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人回来之后, 就开始了愁眉苦脸。
虽然这一次结果是好的——至少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给他们的不再只有冷脸，而是心平气和地说明了不愿意加入新联盟的原因。
但是这和拒绝有什么两样呢？
怎么可能——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出面，来给予他们保证？
“要不……就让那混蛋过来露一下面？反正他不是还没死干净吗。”
孟寒枫突然拍了下桌子。
纪憬皱着眉头敲了下孟寒枫的脑门, “你是傻子吗？林灼云已死是无争的事实，现在你要说一个年轻的二十来岁的帝国人就是林灼云本人？你是信他们会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还是信我是创世神？”
“可是按照他们的意思，如果没有林灼云，他们便会坚持自己的星球自治……总不能放任根本没有什么武装力量的星球独立在新联盟之外吧？”
“不过说起来, 能够让根本不属于相同的联邦的星球居民，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也还无条件地拥护，好像也真的只有林灼云那个混蛋能够做到了吧……明明是个混蛋啊, 真是不知道怎么会在外面有这么大的魅力。”
虽然口中这样说着，但是孟寒枫的表情可没有丝毫疑惑不解。
——他当然能够做到。
因为, 他可是林灼云啊。
他可是曙光军校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生，是独自成立了启明星军团的军团长，是在多列联邦感觉到不公平和困囿之后毅然决然地脱出联邦转为远征军团，是不论国家和立场, 不分疆域和职能地斩杀边境虫兽，清缴虫潮, 护卫了边缘星域七年之久的林灼云啊。
如果连他都不能做到, 如果连他都不值得拥护, 那么整个联邦, 还有什么守卫的必要呢？
“等一下……我好像没有听懂。从一开始——”赵青岸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的谈话，一向正经的脸上显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们说的‘没死干净’……是什么意思？”
孟寒枫“啊”了一声, “你不知道？”
赵青岸茫然, “我该知道什么？”
孟寒枫又转向坐在赵青岸旁边的楚复，“你没跟他说？”
楚复挠挠头, “没说吗？好像是没说来着……从和帝国的联赛开始就太忙了，忘记了。”
孟寒枫：“……”
真不愧是姓林的混蛋的朋友。
都和那混蛋一样不靠谱。
——当然，他自己不算。
楚复已经扭头和满脸求知的赵青岸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林灼云那家伙死了又活过来了——就是之前星域联赛里，帝国那个名字叫做‘林灼云’的小军校生。”
赵青岸迷茫地眨了下眼。
“帝国的那个参赛者我知道，那个……二十来岁的军校生？他就是……”
“没错。”楚复点头，“那就是你偶像。”
赵青岸：“……”
他整个人都仿佛是呆住了。
三人没再管他，任由被现实震惊到恍恍惚惚的赵青岸在一边自己接受现实，继续先前的讨论。
赵青岸一直震惊了十分钟才总算是有些接受了现实。
——就算偶像从一个粗犷的兵痞子，变成了精致漂亮还稚嫩的军校生，那也……那也是他偶像！
只要偶像还活着，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偶像是一个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学生，他应该不会被人嘲笑吧？
“我觉得，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有没有用，至少——让他出现一次。”
赵青岸定了定神，突然开口说道。
讨论中的另外三人瞬间止住了声音。
赵青岸看向纪憬和孟寒枫，“让他出现，不是为了让这些愿意追随‘林灼云’的边缘星球居民愿意加入新联盟，说服他们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寻求其他方法。而只是为了……让他们看见，有这样一个延续着‘林灼云’名字的人，还鲜活地存在着。”
纪憬想要开口反驳。
这实在不是个好建议，现在的林灼云毕竟已经是帝国人，至少在立场上而言，他没有丝毫插手联邦事务的资格。
这样只会导致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更坏的结果是，在联邦的局势真正稳定下来之前，有些势力死灰复燃，抓住“勾结帝国”这个把柄大做文章，那么他们先前的所有战斗和努力，全都会化为乌有。
再往坏处想，帝国会不会因为林灼云的参与而有了插手联邦事物的借口，从而掺和进现在混乱不堪的联邦呢？
让林灼云出现的坏处有很多。
然而纪憬在开口之前，脑海当中却突然划过了刚才看到的那群衣衫褴褛的星球居民，望向他们空荡荡的身后的眼神。
如此期望而又悲伤的眼神。
明明早已经听闻到那个人的死讯了吧？
那又是为什么还不相信，还抱着死灰复燃的那么一点期待呢？
就算无关于是否加入新联盟，是不是可以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们心中一直惦念的人，并未真正远走，让他们抹除眼里那种……令人无望的悲伤呢？
反驳的话彻底发不出声。
他好像一瞬间彻底失语。
孟寒枫却早已忍不住，已经快言快语地应道：
“可以！就该让他出面！我答应了！”
桌面被孟寒枫激动的手掌拍得啪啪作响。
突然帐篷被一手推开。
“答应什么？”
嗓音慵懒散漫，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来人还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四人抬头看去。
是林灼云。
林灼云已经走到四人上方的位置坐了下来，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来了都不表示欢迎的吗？怎么你们脸上都看不出开心？反而有点……心虚？难不成是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心虚的孟寒枫移开了视线。
林灼云挑眉，看向四个人当中唯一还盯着自己的赵青岸。
“我脸上有东西？”
赵青岸没有说话。
他在确认——
原来楚复真的没有说错，“林灼云”，真的没有死。
虽然面前的人顶着一张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脸，但是不论他的身形气质，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表情，还有那丝毫不顾及旁人死活的语气——全都是他崇拜了二十多年的林上将没错了！
只是……
“真的好嫩啊……”
赵青岸盯着林灼云二十出头的脸，喃喃出声。
林灼云：“……”
他蓦地冷笑一声，攥紧拳头，指关节被捏出清脆的响声。
“想跟我过两招？”
赵青岸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
林灼云扭头看向楚复，语气不善，“这就是你姘头？什么眼光。”
楚复闻言凶狠地瞪过去。
而赵青岸——分明是领导一整个联盟军的首领，还是科兹联邦的总统，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没有办法，一个是老婆，一个是从他还没毕业就开始崇拜的偶像，这两个他一个都惹不起。
而林灼云的矛头已经指向楚复，“找了个比你小这么多的，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臊。”
赵青岸：“……”
他默默举起手指，“……只小五岁。”
“就你多嘴！”说不过林灼云的楚复干脆冲着赵青岸耍威风。
担心这三人真的吵起来，纪憬连忙开口打断。
“……事情就是这样，尽管这些星球都已经自主反抗了控制他们的驻军或者组织，但是却并不同意加入新联盟。除了自己，他们没有可信任的人，除了……林灼云。”
纪憬目光直直看向林灼云的眼中。
“他们只相信‘林灼云’。现在的问题是，你愿意出面吗？”
林灼云没有说话。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背，纪憬知道这是对方犹豫时的动作。
——怎么可能不犹豫呢？
这不仅仅是出面、号召一句、站一个队这么简单。
那是几百颗边缘星球，是占整个海马星域仅仅不到五分之一、却居住着海马星域三分之二的普通平民的边缘星球。
如果因为林灼云出面，用信任来让原本想要自治的他们愿意加入新联盟。
那么从今往后，所有的边缘星球上的每一个民众，就全都成了林灼云肩上甩不脱也放不下的责任。
纪憬知道林灼云已经背负上这样的责任太久太久，沉重得将他快要压垮，直到死亡才将他与这些责任彻底分开。
远离了原来的轨迹和不得不肩负的东西，林灼云变得开心和自由了太多——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林灼云在帝国生活时露出的笑容，在联邦的时候……纪憬已经有十多年未从对方脸上见过。
所以现在，林灼云又要揽下如此沉重的责任吗？
纪憬不由得狠狠瞪了对面的赵青岸一眼。
被瞪的赵青岸皱眉，不解。
纪憬又瞪了一眼。
如果赵青岸这个新联盟首领的名气能更大一点、名声能更好一点、战场上得更多一点、更亲民一点——总之，如果赵青岸在这些边缘星球居民心中的地位能够比得过林灼云，他们现在还用发愁什么？
可惜，林灼云本人只会打仗，再多一点，也只够做个好指挥官、好将军，但是他那脑子，如果是用来做联盟首领的话则完全不够，不然还用得着赵青岸？
都是不争气的混蛋！
林灼云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
其他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是答应出面，还是拒绝？——就算是拒绝，他们也会完全站在林灼云这一边。
如果林灼云不想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那么他就不必背负。
新联盟有他们在，就算暂时会和不愿意加入的边缘星球僵持，但是时间会解决一切。
——他们对新联盟有绝对的信心，就算是没有一个名为“林灼云”的存在的作保，也能用接下来的时间用行动向所有联邦民众证明，现在的海马星域，已经完全不同于之前了。
赵青岸还是心疼偶像。
——就算现在的偶像瞧起来年轻又朝气，完全不需要人心疼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直接替林灼云回答“不出面了”，免得偶像会因为自己亲口拒绝而感到伤心，便听见林灼云突然开口：
“可是……要怎么出面呢？”
“啊？”
林灼云摸着自己的脸，语气感叹地说：
“瞧我现在年轻漂亮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像你们这些不修边幅的星盗和满脸心眼子的政客，就算出现，又有谁会相信我是跟你们一路的呢。”
赵青岸：“……？”
虽然话里的道理是没错。
但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
什么叫“跟你们一路”，他们难道是什么又老又丑的背叛人类审美的组织吗？
他长得也还可以啊！否则楚复当年也不会看上他；当然，他家楚复虽然不是纤细类型，但也是很有韵味的长相。纪军师很会打扮，也是个挺精致的优雅公子模样；所以在场当中唯一显得潦草一点的……
赵青岸和楚复齐齐把目光落到了孟寒枫的身上。
孟寒枫被盯得浑身炸毛，“什么意思？姓林的你这么忘本是吗？我这身肌肉，你之前可是哭着喊着要练都练不成的；还有我这大胡子，你当年往下巴抹了多少生发剂都长不出来，羡慕得每天流哈喇子，当时你可没说过丑！”
林灼云表示当年是自己眼瞎。
有了毛绒绒，谁还稀罕大胡子。
最好看的还是他家宝贝元帅，才不是什么夸张的肌肉男。
孟寒枫炸毛完便开始出主意。
突然他灵光一闪，对林灼云说道：
“你现在不就是年轻了一点吗？这有什么，你长得跟先前那么像……要不干脆就说你是‘林灼云’的儿子好了！正好，你死的时候都三十七八岁，算下来，有个二十来岁的儿子也不算过分。”
林灼云闻言竟然点了点头。
“这个身份还不错……不过我妈是谁比较好？”
孟寒枫微微犯难，“这个嘛……你十七八岁的时候好像没有一个走得近的女孩子？关系最近的，好像也就只有我和纪憬……了？”
说完孟寒枫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他和纪憬是林灼云孩子的母亲？不不不，这太超过了！绝对不可能！
“你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就说你是‘林灼云’和帝国元帅的儿子好了！正好你现在的身份是个帝国人，这样的话两边都比较好解释。”
“跨越星域的爱情，在‘林灼云’弥留之际留下了爱情的火种，只等星域通道联通的一刻让两个星域的人一起见证爱情……啊，我可真是个天才。”
“对了，你找的那个帝国野男人，在你死那年多少岁？”
林灼云挠了挠头。
“呃……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很显然是有不了一个二十岁的儿子的。
就算是用科技手段，十七八岁的“林灼云”看上了八岁的小雪豹并且要和他一起生孩子……也着实有点变态了。
眼见着孟寒枫和林灼云这两个竟然还一本正经地开始讨论上了，纪憬额头冒出了一条条黑线。
他咬牙切齿地打断两人，“现在在谈正事呢，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对。现在是开玩笑的场合吗？”楚复附和道，扭头对林灼云说：
“你还说我？你这才叫真正的老牛吃嫩草呢。”
林灼云怒了，“我老？我现在还是学生！我才是嫩草好不好！”
楚复一定要报了先前林灼云说他老牛吃嫩草的仇，嘴上丝毫不留情面，“那你这颗‘嫩草’还咬着‘老牛’不撒嘴呢？难道老牛很好吃？”
林灼云则是“呵”了一声，“你不知道有多香。”
坐在楚复旁边的赵青岸猛猛点头赞同。
楚复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你赞成个什么劲儿？！”
纪憬：“……”
都疯了吧？
但是很不想承认的是，比起让林灼云直接说自己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林灼云”，说他是“林灼云”的儿子……似乎真的听起来可信度更高一点。
最终他只能心累地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正好在边缘星球解放之后，第一时间恢复的就是这些星球上的网络基站；现在就差目前这颗星球上还没来得及修复了。今天我们就把这里的基站修复完成，然后让小白建立一个连通所有边缘星球网络的频道——林灼云，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
他现在实在是不想再听什么有关于“老牛”和“嫩草”的话题了。
并且暂时也都不想再看见林灼云这张瞧起来比他们小一个辈份的嫩脸。
但是林灼云浑然不觉自己遭到了不待见，揣着手顶着这张水嫩嫩的脸，就跟在纪憬身后离开了帐篷，一起去修复基站。
纪憬：“……”
更可恶的是。
在经过不远处降落的飞船的时候，隔得远远的弟兄们冲着他招招手高喊：
“纪军师，等会儿回来吃饭啊！欸你身后跟着的是谁家小孩儿？军师你什么时候有有儿子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纪憬：“……”
他额角猛跳，攥紧了拳头。
偏偏林灼云那混蛋还伸手牵住了他的衣摆，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
“身为儿子的我都比爸爸长得高了，你要好好吃饭，可不要挑食哦。”
纪憬一把拍开他的手。
咬牙切齿：“你还是坐轮椅的时候看着比较顺眼。”
林灼云叹气，摸摸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更年期的长辈脾气就是大呀。”
纪憬：“……”
他今年也就刚过四十！！！
他！不！老！
朝着飞船走近了之后，飞船周围的众人终于认出来跟在纪憬身后的不是什么谁家的小孩儿，而是他们返老还童的老大。
众人热情地围了上去，对于分开好久不见的年轻老大表示了极大的想念。
“哎呀老大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身衣服真帅！好像是帝国那边的军装吧？是第几军团的？粉色布料也能用来做军装吗？”
“老大你脸看起来好嫩、皮肤真好啊，让我摸一把！”
对于最后一句话，林灼云表示——脏兮兮臭烘烘的爪子也敢碰自己的脸？都滚一边去。
被拒绝的手下伤心不已。
“老大，要不要这么忘本……你之前也是跟咱们一样拉里邋遢破破烂烂的好不好……”
林灼云拒绝听这些。
要他变回之前不羁的模样，然后用脏兮兮的手回去摸宝贝元帅那香喷喷白乎乎的毛尾巴？
绝对不行！
宝贝元帅的毛尾巴由他来守护！
“行了行了，有这么好奇的话，等这边事情忙完了，老大请你们去帝国玩儿！”
“真的？！”众人惊喜，欢呼。
之前帝国的联赛人员选拔，军师只带过去了不到一百个人。
剩下的，他们连帝国都还没去过呢——那可是他们老大的婆家、呸，是岳家，怎么能不亲自去一次？
纪憬打断他们的话，“小白，你准备一下，我和林灼云去修复基站；这里的网络一恢复，你就做一个公共频道连接上去。”
随后又扭头看向林灼云，“走吧？”
整个团里，除了小白，也就剩下林灼云一个机械师。
林灼云不在的时候，小白已经劳累了太久，现在既然林灼云出现了，该他干的活，当然要让他自己干。
林灼云没拒绝，溜溜达达地跟在纪憬身后离开了。
在大部分边缘星球上，星球的网络基站一般都是最为高耸显眼的建筑；两人没用多久就抵达了基站附近，林灼云先是坐着轮椅绕着基站飞行了一圈，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至少基站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只要没有完全倒塌，修复起来很快。”
话才说完，林灼云手中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会用得上的工具。
纪憬对于已经开始工作的林灼云没有表示夸奖。
而是盯着对方坐着的轮椅，满头黑线。
“你不是已经站起来了？怎么还坐着这么个鬼东西。”
林灼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因为他这段时间的乖巧表现，没有惹是生非，因而宝贝元帅很早就把他的轮椅还给他了。
现在在出差，当然要把好久没用过的交通工具拉出来遛遛。
于是林灼云给自己的轮椅换了个炫彩皮肤。
“这样有变得好看一点吗？”
纪憬：“……我眼睛要瞎了。”
林灼云撇了撇嘴，“不懂欣赏。”
身下的轮椅迅速变形，转换成了一副贴合在林灼云两条腿侧的外骨骼形式，载着他悬浮在基站的最高点附近。
没有飞行工具的纪憬只能徒步爬上高塔。
从这里往下看去，整颗星球仿佛都能够一览无余。虽然战争留下的残破建设还未被修复，但是相应的，那些代表着被圈养、被压榨的无处不在的联盟标志，也在一场战争当中从这颗星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仍然没有看见星球居民的身影。
居民们似乎依旧在刻意躲避着他们，先前出现的一群人，那一场并不正式的谈话，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现在，这里似乎回归现状，陷入了沉睡。
突然眼前的景象骤然一亮。
仿佛脚下的星球被猝然唤醒，眼前的景象都被一层暖色的光晕笼罩，丝丝缕缕，一砖一瓦，一片白云和飞虫，都变得清晰可见。
纪憬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
是他所处的这座高大的基站被点亮了。
“今天效率怎么这么高？”
纪憬挑眉。
林灼云飞到他所在的高度，“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有点奇怪……这座基站好像本来就是好的。”
纪憬眉头皱了一下。
可能是在反抗贵族驻军的时候忽略了这里，毕竟当时外面已经彻底乱起来了，就算是通过星球基站联系外面也无济于事，所以没有破坏的必要。
他眉头很快就放开，没有在意这件事。
“那我们直接回去？”
“不着急。”林灼云拒绝道，“来都来了，顺带给基站升个级。”
纪憬感到不可思议，“就凭你手里的这些工具？升级基站需要的东西可就多了，我们完全没有准备。”
林灼云神秘一笑，“当然不止。”
他拉开兜。
纪憬探头过去一看。
——几十颗空间钮齐排放在一起。
纪憬：“……”
林灼云松开手，“我身上什么都有。”
纪憬不得不佩服林灼云的就是这一点。
对方身上好像时时刻刻都藏着一座资源丰富的矿山，而林灼云就是那个百宝箱成精。
虽然这些都是当初星盗生活、每日捡破烂维持生计的后遗症罢了。
就算是要将这座基站进行升级，林灼云耗费的时间也并不算长。纪憬只是通过终端处理了几件琐事，顺带回复了赵青岸几句消息，便开始感受到了脚下塔身的轻微震动。
这是基站中心被替换上更高一级的能量核心而发出的升级的嗡鸣。
林灼云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
他飞在基站高塔的最顶端，欣赏着更为温柔缓和的能量光芒从上至下地缓缓笼罩了整座塔身。
星球的最后一抹天光恰好从天边的那一线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点燃如同明灯的高塔，代替了天外的恒星释放出光芒。
联邦的任何一颗宜居星球上的基站高塔，都是华丽明亮、充满着绚烂的科技感的地标。
只有在科技发展程度被刻意压缩、网域的广度被限制的边远星球，才会拥有灰扑扑的、功能单一的、似乎随时都要倒塌的基站。
但是没有关系。
从今天开始，这座基站已经和其他星球一样，拥有了明灯一般的光芒。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独立的星球，拥有了自主和选择权利的星球，它的光芒会越燃越盛，超越一开始的星光和烛火，变成更为盛大的光源。
林灼云捡起断裂落在一旁的、被风霜打得灰扑扑的旗帜。
想了想，又从空间钮里找到几瓶水，将旗帜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又用异能把水分从旗帜上分离。
他终于看见了旗帜上的标志。
“K307－668”。
“原来星球的名字是这个啊……真是够潦草。”
林灼云低声道，顺手将高塔顶端遗落下的有着贵族军团标志的旗帜拔下扔到一边，将手里的旗帜重新插到了高塔顶端。
这才是它原本应该待的位置。
旗帜随着夜风轻轻飘扬。
林灼云抬头轻抚了一下旗帜上面印刻着的星球编号。
一颗独立的星球，飘扬着的当然也应该是属于它独立的编号。
可惜用编号来当作星球的名字，还是不怎么好听。
不过好在，这颗星球，应该很快也会有属于自己星球的名字了吧？
林灼云转身，准备飞下去和纪憬会合。
然而望向高塔之下，却发现本来空荡荡的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些零散的身影。
……那些是星球的居民吗？
林灼云俯身，和下面一层的纪憬对上了目光。
怎么回事？
林灼云用目光询问。
而纪憬也同样不解，他看到了林灼云眼里的茫然之后就收回了视线。
林灼云挠挠头，飞到纪憬所在的一层。
“不是说这里的居民不愿主动出现、也不想要主动加入新联盟吗？那他们出现在这里……应该不会是来围剿我们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地面。
没过一会儿，基站高塔下的地面上，就密密麻麻集聚了许多人。
林灼云没有降落，只是继续静静看向下方。
而和他一样的是，下方的人也齐齐仰起头，看向了林灼云。
有那么一瞬间，林灼云感觉自己好像和所有人都对上了视线。
周遭很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旗帜的声音。
整颗星球也都很安静，只有林灼云脚下的高塔在散发着光芒。
远方黑沉沉一片，这颗陷入了寂静的星球，人们从黑暗静默的深坑中走出，飞蛾一般趋向唯一的一点光芒。
风声似乎变缓了。
又似乎变快了。
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旗帜飘动时候的猎猎作响。
以及从下方顺着风声传入林灼云耳中的一句——
“是您终于回来了吗？林灼云上将。”
仿佛是因为这句话。
又或者是因为那一双双仰头向上的目光，那一对对在基站高塔光芒的反射当中带着晶莹的眼眸，林灼云终于缓缓降落。
足尖触碰到地表。
人群自发为他闪开一片空间。
人群没有说话，林灼云也没有。他只是举步缓缓向前，身形挺拔，步伐坚定……宛若故人。
纪憬垂眸往下望时，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就突然出现在脑中。
林灼云径直走到了人群当中隐以为首的一个中年人面前。
他还没有开口，对方却率先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我是一名机械师。”
林灼云眉头一挑。
他有些明悟——他知道为什么在他来之前，这座网络基站就已经是完好状态的了。
林灼云也伸手，和对方粗砺的手掌交握。
“谈一谈？”
他说。
既然星球上的居民们都已经出现，那么就说明事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犹疑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林灼云眯了眯眼。
……来者不善？
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杀意。对方的精神力等级也并不高，甚至都没有异能，看手掌上茧子的分布，的确是一名机械师。
似乎是猜到了林灼云在想什么，中年机械师微微笑了一声。
“我说的没必要谈，并不是拒绝的意思。”
林灼云这次是真的不由得惊讶了。
他松开了中年机械师的手。
“但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林灼云表情似笑非笑。
“你怎么就能知道，我就是你们想要见的人呢？”
“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离奇猜测，连求证都不需要就放弃之前的抵触吗？”
然而林灼云露出来的锋锐并没能吓到对方。
中年机械师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需要求证。只有您，只有林灼云上将会为这颗星球插上旗帜。”
他抬头看向林灼云身后基站高塔的塔尖。
林灼云愣了一下。
他不禁追随着对方的目光也侧身仰头看去。
散发着温柔光晕的高塔顶端，那面小小的旗帜出奇地显眼。
林灼云恍然忆起什么。
那已经是在好久之前，属于启明星军团的勋章仍然印刻在徜徉星海的飞船之上，刚刚成为远征军的启明星军团忙得脚不沾地。
虫兽太多了。
星域内部有着贵族们看中的宜居星球，有着资源和财富，因此各自还会清缴虫兽；但是在贵族眼中除了能够给那些低贱的平民提供一个容身之处没有其他丝毫作用的边远星球，则完全不必耗费什么心思去保护。
于是边缘星域虫潮一波又一波，星球上的地表建筑几乎被肆虐得所剩无几，就算星球上的居民有心想要重建，却连动工都来不及开始就会迎来又一波的虫潮。
林灼云对此很是看不过去。
——没有一颗边远星球是好的，那么他们军团休假、想要找颗星球休闲放松的时候要怎么办？
总不能这么多星球、连一个可以玩乐的落脚点都找不到吧？
激愤之下的林团长简直热血上头，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把边缘星域内遍布的大大小小的虫巢，灭掉了一大半。
这些边缘星球终于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在得到了喘息的空间之后就开始重建自己星球上的基础建设——太好了，这样军团休假的时候总算是有地方可以去，而不是一直待在飞船休息舱里了。
他甚至开心地去往能够去到的每一颗星球“监督”对方的基建进度。
只是唯一有一点看不太惯。
不管这些星球是属于哪个联邦，属于哪家贵族所有。
——明明都是被他罩着的星球，星球建设也是在他的监工之下一点点完成，凭什么要插着属于远在千里之外袖手不管的贵族的旗帜？
可惜如果插着启明星军团的旗帜的话，有点——不，好像不止是有一点而已——像是要造反。
于是林灼云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把星球上那些碍眼的代表私人所属的旗帜一一拔掉以后，换上了绣着每颗星球各自名字或者编号的旗帜。
属于每颗星球自己的旗帜。
然后由林灼云本人，一一插到他降落或者停留过的每一颗边远星球。
就像是……今天这样。
“你就是林灼云上将。我、我们，绝对不会认错的。”
林灼云恍惚间回头，却对上了无数双全然信任、无一丝犹疑的决然目光。
“我们知道他们降落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是否会在交付了信任之后又将没有价值的我们舍弃、是否会像是之前的很多联邦竞选人一样，给予我们漂亮精彩的权利和自由的宣言，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统治权力之后便转头将我们弃如蔽履……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相信你。”
“如果您站在新联盟那一边，那么我们不会有丝毫动摇地立即追随上您。”
“我们愿意加入新联盟，不是因为任何承诺，而只是因为您。”
林灼云缓缓抬眸。
“就只是因为——我？”
“没错。”面前的人点点头，“因为您是林灼云。”
夜风缓缓拂动着基站高塔上的旗帜。
也轻轻划过了林灼云垂在身侧的掌心。
他动了动手指，微风绕过指间的时候，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被活泼地躲去。
——林灼云感觉自己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过。
有些激动想要喧嚣、沉寂突然破土的东西，如他曾身着军装，对着缠绕着荆棘的利剑勋章第一次宣誓的时候那样，那样年轻的壮志和豪情，那样浓烈的想要守护什么的欲望，那样一往无前的孤勇和冲动，仿佛悉数回归。
再一次抬头时，林灼云眼中似乎奔涌着激流。
“如果你们愿意追逐的是‘林灼云’，那么我以他的名义告诉你们——他不需要你们加入新联盟。”
“他只需要你们把握住已经得到的自由，需要你们尽全力自己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在或不在新联盟的统一当中，合不合某个新联盟首领的心意，这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唯一需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个。”
“你们，愿意将信任和未来，交付给新联盟，这样一个新生的、完全不曾了解到新政府吗？”
“在没有林灼云存在的前提之下。”
高塔之上，因为爬得太高而还没来得及来到地面的纪憬，听见了顺着风声传到耳边的林灼云的回答。
他急得头发差点冒火。
——什么叫“完全不需要考虑”啊？？？
明明人家已经说愿意加入新联盟了，这倒好，让你一句话又给堵回去了？
林灼云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要过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别着急宝宝们，应该还有一两章完结～