何话。
魏嬷嬷起身,走到太后身后,双手覆上穴位,轻轻按揉着。
片刻后,见太后脸色稍稍缓和,魏嬷嬷斟酌着开口:“娘娘,国公爷的提议虽不中听,但细细想来,或许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好法子。”
下一瞬,太后瞬间抬眼,怒目圆睁,眼看又要发作,魏嬷嬷连忙加快语速道:“娘娘息怒,且听老奴说完,无论是强行留下硬扛流言,或对皇后下手,都易落人口实,反伤娘娘清誉,但若是娘娘主动提出离宫,这性质便不同了。”
太后冷哼一声,面色依旧阴沉,却没有打断。
魏嬷嬷见状,心下稍定,继续道:“中秋佳节将至,宫中必设宫宴,届时宗亲重臣、命妇女眷皆在,娘娘何不在中秋宫宴之上,当众向陛下提出,愿离宫前往镇国寺,为国祈福,为陛下、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顺遂。”
“一来,中秋宴后启程,待到年节之时,不过三四个月光景,时间不长不短,却够流言消散,到时娘娘便可风风光光回宫。二来,于中秋盛宴这般场合提出,满朝文武亲见,只会赞颂娘娘深明大义、为国为民。”
太后听着,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
魏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娘娘,皇后与淑妃既以流言这等阴私手段攻讦娘娘,娘娘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中秋宴上,百官命妇皆在,正是好时机。”
“哦?”听到能出口恶气,太后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魏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听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快意,她指了指魏嬷嬷,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些许:“你这个老滑头,倒是会想法子。”
魏嬷嬷谦卑低头:“老奴只为娘娘分忧。”
太后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不过,离宫前的这些时日,你且去打点一二,哀家心里这口气不顺,不想让坤宁宫和延禧宫过得那般舒坦顺畅。”
“是,老奴明白。”魏嬷嬷深深俯首。
给延禧宫和坤宁宫添些乱子,再容易不过。
——
出了盛夏,天气一下便凉快起来,中秋将近,陛下下旨,此次宫宴,命淑妃和沈容华一同操办。
这日午后,沈容仪乘着轿辇去延禧宫与淑妃商议宫宴事宜。
莫约在延禧宫待了半个时辰,沈容仪便出来了。
淑妃早早的拟好了章程,何处设宴、何种规制、何种菜品、何种歌舞……都一一安排好了。
她初掌宫务,还不甚熟练,淑妃既想一手揽过,她也就顺了淑妃的意。
半个时辰的商议,几乎都是淑妃在说,沈容仪在听,偶尔提些无关痛痒的补充。
淑妃见她如此识趣,也没为难她。
回了景阳宫,进了内殿,沈容仪脸上常有的笑意就淡了下来,方才在延禧宫,淑妃拿了一份外命妇进宫的名单给她瞧。
叫她一下便想起了母亲。
沈容仪屏退宫人,坐在内殿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自她入宫,匆匆半年已过,她再未见过母亲。
宫规森严,母亲无诰命在身,不能递牌子进宫。
不知这半年,母亲身子可还康健?柳姨娘可曾借机生事?
种种思绪翻涌,沈容仪心底很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沈容仪沉浸在思绪中,浑然未觉。
“在想什么呢?”
低沉熟悉的男声忽然在安静的殿内响起,恍若近在耳边。
“啊!”沈容仪吓得浑身一颤,低呼一声,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悄然走进来的裴珩,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他怎么又不叫人通传?!
沈容仪心情本就不大好,又被吓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起身福身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瞧见面前人真是被他吓着了,裴珩解释一句:“朕出了声的,是阿容没听见。”
出了声吗?
沈容仪懒得在此事上纠结,闷闷答:“那便是如陛下所说,嫔妾未听见。”
裴珩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脸色这般郁郁,连朕进来了都未察觉。”
沈容仪垂着眼,低声道:“嫔妾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裴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想沈夫人了?”
沈容仪倏然抬眼,眸中满是惊诧:“陛下……如何知晓?”
她从未和他提起过母亲。
裴珩:“朕第一次进来,见你在出神,便问了你的宫女。”
沈容仪恍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什么都说……”
“是朕问的。”裴珩拉着她在软榻重新坐下,“你身边伺候的人忠心,见你心情不好,朕问起,自然不敢隐瞒。”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若真想见母亲,朕可下一道旨意,中秋宫宴时,沈夫人进宫,你们母女便可一见。”
沈容仪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了什么。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裴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您这不是在和阿容说笑吧?”
裴珩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他心底微软:“朕怎会拿此事同你说笑?”
巨大的喜悦如烟花般在胸口炸开,沈容仪高兴极了,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猛地扑进裴珩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雀跃,“陛下最好了!”
裴珩手臂下意识收紧,稳住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失衡的身子,低头看着她因兴奋而染上红晕的脸颊,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不过,裴珩觉得,他既做了事,该为自己谋点好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臂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朕有一个要求。”
沈容仪还沉浸在可以见到母亲的巨大喜悦中,闻言仰头,眸中星光点点:“陛下请说,莫说一个要求,便是十个,阿容也答应。”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朕的要求不多……今晚,阿容再在上面可好?”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她那生涩又努力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滋味甚妙。
沈容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的拳头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声音娇嗔绵软,尾音发颤:“陛下,您怎的……怎的这般……”
裴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并不接话,只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诱哄的味道:“那阿容是应,还是不应?”
沈容仪咬了下唇,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几不可闻的道:“……我应。”
“嗯?朕没听清。”裴珩故意道,眼底笑意愈深。
沈容仪知道他是有意逗弄,羞恼之下,又想到母亲得以进宫的喜悦,心一横,闭着眼,红着脸大声道:“我应!”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裴珩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
沈容仪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再不肯抬起来。
是夜,一番云雨初歇,沈容仪浑身无力地伏在裴珩胸膛上,细喘微微,面颊潮红未退,青丝汗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裴珩一手揽着她光滑的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另一只手却缓缓移至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掌心温热,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力道,轻轻摩挲。
敏感的腰腹被这样触碰,沈容仪微微动了动,抬起雾气氤氲的眼眸望向他,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柔软:“陛下……阿容……”
好累,不想做了。
裴珩却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手掌依旧贴着她的小腹,沉默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疑惑:“朕挺努力的,为何阿容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沈容仪浑身一僵,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些,涌上几分怔然与无措。
是啊,她承宠已久,可月信每月如期而至。
宫中女子,子嗣是天大的事情,也是立足的根本。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每想起,除了些许隐秘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茫然,也有……一丝潜藏的畏惧。
她垂眼,闷闷的道:“或许,是缘分还未到吧。”
沈容仪沉默了一下,再将脸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阿容的娘亲生阿容之时,是难产,娘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她抬起眼,看向裴珩,清亮的眸子映出一丝真实的恐惧,“阿容……有些害怕。”
裴珩怔住了。
他生于宫廷,见惯嫔妃为子嗣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
子嗣对于后宫女子意味着什么,他最是清楚不过。
他方才那般问,是突然想起。
问出口时心底也有升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若他与阿容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然而,此刻听了这话,豁然清醒。
女子产子九死一生,一个尚未存在、虚无缥缈的子嗣,如何能与眼前正依偎在他怀里的人相提并论?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击中了裴珩。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从她小腹移开,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殿内静默了片刻,裴珩开口:“你若害怕,朕以后……便弄在外面。”
沈容仪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珩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继续道:“朕再让太医院想想稳妥的法子,开些方子。”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温柔:“若那方子伤身子,咱们便不用,若不伤身子,你若想用便用,不想用也无妨。”
“朕有天下,只要你不愿,这法子,朕一定给你寻来。”
他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大事。
沈容仪彻底愣住了,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淹没,涨得发酸。
她鼻尖微酸,眼底有些发热。
沈容仪连忙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动了动身子,更紧密地偎进他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裴珩感受着怀中娇躯的依恋,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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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已经动心了,但他还没察觉到,容容被感动到了,但是还没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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