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
淑妃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再望了望上首端庄浅笑的皇后,心情愉悦。
离请安的时辰已过了一刻钟,沈嫔还是未到。
皇后已很是不快, 她吩咐采画道:“去看看, 沈嫔可是有事耽搁了。”
采画正要应声退下, 殿门口却有了动静。
众妃望去, 却见来的并非沈容仪, 而是她身边的大宫女秋莲。
秋莲快步进殿, 在距离凤座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礼:“奴婢秋莲,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平稳:“起来罢, 沈嫔呢?”
秋莲起身, 垂首恭谨回话:“回娘娘,我家主子今日身子突发不适,晨起时头昏乏力, 实在无法起身前来向娘娘请安,主子心中万分惶恐,特命奴婢前来告假,恳请娘娘恕罪。”
今日原是秋莲休息的日子, 但清晨之时被临月那丫头慌张地叫醒了。
一问才知, 昨夜陛下来了宫里, 刘海等一众宫人都是今早来的。
今日陛下没有早朝, 刘海就没叫陛下,他以为陛下已吩咐了临月免了沈主子的请安,也没多问。
阴差阳错, 就将主子的请安耽搁了。
现下去叫主子起身,已是来不及了。
秋莲只好自己先赶来替主子告假。
“身子不适?”皇后还未开口,淑妃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讥诮,“昨日本宫的宫女在紫宸宫碰见了沈嫔,还是神采奕奕,这突发不适未免也太巧了些。”
宋氏迁宫之事已传遍了后宫,淑妃向来都是下旁人面子的人,如今陡然被摆了一道,会对上沈嫔,众人毫不意外。
依着淑妃往日里说的那些话,今日甚至算得上口下留情。
淑妃的话提醒了皇后,想起昨日那一茬,皇后眉头微蹙。
昨日能去御前,今日怎会突然不适。
沈嫔,有些放肆了。
对着一个宫女动怒,终是落了下乘。
皇后压着气,终是没有发作,淡淡挥了挥手:“本宫知晓了,下去罢。”
秋莲松了一口气,恭顺退下,刚出殿门,淑妃便开口:“皇后真是宽和,只是这宽和,只会纵的人越发的肆无忌惮,如今只是嫔位,这请安便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用身子不适开脱,这要是再升位分,怕是满殿的妃嫔轻易再也见不着沈嫔了。”
淑妃的话就像火折子,瞬间点燃了皇后心中压着的火气。
皇后声音冷了几分,“淑妃这是在教本宫掌宫?”
对上皇后,淑妃从没有落过下风,她笑盈盈,一字一句专往皇后的心窝上戳:“陛下看重臣妾,才会叫皇后娘娘和臣妾各掌一半宫务,方才那些,不过是臣妾给娘娘的些许建议罢了,娘娘若是不想用,不听便是。”
皇后噎住。
若论嘴皮子,满宫之中,淑妃当得第二,无人能当第一。
皇后及时转了话锋:“昨日沈嫔去御前,本宫这才知晓,宋采女在延禧宫过的什么日子,好好的妃嫔,身边竟连一个宫女也无,你是延禧宫主位,照拂宋氏是你的本分。”
“本宫思来想去定是淑妃被宫务缠的脱不开身,以至延禧宫宫人都敢苛待到主子的头上了。”
“这等贱婢,本宫做主,罚了板子,送去浣衣局,另本宫还有一句话,想对淑妃说,若延禧宫再出现这等事,本宫会亲自去御前,向陛下谏言,将宫权收回来。”
淑妃闻言,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
皇后这话说的轻巧,若宫权真是这么容易要回去的,皇后也不会有今日处境。
淑妃嗤笑一声,抬眸迎上皇后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臣妾就等着娘娘去御前了。”
皇后与淑妃这般当众对峙,可是许久未见了。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嫔妃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淑妃不紧不慢的又补上一句:“光说不做,惹人笑话,臣妾素来都是个爽利人,最是见不得旁人这般。”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淑妃,而是对众妃道:“今日便到这里,都退下吧。”
众妃连忙起身行礼,退出正殿,个个脚步匆匆。
淑妃倒是不急,慢悠悠的起身,临走前还回头瞥了皇后一眼,眼中尽是讥讽。
待所有人都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和采荷采画,皇后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脸色苍白。
“娘娘……”采画担忧地上前。
“去探。”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去给本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嫔是真病,还是假病?”
“是。”采画连忙应下,匆匆安排人手去打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皇后坐在凤座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淑妃的嘲讽犹在耳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采画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的低声禀报。
“娘娘,景阳宫口风紧,是真还是假病,奴婢也不知晓,但……打听到了,陛下在昨日宫门下钥后去了景阳宫。”
陛下去景阳宫,皇后倒是没那么意外。
毕竟陛下久不入后宫,沈嫔昨日还亲自去了御前。
昨日不去,今日也会去,今日不去,明日也会去。
陛下是个男人,总不可能在紫宸宫清心寡欲一辈子。
只是,这宫门下钥了,陛下是如何进去的?
皇后捂着胸口问采画。
采画支支吾吾的答:“守宫门的侍卫说,昨夜陛下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在景阳宫外……他们、他们隐约看到,陛下似乎是……翻墙进去的。”
皇后哑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翻墙?
一国之君,深夜翻墙进入嫔妃宫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皇后五脏六腑都在疼。
陛下能为沈嫔做到至此,她的脸面,淑妃的脸面全然不顾。
“狐媚!”皇后低声咒骂,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启禀皇后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求见。”
皇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咬牙道:“让他进来。”
刘海躬身入内,行礼问安后,恭敬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免礼。”
刘海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往日他来,皇后总会关切的问上一句陛下,今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他抬了抬头去瞧,入眼便是皇后强撑着的脸色。
刘海在宫中行走多年,前后略一思量,心底就猜了个大概。
莫约是沈嫔主子没来请安,淑妃娘娘出言刺了几句。
知晓皇后此刻心情不好,刘海小心回禀:“陛下特意让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陛下准了沈嫔主子三日不必晨昏定省。”
话落,殿内静的什么的都不见。
采画采荷担忧的看着皇后,一边担心她的身子,一边担心她压不住火气,当着刘海的面就发作起来。
皇后阖了阖眼,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本宫知道了。”
刘海自知自己在这就是碍了皇后的眼,他躬身:“奴才告退。”
刘海一走,采画和采荷连忙上前劝慰。
皇后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坐在凤座上,一动不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忽而,她猛地站起身,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剧烈的头痛袭来,淑妃的讥讽、陛下翻墙的荒唐、刘海传来的口谕……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狐媚货色!祸乱宫闱!”她刚说出八个字,话语却戛然而止,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在采画采荷惊恐的注视下,皇后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坤宁宫瞬间乱作一团。
采画采荷扑上去扶住皇后瘫软的身子,只见皇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竟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娘娘!!”
“快传太医!!”
——
刘海刚出坤宁宫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殿里几声惊惶的呼喊,但并未听清。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皇后身边的采画冲出坤宁宫,跑着上了宫道。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折返。
坤宁宫宫门内已隐约有些乱象,他随手拉住一个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沉声问:“里头出了什么事?”
见是刘海,小太监直言:“娘娘方才说着话,忽然就倒下去了……还、还吐了血……”
刘海瞳孔一缩,不敢耽搁,转身便往景阳宫方向疾步而去。
景阳宫内殿。
裴珩早已醒了,却未起身,只侧卧着,目光落在怀中仍在熟睡的沈容仪脸上。
她睡得很沉,脸颊透着薄红,长睫安然垂落,呼吸轻缓。
裴珩瞧着人,时不时上手捏一下,乐此不疲。
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刘海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禀报:“陛下,奴才有要事回禀。”
裴珩眉心微动,温存的神色收敛几分,小心地将手臂从沈容仪腰下抽出,撩开帐幔下榻。
“进。”
刘海躬身快步进来,瞥了眼床榻方向,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坤宁宫出事了,皇后娘娘……方才晕厥过去,还吐了血。”
裴珩神色骤然一正,方才的慵懒散尽:“怎么回事?”
“奴才去传陛下口谕后,刚离开坤宁宫不远,便听见里头惊呼,见采画姑娘惊慌奔出,奴才折回去问了宫人,就才知晓,皇后娘娘晕了过去。”
想起皇后那孱弱的身子,裴珩眉头紧锁,立刻扬声吩咐:“传朕旨意,让李太医即刻去坤宁宫。”
他稍顿,又道:“无论用什么药,都要保住皇后的性命。”
刘海得令,连忙下去安排。
裴珩转身,撩开帐幔。
沈容仪睡得正沉,裴珩伸手轻拍她的脸颊,低声唤:“阿容,醒醒。”
沈容仪迷糊中嘤咛一声,下意识往锦被深处缩了缩,带着未醒的鼻音含糊道:“陛下……别闹了……困……”
裴珩将人扯出来些,道:“皇后晕倒了,情形不大好。”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沈容仪倏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瞬间惊飞,她看向裴珩,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连忙拥被坐起:“嫔妾这就起身。”
二人不再多言,洗漱更衣。
沈容仪长发来不及细细绾髻,只让秋莲简单挽了个松髻,插上一支素玉簪。
裴珩和沈容仪到了坤宁宫之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坤宁宫外,已停了许多嫔妃的轿辇,殿外候着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步入正殿,淑妃率先迎上来,身后是众嫔妃,显然消息已传开。
见皇帝携沈嫔一同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沈容仪福身行礼。
裴珩抬手免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淑妃身上。
淑妃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在内殿,正在为皇后娘娘诊脉。”
裴珩嗯了一声,径直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就是众妃的打量的目光。
淑妃率先出声:“沈嫔请安告假,说是身子不适,本宫瞧着,沈嫔这模样无半点不适,莫不是在欺骗皇后。”
来的途中,秋莲已将今早发生的事讲与沈容仪听了。
故而到坤宁宫之前,她心里就对自己兴许要面对什么情形有了底。
沈容仪暗骂一声造成这般局面的始作俑者,再拿着帕子掩面清咳了两声,虚弱开口:“娘娘,嫔妾万万不敢欺骗皇后娘娘。”
众妃一惊,纷纷望这瞧,淑妃也是被她这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沈容仪身后,临月默默低头,想起昨夜那些动静,耳根子止不住的发热。
自家主子这嗓子,七分是昨夜喊哑的,三分是装的。
淑妃狐疑的望着沈容仪,真病了?
沈容仪也不躲闪,直面迎上这道视线。
淑妃冷哼一声,顾忌着陛下还在,没有再开口。
淑妃都不开口,旁人更不可能去找沈容仪的麻烦,外殿安静下来。
内殿,药气弥漫,皇后脸色苍白如纸,闭目躺在床榻上。
李太医并两名太医正低声商议,见皇帝进来,忙跪地行礼。
“皇后情况如何?”裴珩沉声问。
李太医恭声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症乃是长期郁结于心,肝气不舒,脾失健运,痰瘀互结。今日因外因触动,急怒攻心,致使气血逆乱,血不归经,上涌而出。”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万幸的是,此番吐出的乃是瘀滞日久的‘坏血’,此血吐出,反有利于疏通脉络,减轻壅滞。如今脉象虽急,却已有缓和之象,臣等已施针稳住心脉,再辅以疏肝理气、化瘀通络的汤药,好生静养,暂无大碍。”
裴珩听罢,面色稍缓。
半晌,他转向采画和采荷,“皇后因何缘由气急攻心?”
采荷身子一抖,采画也是一噎。
她们总不能说,娘娘是因陛下为沈嫔翻了宫墙气的罢。
还有娘娘晕倒前说的那些话,虽是冲着沈嫔去的,可做出翻墙这事的还是陛下。
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可都是大逆不道的。
采荷眼中满是不安,采画大着胆子,含糊着答:“回陛下,请安之时,娘娘同淑妃为着宋采女的事争执了几句,娘娘素来多思,许是一时想茬了,这才被气着了。”
裴珩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采画,却没再问。
采画顿觉松了一口气。
裴珩偏头问李太医:“皇后何时会醒来?”
李太医:“回陛下,臣已给娘娘施针了,一盏茶的时间,娘娘便会醒来。”
话落,皇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裴珩,神情明显的滞愣一下,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的厉害:“陛下……臣……臣妾有话要说。”
裴珩坐在床榻边,温声道:“你说。”
方才那一句话,已让皇后累极,她缓了缓,伸出手去拉裴珩的衣袖,再道:“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只是意外,养两日便可恢复了。”
三年前,陛下登基,太后想要宫权,由头是她身子弱,后面淑妃掌宫权,也是她身子弱,为她分忧。
在皇后心中,只要她身子稍有不适,宫权可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
如今她病倒了,皇后很是害怕,陛下会将另一半宫权也交到淑妃手中。
若是这般,那她这个皇后活着,再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现在就两眼一闭,去了的好。
皇后的言下之意,裴珩明白。
正是明白,他沉默了。
目光落在皇后毫无生气的脸上,裴珩眸色复杂。
皇后见他不说话,心下生出几分惶恐,连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再说些什么。
裴珩轻叹一声,反手将皇后的手放回锦被中,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皇后安心养病,宫权朕不会收走。”
皇后顿时面露喜色。
裴珩默了默,“毓儿还小,皇后还是要保重身子。”
提到女儿,皇后笑容中露出些温情和慈爱:“臣妾多谢陛下关心。”
见她这模样就知没有听进去,裴珩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内殿,外间众妃见他出来,纷纷屏息。
淑妃再次上前,声音柔婉:“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妾身等心中忧虑,不知娘娘现下……”
“太医说需静养。”裴珩打断她,目光掠过淑妃,看向众人,“你们都回去吧,无事不要来坤宁宫搅扰皇后休养。”
“是。”众妃齐声应道,陆续退下。
淑妃笑容不变,行礼告退前,眼风似不经意般扫过站在裴珩身侧的沈容仪。
沈容仪垂眸,只作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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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后段位太低了
淑妃动动嘴就能气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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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六千的,但是实在太累了,被审核折磨的只睡了几个小时
后面还是每天六千,一更六点,二更凌晨一点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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